皇帝踉跄一步，险些栽倒在地。

张贵妃更是吓得浑身发软，扶住柱子才站稳。

宫门之外，人声鼎沸，哭声、喊声、怒骂声，汇成一片，直冲云霄。

-

小满盈蜷缩在内务府采买马车的木箱里，小小的身子缩成一团，安安静静，半点声响也没有。

木板密不透风，只有几缕极细的光线从缝隙里钻进来，她睁着圆溜溜的眼睛，一点也不害怕。

她知道自己不能被皇帝抓住，所以，她找到机会就自己溜出去了。

木箱随着马车的行进轻轻摇晃，她能听见车轮碾过青砖的咕噜咕噜声，能听见宫门口侍卫检查的喝问声，也能听见车夫低声应答的声音。每一次外面传来脚步声，她都只是屏住呼吸，安安静静地待着，连手指都不敢多动一下。

她在心里默默数着数。

一、二、三……

一直数到一百，再从头数起。

数着数着，她就不觉得闷了。

她能听见马车穿过一道道宫门，听见宫墙越来越远，听见周围的人声渐渐变得稀疏，听见车轮从青砖路碾上了松软的土路。

那声音闷闷的，和宫里完全不一样。

小满盈在箱子里轻轻动了动小脚丫，心里悄悄开心：“满满要出宫了，满满马上就能离开这里了。”

她能听见外面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，能听见远处鸟儿的鸣叫声，能听见车夫偶尔的咳嗽声，也能听见马车行驶时木板轻微的吱呀声。

一切都安安稳稳，没有人发现箱子里藏着一个小小的她。

马车走了很久很久，久到她的小胳膊都有些发酸，她也只是轻轻换了个姿势，依旧不出声。

她能感觉到，马车越走越偏，周围越来越安静，再也没有宫里那种紧张的脚步声。

忽然，马车轻轻一顿，彻底停了下来。

小满盈立刻屏住呼吸，竖起小耳朵。

她听见车夫跳下车的声音，听见车夫舒展筋骨的叹气声，听见远处传来几声犬吠，还听见风吹过野草的声音。

她慢慢挪动身子，一点点靠近木箱的盖子，小手掌轻轻抵在木板上。

外面没有任何异常，没有人靠近，没有人搜查。

小满盈深吸一口气，用小小的力气，缓缓将木箱盖子推开一条缝隙。

她先小心翼翼往外看了一眼。

眼前没有红墙琉璃瓦，没有宫殿，没有侍卫，只有一望无际的田野，高高的野草和远处朦胧的山影。

天已经擦黑，晚风轻轻吹着。

她站在城外的土路上，脚下是软软的黄土，空气里有青草和野花的味道，和宫里的青砖、灰尘、花香都不一样。

她没有害怕，也没有紧张，只是睁着圆溜溜的眼睛，认真地看了看四周。

远处有连绵的青山，近处有高高的狗尾巴草，风一吹就晃呀晃。

她知道，她从宫里跑出来了，她成功了。

城外很安全没有人会找到她。

她现在一个人，安安静静地站在土路上，风轻轻吹，什么都不怕。

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小鞋子，鞋上沾了点泥土。

她抬起脚，在地上蹭了蹭，蹭干净了。

她很满意，笑了笑，小声对自己说：“满满很厉害，自己跑出来了。”

她开始随便挑了个方向往前走。

走了一会儿，她的小肚子开始咕咕叫了。

她停下脚步，从怀里拿出那个小小的布包，打开一看，里面果然躺着好吃的。

吃完糕点，她又继续往前走。

她不知道自己要去哪儿，也不知道要去哪儿找爹爹娘亲。但她一点都不慌，也不着急。

她走着走着，看见路边有一块大石头，石头上长着青苔。

旁边还有旅人留下的篝火，篝火还没有灭。

她走过去，轻轻坐了下来，把布包放在腿上，又把小手放在布包上。

她抬头看天，天是深蓝色的，有一点点星星，像钻石一样亮。

她数了数，一颗、两颗、三颗……

数到十，她就重新数，数到十，再重新数。

她没有觉得无聊，只是觉得这样很好玩。

过了一会儿，她的眼皮开始打架了。

风太温柔了，天太安静了。

她慢慢闭上了眼睛，小小的身子蜷缩在石头上，像一只睡着的小猫。

-

第二天。

小满盈醒了。

远处传来马蹄声，小满盈扭头看过去。

一共有两辆马车朝这里驶来，马车造型精致，拉车的骏马匹匹高大健壮。

小满盈大大方方地站在那里抱着胖胳膊看，一点回避的意思都没有。

马车里的人也注意到了她。

毕竟，荒郊野岭出现一个小孩，实在是很难不让人注意。

马车在她身边停下，帘子被掀开，小满盈看见了一个接近知天命之年的老夫人。

她打扮得体，却难掩憔悴疲惫，但看向她的眼神是温和关切的：“孩子，你怎么一个人在这里？你爹娘呢？”

小满盈圆圆的眼睛盯着她看，半点不怯场，脆生生道：“满满找不到爹娘啦，满满是被一个坏蛋欺负，逃到这里的。”

说到后半句话还有点咬牙切齿，但落到老夫人耳朵里又是另一个意思了。

她面露怜爱痛惜之色：“唉，你也是个可怜人。孩子，你若是不介意，便跟我走吧。”

她还想再说几句譬如自己不是坏人之类的话，结果小满盈已经麻溜地走到马车前：“可以呀，我们走吧。”

她两只小手攀住马车台面，抬起一只小脚脚努力抬高探呀探，试图够着台面。

奈何马车太高腿太短，怎么都够不着。

“诶？”

身子突然一轻，是老夫人上前将她抱了起来：“呀！”

老夫人这段时间忧思过度寝食难安，身子本就虚弱。

方才看小满盈努力的样子实在是可爱的紧，便忍不住亲自上前抱。

结果万万没想到小满盈是实心的，是个沉甸甸的胖娃娃，险些人没抱起来反而给她带下去。

两人一块晃了晃，好在老夫人及时站稳，把小满盈抱回了车厢内放在座椅上，长长舒了一口气。

随后，如同每一个长辈一般，她下意识地找点吃的投喂小满盈。

小满盈期待地看着她拿出一个匣子，从里面拿出糖来，她嘴角亮晶晶，张大了嘴巴：“啊——”

老夫人失笑，把糖喂给她，心中长时间的郁气好似都散了几分。

糖甜甜的。

小满盈满足地嚼巴嚼巴还不肯闲着，自来熟搭话：“泥为森么，会来介里鸭？”

老夫人愣了愣，眉间郁色又回来了：“我……来找神医。”

“神医？”

“嗯，我的孩子生病了，城里的大夫们都束手无策，我实在是走投无路，只好带着他出城，来找传闻中的神医。”

小满盈咽下了嘴里的糖，眨巴眨巴眼睛：“你家崽崽生什么病了呀？”

“他……他是我唯一的孩子，”老夫人眼中浮现泪意，“他从两个月前起昏迷不醒，我、我实在是害怕……”

“别怕别怕，”小满盈挺起小肚皮，“让满满来救他！”

她可是很厉害哒！

老夫人一怔，看着她肉嘟嘟的小脸，像个粉雕玉琢的奶团子，怎么看都……很不靠谱。

她只当这奶团子是在安慰她了：“谢谢你呀……啊，到了。”

“昂？”小满盈一脸懵懵地又被抱下马车。

老夫人把她放到地上，自己喘了两口气，然后看向前方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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