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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四十七章 孤注一掷的残阳和血雨【上】


开口问询的不是别人,正是那晚在丁州府城内,刘睿影与赵茗茗、糖炒栗子喝完酒从祥腾客栈出来后,在路边摆书摊袭杀他的冰锥人。

虽他此刻未蒙面,但身形、气势、语调都与那晚无异,刘睿影一眼便认了出来。

“哟!小伙子可真精神!不过……这棚顶有这么结实吗?想当初我搭的时候,可是连一根柱子都没打……”糙汉子铁匠见刘睿影站在铁匠铺顶棚上,摸着胡子拉碴的脸说道。

“看来这一单是接不了了……”糙汉子铁匠颇有些无奈地摇了摇头。

欧小娥听着他的话,不由得瞪大了眼睛。眼前明明已是仇敌见面、不死不休的局面,他却还在担心棚子结不结实、这单铁匠活计能不能成?难道天下有能耐的人,都这般古怪吗?

有些人因天赋异禀,便常恃才傲物,对身边事、眼前人全不放在眼里。这类人虽招人厌,却终归合乎情理——毕竟有才华天赋撑腰,本就高人一等。要么天生才智超群,要么后天卓尔不群,总归和黑压压的乌合之众不同。

不说别人,欧小娥自己便是如此。

欧家当代“剑心”中,属她资历最好、悟性最高。从小读书、习武、铸剑,样样第一,儿时被小孩捧、大人夸,日子过得好不快活。

可后来,她这枝独秀的性子渐渐吃不开了——儿时玩伴嫌她刻薄严肃而疏远,长辈也因她不通人情、处世不够圆融,从不委以重任。

起初,她还渴求曾经的友情、亲情与信任,可慢慢发现,有些东西失去了就永远回不来了,况且她也不必去追。看族中兄弟姐妹,无非是打理某处门面坊市,为家族赚些看得见摸得着的利润。

孔方兄固然可贵,却远不及一位天赋异禀的绝世人才。

天赋这事儿,谁也说不准。并非话本里的神仙世界,出生前母亲喝些汤药、出生后婴儿吃些丹药,就能根骨奇佳、天赋卓绝,修炼生活一日千里。

真正的现实是,同一个娘胎里出来的孩子,都有天才与傻蛋之分,这岂是用钱能买、人力能改的?

欧小娥渐渐想通了,有些人从睁眼起就与众不同,她不必抱怨难过,只需用好自己现有的,总能比旁人更舒心。果不其然,新一批欧家“剑心”名单公布,欧小娥三字位列榜首。

那些曾经让她珍视的失去,一夜之间又回来了。可这让她更觉唾弃厌恶,干脆彻底锋芒毕露——不顺就骂,不服就打,醒了修炼,练完喝酒,反倒前所未有的舒畅。

人终究要活得自我些。这自我并非自私自利、贪天之功,而是说每个人理应对自己的事优先考虑,对自己的情绪多加呵护。

即便是群体,也是由一个个单独的人构成。欧家、查缉司皆是如此。很多时候,人都是在和自己闹别扭,只要能让自己顺心,周围的一切往往也会变好。

这点上,欧小娥已想通,只是做得太过外在。刘睿影最差,连此类念头都未曾有过……而酒三半的境界,却与这位糙汉子铁匠前辈有得一拼。

“徒弟,好好打!我不收你拜师礼金,但这棚子要是坏了,你可得赔我!”糙汉子铁匠对顶棚上的刘睿影喊道。

“敢问阁下,我兄弟二人与您素未谋面,也不知哪里得罪了您,这是何意?”冰锥人堪称千面郎君,见了刘睿影,周身气势蓦然一变,演技浑然天成。

饶是刘睿影笃定,心中也泛起几分迟疑。可当他看到冰锥人身后一人背着一张弓时,便十二分确定了判断。

刘睿影足下轻点,顺势一剑刺向冰锥人。

冰锥人见他一言不发便仗剑杀来,自知身份暴露,这一战再难避免,心里却有些打鼓。

上一次,他依仗地宗境修为,又有神箭手同伙暗中辅助,仍被刘睿影杀得丢盔弃甲。这一回有了前车之鉴,刘睿影的七绝炎剑定然又精进了,且对方除了那铁匠,似还有两人为后援。

反观自己这边,神箭手已随他暴露,又是光天化日,无从躲藏。天时、人和都不在自己这边,该如何应对?好在离博古楼已不远,或许拖一拖还能有转机!

