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0章:诬陷违禁物,被贬掖庭洗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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申时刚到,宫门铜壶滴漏敲了八下。宋芷薇站在织造坊外的青石阶上,袖口被风吹得微微鼓起。她低头看了眼手里的木托盘,黄绸盖着三张桑皮卷轴,像三块刚出炉的蒸糕,烫手得很。
坊内已有两个绣娘在等,见她进来,一个低头捻线,一个假装整理绣架,眼角却都往她手上瞟。宋芷薇也不说话,把托盘放在长案上,掀开黄绸,露出《百鸟朝凤图》的卷首。
“昨儿尚仪局传话,要我重制三幅。”她声音不高不低,刚好能让两人听见,“材料可备齐了?”
捻线的绣娘放下手,道:“桑皮、艾膏、野莓籽都有,羽绒也按你说的,用旧枕芯里的。就是……”她顿了顿,“凤凰的金羽,得用金粉吧?这可得去库房领。”
宋芷薇摇头:“不用金粉。我自有办法。”
她说着,从怀里掏出个小布包,打开,里头是几片刮下来的银簪屑,混着些香灰。她指尖一拨,金属碎末落在桑皮上,竟真泛出点光来。
两个绣娘对视一眼。一个心想:这丫头倒是会省事;另一个暗笑:省出来的可是她的命。
正说着,外头脚步声响,一个穿藕荷色宫装的女子走了进来,身后跟着两名宫女。她发髻高耸,耳坠明珠,走路时左脚略拖,像是旧伤未愈。她是嫔妃A,姓柳,封号“婉”,人称“柳美人”。
“哟,这不是冷宫出来的宋姑娘?”柳美人站定,歪头打量画轴,“我还当是谁有这本事,能做出让太后留画赏的贺礼呢。”
宋芷薇行礼:“见过柳美人。”
“免了免了。”柳美人摆手,走到案前,伸手就要摸那幅画,“让我瞧瞧,是不是真有那么稀罕。”
“慢着!”捻线绣娘突然出声,“此物尚未完工,沾了手油不好补。”
柳美人收回手,嘴角一翘:“急什么?我又不是要偷走。”她转头对宋芷薇说,“你这画,全是草木羽毛做的,听着就寒酸。太后能看上眼,想必另有玄机?”
宋芷薇抬眼:“不过是巧思罢了,谈不上玄机。”
“巧思?”柳美人轻笑,“那你敢不敢让我查一查?万一里头藏了不该有的东西呢?”
这话一出,满屋静了半拍。
宋芷薇没动:“若美人想查,自可上报尚仪局,请执事嬷嬷来验。”
“何必那么麻烦?”柳美人从袖中抽出一把小银剪,刃口闪亮,“我就剪一角看看,又不是毁整幅画。”
她话音未落,咔嚓一下,已将画角剪下一寸见方,羽毛与桑皮齐断。
宋芷薇眉头微跳,但脸上仍平:“美人随意。”
柳美人拿着那碎片对着窗光细看,忽而“咦”了一声,再翻过来一抖——簌簌几粒黑点落下,落在案上,像极了某种药渣。
“这是什么?”她挑眉,“看着像迷神散的底料?我记得,《宫规补遗》第三条写着,私藏迷神散者,杖六十,贬为粗使。”
宋芷薇终于开口:“那是降真香屑,用来压血竭味的。前几日给李四治伤用过,可能沾上了。”
“哦?治伤?”柳美人冷笑,“那你倒说说,谁看见你用这香治伤了?”
“冷宫洒扫的小满、太医许墨深都见过。”宋芷薇语气平稳,“若美人不信,可传他们来问。”
“哼,一个贱婢,一个贬官,作证也算数?”柳美人把碎片往地上一扔,“我现在就去尚仪局报,说你在寿礼中私藏违禁物!看你这‘百鸟朝凤’还能不能飞进慈宁宫!”
说罢转身就走,裙裾带风,撞得绣架一晃,一根银针掉在地上,发出清脆一响。
两个绣娘面面相觑,谁也不敢捡。
宋芷薇弯腰,拾起那根针,指尖在针尾轻轻一推——针尖朝下,稳稳插回绣绷。
“她剪的是右下角。”她低声说,“那里本来就没贴凤凰羽,只是一片云絮。降真香屑确实沾过,但量极少。她能找出这点渣子,说明早知道哪里该查。”
捻线绣娘咽了口唾沫:“她……她怕不是冲你来的吧?”
