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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三十三章:无声的烙印


我踉跄着回到孙支书家时,天还没亮。

老柴和孙支书都没睡,在堂屋里守着油灯,见我进门,两人同时站起来。老柴眼尖,看到我胸口烧焦的符纸角,脸色一变:“吴师傅,您......”

“没事。”我摆摆手,在长凳上坐下,接过孙支书递来的温水,喝了一大口。

喉咙干得发疼,像被砂纸磨过。

“听到了?”孙支书小心翼翼地问。

我点头,缓了口气,才开口:“是白老师。他最后那句‘我没罪’,成了那面墙的‘锚点’。那不是普通的闹鬼,是‘记忆回音’——特殊的地质,加上极端的集体情绪,把那段声音‘录’下来了,一直在循环播放。”

孙支书脸色煞白,手指无意识地搓着衣角:“那......那几个孩子......”

“他们的魂魄被声音冲击,暂时‘失声’了。”我说,“不是生理问题,是魂识受了震荡,像被巨响震聋了耳朵,只是表现在喉咙上。”

“能治吗?”

“得先解决那面墙。”我说,“声音场不破,靠近的人还会受影响。而且......”我顿了顿,“我感觉到,那面墙的‘回音’,最近在变强。”

“变强?”老柴一愣,“怎么个变法?”

“声音更清晰,情绪更浓。”我说,“就像......有人在给它‘充电’。”

孙支书身体晃了晃,跌坐在椅子上,嘴唇哆嗦:“是......是我。”

我和老柴看向他。

“我......”孙支书低下头,双手捂住脸,声音从指缝里漏出来,带着哭腔,“我每晚都做噩梦,梦见白老师......梦见那天批斗会......我爹拉着我,不让我看,可我偷偷看了......我看见他们打他,用皮带抽,用鞋底扇脸......白老师一直看着我,眼神......我忘不了......”

他抬起头,眼里布满血丝,脸上全是泪:“我就是当年......带头喊口号的那个学生。我爹是村支书,他让我带头,说这是立场问题......我喊了,喊得最大声......我今年五十二了,这件事,压了我三十四年......每晚都压得我喘不过气......”

堂屋里一片死寂。

油灯的火苗跳动,将我们的影子投在土墙上,拉得细长扭曲。

“你的恐惧和愧疚,”我缓缓道,“在滋养那段回音。白老师的执念,不仅仅是冤屈,还有被自己学生背叛的绝望。你越是逃避,回音的力量就越强。”

孙支书瘫在椅子上,像被抽走了骨头:“那我......我该怎么办?我去自首?去坐牢?可白老师已经......”

“自首解决不了魂魄层面的问题。”我说,“你需要‘直面’它。不是逃避,不是掩饰,是真正地......面对那段记忆,完成白老师当年没说完的话。”

“怎么......面对?”

“明天,”我站起身,“你跟我去那面墙前。叫上全村人,特别是当年参加过批斗会、或者知道这件事的人。还有那三个孩子,也带来。”

孙支书脸色惨白:“这......这要公开?那我这支书......”

“你要的到底是支书这个位置,”我盯着他,“还是良心安稳?”

他沉默了。

天亮后,孙支书开始挨家挨户敲门。

起初没人愿意来。那面墙的邪性已经传遍全村,谁都不想靠近。但孙支书以村支书的身份,近乎哀求地劝说,又提到三个孩子的病,终于说动了一些人。

中午时分,村小学旧址的空地上,稀稀拉拉站了二十几个人。大多是老人,也有几个中年汉子,脸色都不太好看。三个孩子被家人领着,站在最前面。铁蛋依旧眼神空洞,秀秀缩在母亲怀里发抖,栓子抓着父亲的手,眼睛盯着地面。

我站在那面土墙前,观气术全开。

白天的回音壁,气息弱了很多,但那些灰白色的气丝依旧在墙面缓缓流动,像无数条细小的、蠕动的蛆虫。

孙支书站在我身边,身体绷得僵直,手心全是汗。

“开始吧。”我说。

孙支书深吸一口气,向前走了两步,面对那面墙,也面对身后的村民。他嘴唇哆嗦了好几下,才发出声音:

“乡亲们......今天叫大家来,是要说一件事......一件我瞒了三十四年的事......”