当下打定主意,他后撤几步,与刘睿影拉开阵势,双手在眼前相对画了个半圆,凝结出一面冰盾。

这招着实聪明——冰盾并非要抵挡剑招,而是为反射太阳强光,扰乱刘睿影视线。虽刘睿影借着下坠之势,剑锋锐利,但冰锥人已决定取巧,自然不会硬拼。

果不其然,冰盾反射的强光刺得刘睿影眼前一片模糊,不得不用手臂遮挡。待他错开角度,那神箭手已没了踪影。

“他妈的!还是着了道……”刘睿影在心里暗骂。

虽他实力与对方仍有差距,但胜在七绝炎剑功法精妙,且火行劲气克制对方属性,上次才得以险胜。可论战斗经验,他使出浑身解数,也赶不上对方一根手指头。

冰锥人见同伴瞬间领会其意,借着刘睿影被强光扰眼的机会藏了起来,顿时松了口气。这一下,算是借着天时,把地利与人和抢回了一半。

刘睿影看着眼前局面,突然笑出声:“上次便是如此……只不过你推了个破书摊,这次还想故技重施,可就打错算盘了!”

说话间,他一剑朝铁匠铺对面的民房劈砍而去:“拔天炎剑破朗日!”

剑出,万丈荣光。在旁人看来,宛如天生二日,一者大、一者小。可这小“太阳”却蕴含着更狂暴致命的能量,渐渐化作一道竖直剑光,直刺青天,仿佛将朗朗乾坤一剖为二。

剑光弥散,炙热扑面,冰锥人急忙再度凝结起厚厚的冰盾抵挡。他双臂经脉尚未完全恢复,不敢过度调用劲气,可那剑光却如藏着锐刃的热风,将冰盾一点点消磨到只剩纸薄一层。

而剑锋比剑光更快,在光芒扩散前,已触及民房墙柱——在火行劲气加持下,门柱如砍瓜切菜般断裂。

失去支撑,整座房子塌了下来,连带着周围几户邻居也遭了殃……但在灰尘瓦砾间,露出了那名张弓待发的神箭手的狼狈身影。

“啧啧啧,幸亏隔壁老王这些年得了老寒腿,一到立冬就去暖和的平南王域,不然这屋子塌了非得出人命不可!”糙汉子铁匠指着激斗处,对酒三半和欧小娥说道。

“什么是老寒腿?”酒三半问道。

“老寒腿是种痹症,虽叫这名,发病时却往往灼热肿痛。要么是风寒湿等邪气入体,要么是体内正虚,算不上啥大病,换个皮实的人根本不当回事。可那老王娇气得很!早年走四方做皮草生意攒了不少家底,结果一房接一房娶妻纳妾,一个比一个小、一个比一个水灵……折腾来折腾去,钱没剩多少,还落下一身毛病。这不,老了才开始惜命。”糙汉子铁匠努了努嘴。

欧小娥算是看明白了——刘睿影在眼前打生打死,只要不触及他这铁匠铺的一亩三分地,他便毫不在意,眼下竟还有空给酒三半讲老寒腿、聊邻居老王的是非。

“你们……”欧小娥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,知道多说无益,当即拔出紫荆剑准备上前帮忙。三人从定西王城结伴而来,说好同行便要同进退,断没有一人落单的道理。

没料想脚步还未迈出,便被糙汉子铁匠伸手拦住:“你可知这二人是谁?”

“晚辈不知。”欧小娥虽觉他过于心大,却仍保持尊重。

“那你可知他们之间有何矛盾?”糙汉子铁匠又问。

“晚辈……晚辈不知。”欧小娥摇了摇头。

“我想,你定然也不知他们的仇怨深到何种地步吧?”他继续问道。

欧小娥没再言语,因她确实答不上来。

“所以说,你既不认识对方二人,也不清楚他们的仇怨与深浅,就这般意气用事提剑硬冲,不怕给他添新麻烦吗?”糙汉子铁匠道。

欧小娥被说得抬不起头——适才确实有些脑袋发热,只觉对方二打一,对刘睿影不公。况且她本就是帮亲不帮理的性子,哪管谁对谁错,向来是谁跟自己近便护着谁。

眼前两人她都不认识,而刘睿影一路对她颇为照顾,也不像其他男人那般色眯眯盯着她看,或是油嘴滑舌想哄她开心,这关头自然要上前帮忙。

刘睿影将藏在房中的神箭手一剑挑出,那人虽狼狈,却借着掀起的烟尘掩护,电光火石般射出一箭。

刘睿影先前见一剑功成,稍显大意,直到箭飞到面门前不到一尺才急忙闪避。箭头擦着他的面颊掠过,钉在铁匠铺墙上,将那张《与欧雅明绝交书》震落在地。

“哎呀呀!这可不得了了!”糙汉子铁匠赶忙上前捡起,顺带吹了吹上面并不存在的灰尘,“喏,想看吗?”

