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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2章 真诚才是必杀技


一连三日了。

这三日,赢说刻意将赢嘉留在身边,同坐在这象征着权柄核心的偏殿主位。

朝野上下,想必早已暗流汹涌。

太宰费忌一党,定然如临大敌,寝食难安,正在拼命揣摩他此举背后的深意。

司徒赢三父那边,怕是怒火中烧之余,不甘心就此眼睁睁看着赢嘉顺利登位。

他们都在猜,猜他是否已属意赢嘉,猜这年轻的君弟是否即将一步登天,猜这秦国的权柄格局是否要天翻地覆。

猜吧。

赢说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,那弧度里没有笑意,只有冰冷的了然和一丝疲惫的嘲弄。

他虽为国君,却并非可以随心所欲。先公留下的老臣,盘根错节的利益网络,种种制衡与惯性,如同无形的枷锁,牵制着他的手脚。

只要赢说现在有掌权的意图,恐怕会立刻招致外臣和赢三父一系宗亲的抵制,他们想要的,是一个傀儡国君。

若是他们真的忠心,那也就不会废长立幼,后又暗害出子。

原主赢说能够上位,还是靠装病装上来的,只要赢说不把手伸向权力,那他们就可以允许赢说活着,反之,当赢说表现出强势,那或许就该为秦国考虑换一个国君了。

虽然全国的奏疏都会送到赢说的面前,但原主为何一律不阅,不就是为了做给那些人看,他已无力无心。

刚开始的奏疏,都是要先经过太宰大人之手,就算赢说真看到,那也是费忌想让他看见了。

可后来臣子们发现,赢说根本就不理政令,原本一真九假的奏疏,如今也算是提升到了半真半假,既然国君并不看,那他们又何必改动太多。

毕竟这修改奏疏,也是费工夫的活,一处改,那就要全部改,这次改了,那么下次也要能跟这次的改动挂上钩,这才能以假乱真。正所谓,一个谎,那就想要更多的谎话来圆。

如此,既然国君根本就不看奏疏,那费忌再修改又有何意义,只要不是太过轰动的大事,基本内容都是真的。

现在,赢说想要收拢权力,那就要对政务有所了解,自己直接插手,反而不明智。

他需要一个“幌子”,一个足够合理、足够吸引所有人注意力、却又不会立刻引发剧烈警惕和对抗的“幌子”。

还有什么,比“培养储君”更合适的幌子呢?

让赢嘉“参与”政务,合情合理。

所有人的目光都会聚焦在赢嘉身上,猜测他的前程,计算自身的得失,彼此攻讦防范。

若是自己真出了事,那就顺水推舟,助赢嘉上位,也算仁至义尽了,反正是亲弟弟。

古代君主猜忌臣弟,那是怕夺位,可秦风没有这个思想包裹,反正都一个娘生的。只要你乖乖的,我这做哥的还会不让你吃肉吗。

国君之位,其实对现阶段的秦风,并没有多大的吸引力,一个被架空的国君,那不就是高危职业。

风险当然有。

赢嘉若因此生出不该有的心思,便是弄巧成拙。但赢说自信能掌控。

他就是想趁现阶段,拉近与赢嘉的关系,同时也是做给所有人看,自己这个国君,是多么胸襟开阔,别的国君都是防着自己的兄弟姐妹,他赢说倒好,直接引狼入室,不,比引狼入室更高明。

炭火依旧燃着,却驱不散赢嘉心头逐渐堆积的寒意。

案几上堆积的木简,已令他麻木了,他竟然升起了想要逃离这里的念头。

“阿兄,这……”赢嘉拿起一卷,刚读了几句,眉头就拧紧了。

这是某位邑大夫呈上的《贺瑞雪表》,通篇歌颂君德感天,时降祥瑞,百姓欢欣,国祚绵长。

“如何?”赢说靠在软垫上,手里把玩着一枚温润的玉圭,语气平淡无波,“文采可堪上品?”

赢嘉张了张嘴,那股不协调的感觉堵在胸口。他想说“华而不实”,想说“欺瞒君上”,但看着兄长那副看不出喜怒的脸,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,只低声道:“辞藻……甚美。”

“嗯,”赢说似乎并不在意他的评价,用玉圭轻轻点了点另一堆竹简,“再看看那些。多是些请安问好、歌功颂德、或是为些鸡毛蒜皮小事请奏的。”

他顿了顿,像是随口一提,“每日,这样的奏疏,能占送来总数的三成。批阅它们,费时费力,却于国事无半分益处。可若不看,不批,又会落下怠政、不恤忠臣的口实。”

赢嘉默然,还是一卷卷翻过去。

有为境内某处山泉突然变清而上表称贺的,有朝臣因病告假三日后上疏感激君恩浩荡、涕泪交零的,更有长篇大论论证某项古礼该如何恢复、实则只为刷存在感的……字里行间,他仿佛能看到一张张谄媚的脸孔,隔着木简,向他表演着忠诚与勤勉。

而这些木简,需要砍伐青竹、削制、烘烤、书写、传递,耗费多少人力物力?最终却只堆砌出这满案的……废话。

赢说观察着弟弟越来越沉郁的脸色,适时地,开始了“旁敲侧击”。

秦国百姓过得有多苦,底下臣子又是怎么欺上瞒下,邻国又是如何虎视眈眈,反正全是秦国的负面消息,而这些事,都要国君来解决,但只靠国君一人是不行的,需要臣子,可臣子,又有多少是忠心办事的。

一套连招下来,赢嘉又如何能招架得住。

他年纪虽小,并非不懂世事,但以往所知,多是长者传授的道理,或是被过滤后的美好图景。

这三日,赢说如同一个冷静到残酷的解剖者,将华丽袍子下的虱子、脓疮,一点一点指给他看。

不是教导,更像是展示——展示这权柄巅峰之处的沉重、孤寂与……无力?

“那……那该如何是好?”赢嘉的声音有些干涩,带着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惶惑。

“如何是好?”赢说重复了一遍,似乎觉得这个问题有些天真。

“靠国君一人,纵使日夜不休,殚精竭虑,又能如何?眼睛只有一双,手脚只有一对。需要臣子,需要无数忠诚、能干、且愿意实心任事的臣子。”

他话锋一转,语气里透出浓重的疲惫与讥诮,“可忠臣良将,何其难得?多少人是为禄位而来?多少人是为家族而谋?多少人习惯了欺上瞒下,敷衍塞责?又有多少人,看似忠心耿耿,实则各怀心思,盘算着自己的得失,甚至……巴不得这朝堂乱起来,他们才好火中取栗?”

话至关键处,赢说握住赢嘉的手,意味深长道:“寡人,只信你!”

“你是寡人之弟,亲弟!”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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