宋芷薇没答,只把剩下的两幅画卷好,用丝带捆紧。“尚仪局若来人,就说我在原地候命。”
话音刚落,外头锣声三响,由远及近。
接着是靴声踏地,整齐划一。一队宫监列队而来,领头的是个脸如铁板的老嬷嬷,手里捧着朱漆托盘,盘上放着一副靛青布衣和一块腰牌。
“奉尚仪局令!”老嬷嬷声音硬得像锤子砸铁,“冷宫宋氏,涉嫌在寿礼中私藏迷神散残料,证据确凿,即刻褫夺候选资格,贬入掖庭司洗衣局,即日起服役。”
宋芷薇抬头:“我要见执事官。”
“不必见。”老嬷嬷把手一伸,“签字画押,换衣走人。”
旁边递来一张纸,墨迹未干。
宋芷薇盯着那纸看了两息,提笔写下名字,按下手印。
老嬷嬷收起纸,挥手:“脱衣。”
宋芷薇解下月白襦裙,叠好放在案上,换上那身靛青粗布衣。布料扎人,袖口磨得手腕发痒。她把素银簪取下,放进怀中。
“腰牌拿好。”老嬷嬷丢来那块木牌,“每日辰时点卯,酉时放工,少一刻打十板。”
宋芷薇接过腰牌,正面刻着“掖庭司·杂役乙等·宋”,背面是个火漆印。
她攥紧腰牌,走出织造坊。
门外日头正好,照得砖缝里的草芽发亮。她走过长廊,拐过角门,迎面来了几个新选入宫的小宫女,叽叽喳喳地说着哪位娘娘赏了荷包,哪个厨子做了酥酪。
没人认出她。
直到一个端着水盆的老妇路过,瞥见她胸前的腰牌,猛地停步。
“你……你是那个做画的宋姑娘?”
宋芷薇点头。
老妇压低嗓:“我听尚仪局的人说,柳美人今早去了凤仪宫,出来时脸色挺顺的。”
宋芷薇没说话,只把腰牌往袖子里塞了塞。
老妇叹口气,摇摇头走了。
掖庭司在宫西最偏处,一排低矮瓦房,屋顶长草,墙皮剥落。门口竖着块木牌,上书“洗衣局”三个大字,笔画歪斜,像是小孩写的。
门口站着个驼背太监,手里捏着本册子,见她来,眼皮一翻:“宋氏?来迟了半柱香。”
“路上遇查验。”宋芷薇说。
“少废话。”太监翻开册子,在她名字后画了一勾,“给你个桶,去井边打水。今日要洗二十匹贡缎,全泡在皂角水里,搓不干净的,晚上别吃饭。”
他递来一只豁口木桶。
宋芷薇接过,走向院中那口井。井台湿滑,边缘结着厚厚一层灰垢。她放下桶,绳子一放一拉,桶沉下去,再提上来时,水面上漂着几片枯叶。
她把水倒进大木盆,重复七次,才凑够一盆。
旁边一个胖宫女瞥她一眼:“新来的?看你细皮嫩肉的,能撑几天?”
宋芷薇不答,只把第一匹缎子浸入水中,双手搓揉。缎面厚重,吸水后更沉,她双臂用力,指节发白。
胖宫女嘿嘿一笑:“我叫吴三娘,排行第三,你叫我三娘就行。你叫啥?”
“宋芷薇。”
“哦,就是你做的画?”吴三娘眼睛一亮,“听说太后看了还夸巧?怎么转眼就来这儿了?”
“被人说藏了迷神散。”宋芷薇拧干一截缎子,“剪了画角验出来的。”
“哈!”吴三娘拍腿,“迷神散?那玩意儿熏多了会流鼻血,谁傻啊往自己送的礼里掺?再说,真要下药,也不会留渣子给人抓吧?”
宋芷薇抬头看她。
吴三娘咧嘴:“我在洗衣局八年,看过太多栽赃。上个月有个绣娘,说偷了皇后帕子,其实是有人趁她晕倒塞进袖子里的。”
她凑近一点:“你得罪谁了?”
宋芷薇低头继续搓布:“我不知道。”
“不知道?”吴三娘撇嘴,“那你现在知道了——是柳美人动的手。她背后是谁,你心里没数?”
宋芷薇手一顿。
吴三娘拍拍她肩:“在这掖庭,哭没用,闹也没用。但你要记住一句话——脏水泼上来,要么淹死,要么……把它变成洗脚水。”
说完,她拎起自己那桶脏水,哗啦一声泼向墙角。
水落地,溅起一片泥星。
宋芷薇看着那一片湿痕,慢慢直起身。
她把第二匹贡缎扔进盆里,双手再次搓动。
这一次,她搓得格外用力,仿佛要把整条河的水都拧干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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