他见欧小娥目光一直往这边瞥,便把绝交书递过去问道。

“我不看!”欧小娥道。她知道这封信里定会列举家主的种种不是,即便再尊敬对方,说不得也要辩个是非曲直,倒不如眼不见心不烦。

糙汉子铁匠撇了撇嘴,没多说什么,顺手收了起来。

欧小娥有些奇怪地看向酒三半,见他不住啃咬指甲,面色焦虑,一言不发。这与平时的他判若两人——这家伙是个话痨,这几日就没见他有聊不动的时候,不管什么话题,都能仗着脑子里多装几本书侃侃而谈。可今日除了方才问了句老寒腿,便再无动静。按理说他与刘睿影相识更早,刘睿影又待他极讲义气,这关头总该有些表示,怎会如此无动于衷?

欧小娥在心里轻看了他几分,以为他是害怕了,才这般忧虑迟疑。那晚定西王城祥腾客栈,他也是为讨好自己才强行出手,真是不自量力!

刘睿影躲开箭后,冰锥人知道布局已破,只能无奈挺身迎战。只见他左右开弓,双拳微攥,竟凝结出两把冰刀——寒到极致,薄如蝉翼。阳光透过刀身照在地上,宛如粼粼水光波动。

冰锥人从口中吐出一口白气,双臂渐渐覆上一层白霜,随后化为厚重冰甲。上次的经脉逆伤让他不得不谨慎用劲,若是这次再伤了经脉,便是神仙也难救。他摸爬滚打多年,吃了无数苦才练就这身修为,可不能还没换来好日子就废了!

“雪满山!”冰锥人猛然震碎双臂上的厚冰甲,冰屑漫天飞舞。

刘睿影不知这是何招式,当机立断连出纵横两剑,想以力破巧:“劈奸斩佞清君侧!”

两道剑光带着浓郁火行劲气在空中相交,画出一个十字,正好将冰屑格挡开来。没料想这些冰屑遇上火行劲气,竟瞬间化雪,飘飘然落下。

“啊……!”看着这些软绵绵、轻飘飘如羽毛的白雪,刘睿影心神突然一晃,那股躁郁之感再度涌上心头。

上次中的那支邪影缠身箭仍在体内潜伏,方才他连出三剑,剑剑拼尽全力,体内昴府中的火行劲气已调用近半,再也无力压制这侵入体内作祟的邪影……

受邪影之力影响,刘睿影的机敏反应慢了许多。而天空中悠然降下的“落雪”,实则是一把把极轻极小的快刀,眨眼间,他身上的官服便被割得七零八落,连持剑之手也布满伤痕,差一点就握不住剑了!

“啊!我的棚子!!”没曾想,糙汉子铁匠突然双手抱头大喊。

那些雪片快刀不仅割伤了刘睿影,还在他铁匠铺的棚子上割出无数大小不一的孔洞。阳光透过孔洞洒下,斑斑驳驳映在地上,竟还有几分诗情画意。

欧小娥见刘睿影受伤,心下更急,当下铁了心要上前帮一把。没料想脚步尚未迈出,酒三半竟如鬼魅般向前冲去。她以为他要去助刘睿影,心想这家伙终究还有点良心。

可酒三半的目标并非刘睿影,而是铁匠铺里一个被打碎的酒坛子。方才这些坛子与杂货堆在一起,铺中炉膛又烧得火热,各种味道混合,连他的鼻子都没闻出这里竟还有酒。但方才冰锥人这一手帮了大忙——顶棚被割烂后,一颗小石子落下正好砸开这坛酒,里面的酒水如孩童撒尿般溅出,酒三半赶忙趴低身子,半张脸着地,拼命吮吸起来。

“嘿嘿,我故意不告诉他,就是想看看他能坚持多久……没曾想酒瘾这么大!长此以往可不好……伤身!”糙汉子铁匠看着他撅着屁股、跪趴在地上喝酒的样子说道。

“男人真是一个都靠不住!”欧小娥唾骂一声,再也忍不住,拔剑冲了上去。

“当当当!”眼看就要穿过铁匠铺到刘睿影身边,那神箭手却连发三箭,逼得她不得不止步挥剑抵挡。好巧不巧,一箭被她格挡后,再度射向那只酒坛子,“嘭”的一声碎了!

