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9章 共赏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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赢嘉低着头,不敢去看赢说的脸色,只觉得心头突突只跳,就好像有一把刀,已经悬在了头顶。
脖子上的白纱似乎也勒紧了些,轻微的束缚感,让他愈发清醒的意识到,今日的非同寻常。
殿内的檀香依旧袅袅,阳光透过窗棂上的棱格,筛下一地细碎的金芒,落在地上铺着的软毯上,暖融融的。
可赢嘉的感觉不到暖,而是冷。
他能感受到,赢说的目光落在他的身上,带着几分探究,几分温和,却又带着几分让人捉摸不透的深意。
而偏殿外,宫人抬着木简的脚步声,还在断断续续地传来,一声,又一声,落在耳中,竟像是敲在了心头一半,让他愈发忐忑不安。
“抬起头来。”
赢嘉不敢,静如木偶。
“抬起头来。”
他依旧,不敢抬头。
“寡人的话,你现在都敢不听了?”
当那君服出现在面前的时候,赢嘉这才悻悻抬头,对上赢说的目光,一言不敢发。
“你还是寡人的臣吗?”
抬起的头又低了下去,这一次,赢嘉直接磕在地上。
或许,他已经想到了。
“臣,有罪。”
昨夜,宗室那边来了人,探视赢嘉的伤情,结果因为消息有误,嘉公子被逼自刎,性命攸关。引得赢三父亲自前来,若是赢嘉真死了,那他的谋划,岂不落了一场空,也正如此,那些暗中支持赢嘉的宗室,被钓了出来。
不过这并不是什么十恶不赦的大罪,往小了说,是关乎大宗安危的事,往大了说,是目无君上。
赢嘉与赢说同源,既然赢说已为国君,那么之后,赢嘉是必然要接任大宗伯之位的。
大宗伯之位,唯有大宗之人可任,现在赢嘉就相当于大宗里的独苗,如果赢嘉死了,那么大宗就等于断代了。
单凭这一点,宗室失措也在常理之中。
况且,如今国君还未有子嗣,大宗正统就只有赢说,赢嘉。
国君久病,赢嘉若折,对宗室的影响,可想而知。
“嘉儿何罪之有?且问,你是寡人的臣吗?”
“臣誓死效忠君上!”
赢嘉立刻接上,生怕慢了。
“不,你不是。”
赢说的回应,却是令赢嘉汗如雨下。
这是要摊牌了吗,这是要给我定罪了吗,这是要杀我了吗?
却见,赢说的手,落在下来,抓住了赢嘉的手,将赢嘉从地上拉起来。
”你从来都不是寡人的臣子。“
双目对视间,赢嘉已心乱如麻。
”寡人是你的什么?“
”君……君上。“
赢嘉简直快吓哭了,干脆来个痛快吧!
”寡人是伯,是你的阿兄,寡人从来没有把你当作臣子——嘉儿。“
伯,阿兄,嘉儿……
赢嘉呆住了,此时唯有,以头枪地耳!
”阿兄!“
”这才对嘛,起来。“
赢说拉着赢嘉走到案前,示意赢嘉坐下,可赢嘉哪敢落座主位。
”让你坐你就坐!“
赢说故作生气,这个弟弟,怎么就这么有心没胆呢。
不就是同坐么,有什么大不了的。
赢嘉请求侧旁侍奉,可赢说硬是按着赢嘉坐下来,就坐主位,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。
”来,感受一下,坐在这个位子上,有什么感觉。“
这一下,不是赢嘉没有站起来,而是自己的腿软得站不起来了。
自己这是在做什么,坐在君上的位置上,自古,岂有臣子能与君上同坐。
”来,看看这个。“
说着,赢说将一卷木简递给赢嘉,让他好好看看。
赢嘉接过的手,都是抖的,一个没拿稳,就滚落在地上,他刚想去捡,却又被赢说拉住。
”无碍,换一个。“
又是一卷递到了赢嘉的手里,这次,他还是抖得厉害,但至少,没又掉了。
木简上记录的是地方的上表,大致是
列星之所极兮,天日之大吉。
鸿蒙之泰乐兮,瑟瑟之宇星。
……
最后,终于找出几个关键来。
秦邑有户八九佰,民五七六足两。
意思就是,秦邑现在住户登基八百九十户,庶民五千六百三十八人。
当初为了理解这其中到底啥意思,赢说都急得抓头发了,五千六百三十八就五千六百三十八!你刻个民七六足两,这放以后谁看了不迷糊!
”再看这个。“
赢说又给赢嘉换了一卷,内容大概是讲骊山那里,又农户丢了一头牛,然后邑大夫亲自赶到现场,帮农户找到了丢失的牛。
反正就是这么一件事,却是用了三卷木简来描述,两卷说骊山那边被治理得有多好,全是因为君上圣德,然后半卷说当地官员日日夜夜思念君上,最后半卷讲了个丢牛的事。
”再看这个!“
赢说继续给赢嘉换,现在,赢嘉是脸色涨红,但手却是不抖了。
这一卷讲得是咸阳秋收的事,开篇就点出了今年咸阳风调雨顺,秋收增加了两成,本以来接下来就是讲秋收到底收了多少,结果却是又开始感念君上的恩德,老天垂泪,保得咸阳风调雨顺,秦国未来可期,反正就是这么一个意思。
”这这……“
赢嘉头顶已经冒起了热气,他是军伍出身,哪里扛得住这风雅奏表。
在赢说看来,这些奏表是废话连篇,好话大家都喜欢听呀,可你倒是讲点干货呀,假货参假都知道注意比例呀,结果这些奏表简直是注水99成。
而对赢嘉来说,奇耻大辱,简直是奇耻大辱,可他又发不出火来,人家仰慕你,拥戴你,伸手还不打笑脸人呢!
就看了这么几卷木简,半个时辰的时间就过去。
再接过赢说递来的木简,赢嘉已经开始麻木了。
偏偏这个时候,赢说又命人讲更多的木简抬过来。
赢嘉彻底麻了,这看一天也看不完呀!
一旁的赢说却是这般宽慰他:”嘉儿不可毛躁,当细看之,否则日后,寡人又如何放心以秦国托付。“
这哪是宽慰话,这简直是要送赢嘉上天呀。
阿兄,竟对我至此!
眼前发生的一切,他不可能不信,与君同坐,批阅奏表,这不就是国之储君吗!
不,这比,储君更甚!
放眼诸侯国,有哪一国储君,还能有这般待遇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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