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十二章:回音壁
离开陈家沟时,陈秀梅送到村口。
她的眼神还有些恍惚,像大病初愈的人,但至少能认出父亲,能说出完整的句子了。魂锁解开后,姐姐的残影在最后一刻对她微笑,化作青烟消散。秀梅哭了很久,陈父也老泪纵横。
我知道,这只是开始。魂魄的伤需要时间愈合,那些被姐姐情绪浸染的记忆,会像雨季返潮的墙壁,在余生里偶尔渗出湿痕。
老柴推着车,车把上挂着陈家硬塞的一袋干枣。他嘴里絮絮叨叨算着这趟的进账,末了叹了口气:“吴师傅,咱们这行,到底是救人,还是......看人受苦?”
我没回答。
有些问题,没有答案。
三天后,我们抵达晋南一个叫“石背沟”的山村。老柴在冀南的老关系又递了话,说这边出了件怪事,报酬不错。
“村小学旧址,有面土墙。”老柴压低声音,“半夜会‘放电影’——不是真电影,是声音。几十年前一场批斗会的声音,哭喊、骂人、拍桌子,清清楚楚。听到的学生,第二天就说不出来话了,像被人掐住了喉咙。”
“几个学生?”
“三个。都是晚上贪玩,跑旧址那边去捉蛐蛐。”老柴说,“村里请过神婆,烧过纸,不管用。现在天一黑,家家户户都把娃锁屋里,没人敢靠近那地方。”
石背沟比陈家沟更偏僻,藏在两座秃山的夹缝里。进村只有一条羊肠小道,路两旁是干涸的河床,河床上布满灰白色的卵石,像无数颗裸露的眼球。
村口有棵枯死的老槐树,树干被雷劈过,裂开一道焦黑的口子,像一张无声尖叫的嘴。
接待我们的是村支书,姓孙,五十来岁,穿着洗得发白的蓝色中山装,袖口磨得起了毛边。他脸色很差,眼袋浮肿,像是很久没睡好。
“吴师傅,老柴师傅,”他领我们往村里走,脚步很急,“这事儿......邪门得很。那墙我们找人看过,就是普通的夯土墙,没埋啥东西,也没写啥字。可一到晚上,特别是阴雨天,声音就出来了。”
“什么声音?”我问。
“很多人......吵架,喊口号,拍桌子,还有......哭声。”孙支书面皮抽搐了一下,“最清楚的一句,是个男人的声音,喊‘我没罪!你们不能这样!’——喊得特别惨,像要被活剐了似的。”
我们走到村西头。那里有一排废弃的土坯房,房顶塌了大半,露出黑黢黢的椽子。院墙也倒了,只有一堵背阴的土墙还立着,墙很高,约莫两丈,墙面坑坑洼洼,长满了暗绿色的苔藓。
就是那面“回音壁”。
现在是下午,日头偏西,阳光照不到这面墙。墙下堆着些碎砖烂瓦,瓦缝里钻出枯黄的杂草。风吹过,草叶簌簌响,除此之外,一片死寂。
我走近墙壁,伸手触摸墙面。
很凉。
不是普通的凉,是一种浸入骨髓的、带着湿气的阴冷。指尖触到的苔藓滑腻腻的,像某种生物的皮肤。
观气术悄然运转。
墙面上,萦绕着一层极淡的、灰白色的“气”。那气息不凶不厉,却充满一种极致的——绝望。
无数人同时绝望的、被压缩在时间里的回响。
“最早听到声音是什么时候?”我问。
“上个月十五。”孙支书说,“那天晚上下小雨,村东头的二狗子跑这儿来撒尿,听见墙里有动静,吓得尿了一半憋回去了。第二天就传开了,有几个胆大的后生来听,结果......第二天都说不出话,像哑巴了,只能‘啊啊啊’地比划。”
“那几个学生呢?现在怎么样?”
“在家养着。”孙支书叹气,“请镇上的大夫看过,说喉咙没毛病,就是......说不出话。眼神也呆,问啥都摇头,晚上做噩梦,老是惊醒。”
“能去看看吗?”
孙支书犹豫了一下,点点头。
三个学生家都在村东头。第一个叫铁蛋,十岁,躺在床上,眼睛直勾勾盯着房梁,他娘叫他,他一点反应都没有。第二个叫秀秀,九岁,缩在墙角,抱着膝盖发抖,问她话,她只会摇头,眼泪吧嗒吧嗒掉。第三个叫栓子,十一岁,症状最轻,还能写几个歪歪扭扭的字。
我让栓子写写,那天晚上听到了什么。
栓子拿起铅笔,手抖得厉害,在纸上写了半天,只写出两个字:
“白......老......师......”