炸裂的酒浆泼了酒三半一头一脸,连前襟都湿透了。

“好酒好酒!又烈又纯!入口略干,却不失细腻!”酒三半咂着嘴回味。

“废话!那可是我存的女儿红……如今你喝了一坛,是要娶我女儿?”糙汉子铁匠道。

这话宛如黑夜惊雷、石破天惊,连冰锥人都竖起了耳朵。谁能想到这么个邋遢汉子,竟也娶了妻、生了女儿?

欧小娥看着他——比街头乞丐还不堪,就算长得再俊俏、修为再厉害,也绝不可能成为自己的枕边人。

“你女儿多大?”酒三半竟认真问道。他觉得自己做的事,就得负责任。

“三岁零七个月。”糙汉子铁匠道。

“好,我等她十七年。但现在,我得先帮我兄弟解围。”酒三半边说边拔出那柄天蓝色的长剑。

剑一出鞘,糙汉子铁匠便面露惊异:“这把剑是你们欧家何人所造?”他惊异于此剑的质地与做工,天下神剑多出欧家,便理所当然认为是欧家某人所铸。

“不……不是欧家。这把剑是他自己打造的。”欧小娥道。

酒三半扔下剑鞘,身形一闪便冲向刘睿影。剑鞘还未落地,他已拦腰抱住刘睿影,向后撤了十几丈远。

酒三半向来直呼刘睿影大名,这次竟叫了声“兄弟”。男人间的情感,终归比酒劲来得慢,却醉得更深。

刘睿影伤口处有冰封之力蔓延,但好在雪片快刀的力量不强。他重新催动阴阳二极,调用昴府中剩余的火行劲气运行一周天,便将寒气尽数驱散。可这般一来,昴府中的火行劲气也所剩无几……

“还是太弱了……若是右臂白虎序列七个气府全部融会贯通,杀他宛若屠狗!”刘睿影在心里暗道。原以为此番再对阵冰锥人能手到擒来,没曾想打得如此狼狈……方才若不是酒三半出手搭救,说不得已身负重伤。当下连自己那进阶的第三重“一往无前”、“知行合一”的心境,都有些摇摇欲坠,似要崩塌退步。

酒三半缓缓举起手中剑:“这是它第一次饮血。”

冰锥人见他方才身手灵动,知他定然也是好手,可无论如何感应,都探查不到他的任何劲气气势,心里不禁没底。毕竟上次袭杀刘睿影,他们是得了详细情报的。

“第一次?”冰锥人反问。看酒三半的身手,不该是第一次杀人,莫非这剑是新得的?如此倒也能解释为何第一次见血。

其实酒三半确实是第一次杀人。若可以,他本不想这般——从小在大自然中成长的他,对世间一草一木都比常人更有感情,哪怕村里一根老门柱因年久腐朽断裂,他都会黯然伤神好一阵子。这并非矫情,而是一种珍视——珍视一切寄托过感情的事物,珍视一切让自己感受到情谊的人,刘睿影正是其中之一。因此他拔剑的那一刻,已做好了杀人的准备。

“你们为何要杀他?”酒三半问道,他习惯把所有问题理顺弄清。

“拿人钱财,替人消灾!”冰锥人朗声说道,并不觉得有何愧疚。有人花钱买菜,有人花钱买房,自然也有人花钱买命,说到底都一样。

常言道生死有命,富贵在天,可常言又道富贵险中求,到底该听哪句?至少眼前这冰锥人,选了后者。

酒三半听了这回答,依旧没法理解他们的想法。这时,刘睿影却伸手将他举剑的手缓缓按了下去。

“我自己来,兄弟。”刘睿影说道,目光比先前愈发坚定,眼底那一丝傲气与轻浮已然散尽。

“这才像我徒弟!男子汉大丈夫,不管对方来多少人,都不该叫帮手!”糙汉子铁匠高声喊道。

刘睿影听了,只是笑了笑,没作回应。他抬起左手,食指与中指并拢,轻轻在剑身上划过。

定西王城,定西王府内。

霍望竟在白日里坐在王座上睡着了……

“嘿!收了个好徒弟啊!”

一道诡异的声音钻进耳朵,将他惊醒。睁眼一看,魔傀彩戏师正对着他笑,那张脸贴得极近,却毫无气息……若不是霍望亲眼所见,简直像他根本不存在一般。

后院中,汤中松咬着笔杆冥思苦想,桌案上已堆了不少写满字的稿纸,只是那内容,实在不敢让人恭维……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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