他声音发颤,断断续续,把当年批斗会的经过,他如何带头喊口号,白老师如何被殴打,最后如何惨死,一五一十说了出来。

人群里起了骚动。几个老人低下头,中年汉子们面面相觑,有人想走,被身边的人拉住了。

“白老师......是个好人。”孙支书眼泪流下来,“他教我们认字,给我们讲故事,从没要过一分钱。可我们......我们把他打死了。就为了一句‘立场’,为了一声口号......”

他转过身,扑通一声跪在土墙前。

“白老师......我对不起您......”

“当年是我带头喊的......是我害了您......”

“这三十四年,我没睡过一个安稳觉......我一闭眼,就看见您看着我......我知道我没资格求您原谅......但我......”

他哽咽得说不下去,额头抵在冰冷的土墙上,肩膀剧烈颤抖。

那一刻,我感觉到——

墙面的灰白色气丝,忽然剧烈地波动起来!

像一锅即将沸腾的水。

紧接着,声音又来了。

但这一次,不是从脑海里炸开。

是从墙里“渗”出来的。

先是模糊的嘈杂声,然后逐渐清晰——

“打倒反革命分子白世清!”

“坦白从宽!抗拒从严!”

拍桌子声,吼叫声。

但这一次,人群的声音里,似乎多了一些别的东西......

一些细微的、压抑的抽泣声。

一些沉重的呼吸声。

一些......愧疚的叹息声。

孙支书的忏悔,像一颗石子投入死水,激起了涟漪。那些被掩盖在狂热下的、人性深处的不安与愧疚,开始从集体记忆的夹缝里渗出。

白老师的声音响起,依旧嘶哑颤抖:

“我......没罪。”

“我只是......教孩子们认字。”

但这一次,人群的回应,不再是一边倒的吼叫。

出现了短暂的沉默。

然后,一个微弱的声音响起——是当年一个妇女的声音,带着哭腔:

“白老师......是好人......”

又有一个老人的声音:

“别打了......再打出人命了......”

声音很轻,很快被更大的吼声淹没,但它们确实存在。

那些被刻意遗忘的、微弱的良知,在孙支书的忏悔中,被重新“唤醒”了。

墙面的灰白色气丝开始变得混乱,有的地方颜色变淡,有的地方却更浓。那段固化的记忆,正在松动。

三个孩子中,栓子忽然抬起头,看向土墙。

他的嘴唇动了动,发出一个极轻的、沙哑的音节:

“......老......”

他爹惊喜地抓住他的手:“栓子?你能说话了?”

栓子没回答,眼睛依旧盯着墙,又吐出两个字:

“......师......好......”

像当年刻在墙上的那行字。

白老师最后的目光,看到的字。

墙面的气丝猛地一颤!

然后,所有声音戛然而止。

风又吹起来了,刮得土墙上的苔藓微微晃动。阳光透过云层,照在墙面上,那些灰白色的气息,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淡、消散。

像冰雪在阳光下融化。

铁蛋的眼神慢慢有了焦点,他眨了眨眼,看向母亲,嘴唇动了动,没发出声音,但口型是:“妈......”

秀秀停止发抖,从母亲怀里抬起头,眼泪还在流,但眼神不再惊恐。

孙支书跪在墙前,额头抵着土墙,肩膀还在颤抖,但不再是绝望的抽搐,而是一种释然的、痛哭的颤抖。

我走到墙根前,伸手触摸墙面。

温度正常了。

不再是那种浸入骨髓的阴冷,只是普通的、夯土的凉。

观气术下,墙面的灰白色气息已经彻底消散,只剩下一些极淡的、属于土地本身的黄色地气。

“回音壁”破了。

不是被法术强行打破的。

是被“直面”与“忏悔”消解的。

但就在我准备收回手时,指尖忽然触到一点异样——

在墙面一处不起眼的裂缝里,嵌着一小块褪色的、暗红色的布条。

像是从什么横幅上撕下来的碎片。

我小心地抠出布条。

布条很旧,边缘已经  fray,但还能看出原本是白色,被血染成了暗红。上面用黑色的、已经晕开的墨迹,写着一个残缺的字:

“......批......”

而在那个字的右下角,有一个极小的、用血迹涂抹的图案。

虽然模糊,虽然只有指甲盖大小。

但我认得。

那是“覆目”的符号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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