笔迹歪斜,像蚯蚓爬过。
“白老师?”孙支书脸色一变,“这......这不可能......”
“白老师是谁?”
孙支书嘴唇哆嗦,没说话。倒是栓子他爹,一个黑脸汉子,闷声开口:“是**时候的事。村里有个老师,姓白,外乡来的,教过书。后来被批斗,说是......反革命,在村小学那院子里,被活活打死了。”
“什么时候?”
“六八年。”栓子爹说,“那年我八岁,记得清楚。白老师人好,偷偷教我们认字,给我们糖吃。批斗会那天,全村人都被叫去,我爹拉着我,不让我看......可我听见了,白老师一直喊‘我没罪’,喊到最后,没声了。”
院子的土墙。
六八年的批斗会。
白老师临死的呐喊。
所有碎片拼在一起,指向一个可怕的可能——
那不是普通的“闹鬼”。
那是时间留下的“疤痕”。
“今晚,”我对孙支书说,“我要留在那面墙附近。”
孙支书面露难色:“吴师傅,那地方邪性,万一您也......”
“得听听。”我说,“不听,就不知道‘锁’在哪里。”
夜幕降临。
石背沟陷入死寂。没有狗吠,没有虫鸣,只有山风刮过秃石的呜咽声,像无数把钝刀在石头上磨。
我独自来到那面土墙下。
老柴留在孙支书家,准备接应。孙支书本想叫几个民兵陪我,被我拒绝了——人越多,气息越杂,越可能干扰“回音”的显现。
我在墙根五步外坐下,背靠一块半人高的青石,闭目调息。怀里揣着三张“静心符”,一张贴在胸口,两张攥在手心。
时间一点一点流逝。
子时将至。
山风忽然停了。
不是慢慢变小,是突然、彻底地停了。空气凝固了,像一潭死水。月光惨淡,照在土墙上,墙面的苔藓泛着幽幽的绿光,像一片片细小的磷火。
然后,声音来了。
不是从墙里“传”出来的。
是直接从脑海里“炸”开的。
先是模糊的、嘈杂的、无数人说话的声音混在一起,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水。接着,声音逐渐清晰——
“打倒反革命分子白世清!”
“坦白从宽!抗拒从严!”
“说!你是不是特务?!”
拍桌子的声音,砰砰砰,震得我耳膜发疼。
我咬紧牙关,静心符的力量在胸口微微发烫,勉强护住灵台清明。
然后,一个男人的声音响起。
嘶哑,颤抖,但竭力维持着最后一点尊严:
“我......没罪。”
“我只是......教孩子们认字。”
人群的哄笑声,骂声,更激烈的拍桌子声。
“还敢狡辩!”
“把他的头按下去!”
“认罪!认罪!认罪!”
吼声一浪高过一浪,像沸腾的油锅。我感觉到一股巨大的、混乱的、充满暴戾的情绪洪流,从那面墙里汹涌而出,几乎要将我淹没。
那不是单一的怨念。
是数十人、上百人同时的“狂热”与“恐惧”,被某种力量固化、压缩、循环播放。
白老师的声音越来越弱:
“我没有......”
“孩子们......”
“你们不能......”
最后一句,猛地拔高,撕裂般尖锐:
“我没罪——!!!”
那一瞬间,我仿佛“看见”了——
一个瘦削的中年男人,被反剪双手按在地上,头发被揪着,脸贴着冰冷的土地。周围是无数双麻木或兴奋的眼睛,无数张开合的嘴。
他的目光,穿过人群的腿缝,看向院子的那面土墙。
墙面上,有孩子们用石子刻的歪歪扭扭的字:
“白老师好”。
他的眼睛瞪大,瞳孔里倒映着那行字。
然后,世界陷入黑暗。
声音戛然而止。
风又吹起来了,刮得枯草哗啦响。月光依旧惨淡,土墙静静立着,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幻觉。
但我胸口的静心符,已经烧焦了一个角。
额头全是冷汗。
我撑着青石站起来,腿有些发软。
那不是鬼。
是比鬼更可怕的东西——
一段被“钉”在时间里的、永不消散的集体记忆。
而白老师最后的呐喊,就是钉死它的那根钉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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