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十八章 孤注一掷的残阳和血雨【下】
景平镇,铁匠铺旁。
日头已近正午,人们的影子都短了许多。
刘睿影双指一寸寸划过剑身,七分沉醉中带着三分战战兢兢,仿佛手中的剑不是兵刃,而是绝世美人的浴袍束带。他缓缓拉动,似要揭开一尊完美酮体的面纱——这过程无人会嫌长,反倒盼着能再慢些。
换作旁人,手定然颤抖不已,无人能在这般诱惑下保持平静。但刘睿影不同,他内心空明,手腕稳健,正借此沉淀心境,凝聚劲气。
终于,双指走完剑身。对面的冰锥人异常安静,毫无异动。或许是顾忌体内暗伤,他不准备主动出击,只想见招拆招,以逸待劳。
就在这时,一支箭朝刘睿影射来。酒三半刚要横剑格挡,却见刘睿影闭眼一伸手,竟将箭夹在两指之间。
“咔吧——”
箭矢断成两半,坠落在地。
刘睿影缓缓睁眼,体内阴阳二极小世界中,端坐于太上台上的大宗师法相亦随之睁眼起身。
刹那间,众人只觉剑光一闪,饶是酒三半的目力也未能看清究竟。一道白绸般的剑光朝冰锥人刺去,洁净胜冰,变幻若水,从种种刁钻角度穿刺而来。
冰锥人依旧不动。他心想,剑只有一把,剑光只有一道,漫天虚影终会露馅,以不变应万变便是上策。
可他错了。
冰锥人注意力全集中在那些古怪角度上,连背后、足下都布下防备,偏偏此时,刘睿影的剑势却归于平淡。不变能应万变,可这不变,又怎能应对另一重“不变”?
他与刘睿影终究不同。拿人钱财,是为了有命享受;与人消灾,不过是拿钱的前提。因此他不能拼命,也不敢拼命——命没了,一切皆空。
但刘睿影不一样。为了守护“一往无前”之心,为了坚守“知行合一”之境,他敢拼,也必须拼!
一道平平无奇的剑光直挺挺刺来,恰好落在他防御的盲区。这一剑,比他的冰封之力更冷彻入骨,锋芒中那股摧枯拉朽之势,让他自觉无从抵挡。
他怕了。
冰锥人猛地后仰,脚尖轻点,迅速倒退。可那剑芒如附骨之疽,无论他变换何种身法、移向何处方位,都甩脱不开。他沿着民房间的夹道退却,脚下凝出冰河增速,胸膛幻化出冰甲,却仍被剑芒不断消磨。
退无可退时,他瞥见路两边的房子竟在刘睿影剑势带动下,向后平移了数丈之远……
后退是胆怯,胆怯是臣服的先兆,而臣服远比死亡更可怕。人虽只死一次,却有无数种死法;人或许会臣服多次,每一次却都意味着失去选择。
在冰锥人眼中,此刻的刘睿影周身金光缭绕,宛如天兵天将。无论是剑还是他本身,都散发出浩瀚大势——这正是刘睿影体内大宗师法相的威能!
势气勃发,卷起风沙碎石,平静的小镇顿时变得肃杀。不明所以的人们纷纷从水井旁的大树下逃离,以为南边起了沙尘暴。井水也因地面震颤,“咕嘟咕嘟”往外冒个不停。
整个景平镇,此刻竟与峡口外的古战场一般,弥漫着凄凉与肃杀。
刘睿影轻轻压了压剑尖,目光锁定冰锥人的咽喉。这是人体内最关键也最脆弱的部位,却鲜有人刻意保护。无论风霜雨雪,它都坦然暴露在外。人们或许更爱惜脸蛋,珍重手足,却不知毁容与残废,相较死亡已是天大恩赐。
冰锥人觉得眼前的刘睿影与上次判若两人,实在想不通,是什么能让一个人在如此短的时间内脱胎换骨。《七绝炎剑》虽神异,终究是书本上的死物,关键仍在修炼者本身。这功法流传多年,拥有者数不胜数,却从未听说有人借此成为耀世天神。
刘睿影身上的查缉司旗服早已残破,暴露的皮肤伤痕累累,可在大宗师法相加持下,在冰锥人眼中却灿烂无比。剑锋带起呼啸,已触及他喉间最柔嫩的肌肤,只需再进半寸,便能取他性命。
但刘睿影没有。他似乎很享受这紧迫的气氛。
终于,冰锥人退到了镇中央水井旁的古树下。他仍不想死,也未全然臣服,双膝一跪,整个身子反向折叠,尽力贴合地面。
“啊——”
一声惨叫撕裂空气,他的双腿从膝盖处折断,断裂的白骨刺破衣衫,血淋淋地暴露在外。
“啊!”
刘睿影长啸一声,一剑直刺古树,如入无物。片刻后,古树簌簌发抖,老叶新叶尽数断裂坠落,随即轰然倒塌。连井口堆砌的石砖都被剑势掀翻,井水再也控制不住,向上喷涌而去。
冰锥人双目赤红,钢牙紧咬,嘴角渗出血丝。
“冰塞川!”他双肘撑地,两掌凝聚起冰蓝色气团,大喝一声拍向地面。
他始终保持跪姿——已然站不起来了。但他不想死,此刻毅然选择拼命,盼着能置之死地而后生。这希望虽渺茫,却好过坐以待毙。若连这点念想都没了,倒不如直接撞向刘睿影的剑。
气团入地,起初毫无异动。但刘睿影看到,冰锥人掌下的大地开始龟裂——这不是干旱所致,而是极致的寒冷造成的。随后,龟裂的土地中冒出层层蓝雾,在空气中凝结成大片冰晶。
连空气都能冻结的寒意,该是何等严酷?
刘睿影不知道,也无需知道。
体内的大宗师法相对这冰晶与严寒极度厌恶,只见他在太上台上虎躯一震,头顶的太上星都抖了三抖。星光如雨点洒落,大宗师法相以真阳玉京剑接住,猛地从太上台上跃下,身后的小世界随之收起。他立于刘睿影丹田内的阴阳二极之上,将真阳玉京剑插入二极中央,一股玄妙气息在刘睿影体内彷徨游走。
这股力量顺着经脉流至右臂,与他紧握的星剑合二为一。
刘睿影一剑斩出,周身空气刹那间变得稀薄,那些冰凌更如纸片般碎裂零落。
突然,漫天劲气与剑光尽数消散,恍若南柯一梦。
只有坍塌的井口还在喷水。刘睿影站在水幕下,横剑当胸,看着水珠噼啪落在剑身上。他静静望着冰锥人,冰锥人也平静地回望。
冰锥人的双手已因冻伤开始溃烂——最后一击已超出他躯体的承受极限。此刻他清楚,自己活不成了,即便苟活也只是废人。
“动手吧。”冰锥人闭上眼睛。
“你怕死吗?”刘睿影反问。
“不怕!”冰锥人猛地睁眼怒吼,声色泣血。
“不怕为何闭眼?”
“……”
冰锥人答不上来,只从鼻孔中粗喘一声,再度闭上眼。
“博古楼是吗?我想让你带去我的消息,所以不杀你。”刘睿影收剑说道。
冰锥人闻言,猛地呕出一大口血,混着喷涌的井水冲天而起,又散落四方。
日头已偏西。
绯红色的血水如雨,落在景平镇中;凄悲的残阳如血,浸染着西边的天空。
“你不杀我,你也活不了多久!哈哈哈……哈哈哈哈!”
刘睿影不理会这疯语,转身走向铁匠铺。
“没事吧?”欧小娥见他步伐飘忽,赶忙上前扶住。
“没事。”刘睿影强颜一笑。
“咕咚!”
酒三半不知从哪钻出来,扔给刘睿影一样东西。刘睿影没接住,那东西在地上滚了几圈——竟是一颗人头。
“是那神箭手?”
“是那神箭手。”
两人一坐一站,笑意渐起,从嘴角轻挑到爽朗大笑。最后,连刘睿影那位刚拜的师傅——糙汉子铁匠,也加入了这莫名的大笑。只有欧小娥一脸嫌弃地收拾着大战打翻的器物。
“别的都好说,那棵树咋办……”刘睿影看着自己弄出的“杰作”,一脸惆怅。
“树无妨,上面没了下面还在。只要根不死,早晚能有第二春。”糙汉子铁匠说,“对了,把那人埋到树根下,说不定长得更好!这肥料可不是一般的劲足!”
话音刚落,他就从铺子里拿出铁铲要去动手。
“哎哎哎!师傅!”刘睿影连忙拉住,却没想到这铁匠力气极大,一拉一带险些让他摔倒。
“怎么啦?我去给你擦屁股,你还不乐意?我这铁匠铺还没叫你赔呢!先去施肥,完了一并算清楚!亲师徒也得明算账不是?”
刘睿影被说得哑口无言。世间哪来“亲师徒”一说?即便父子,也是家传祖承。虽说一日为师终身为父,师傅终究是后天的,筋骨或许相连,血脉却毫无关联。
看着铁匠离去的背影,刘睿影知道他是在为自己善后,心头泛起暖意。“我还不知道师傅叫啥,你们知道吗?”他问。酒三半和欧小娥相顾摇头。
“先前你为何突然愣神?”酒三半问道。
刘睿影没回答。他看到隔壁倒塌的房子旁有座祠堂,坐东朝西,与民居无异,全由青石砌成。室内由一根八角石柱分为两间,墙壁用天然石板搭建,上端呈三足鼎立之状,雕刻着猪、牛、羊三牲纹饰与诸多文字。单檐悬山式屋顶与石板墙拼接,房屋无窗,靠油灯照明。后部是祭礼用的低矮石台,上面放着不少铁器,看样式是他师傅的手笔。石台后方砌着一堵精致泥墙,由棱形石梁与石台相连,这墙比镇中任何门庭都要华丽。
墙的正反面与棱形梁上都刻有画像,多是高品级文人的出游图,场面恢弘,人物车马众多,主车旁刻有“五福生”三字。画像以线刻为主,少数兼用凹面刻,线条刚劲洗练,形象简朴生动,构图虽无界格却层次分明。图画空白处有大量祠游记题词与诗文唱和,从左至右,光榜题就有十数条,最显眼处刻着“七品黄罗月”,另有“六品红绸星”“五品紫缎辰”各一,以及数不清的“四品青锦山”。
“这是景平镇最要紧的地方,只要没波及此处,任你闹翻天都无妨。”糙汉子铁匠不知何时回来,指着祠堂解释。
“这是谁的祠堂?”
“不属于谁。不过凡是经景平镇去博古楼的读书人,都会去拜会静坐半日。最早是谁开始的已说不清,后来成了惯例。不少人从博古楼功成名就后,会回来写榜题。四品之下的,都不好意思动笔。”
刘睿影想上前细看,却被铁匠拦住:“没啥好看的,一堆酸臭味的自吹自擂,犯不着特意过去。”
刘睿影愈发不解——祠堂离他们不过数十步远。可越不让看,他心中的好奇越盛。还没等他有所动作,酒三半已先疾奔过去,仿佛那祠堂里藏着绝世美酒一般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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