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月茹，你这手……”

林月茹却笑着说：“姐姐别担心，不疼。就是最近伤兵多，忙不过来。最劳苦的是张老先生那边，他们药材快用完了，他急得头发都白了。”

她顿了顿。

“这几天又送来一批黑松岭那边下来的伤兵，刀伤箭伤，有的伤口都烂了，清创就要半天。昨天有一个，肚子被砍开了，肠子露在外面，张老先生缝了两个时辰，还是没救过来。他儿子刚满月，他婆娘还在家里等着他回去看孩子……”

她说着说着，声音轻了下去，像是喉咙里塞了什么东西，咽不下去，也吐不出来。

苏清雪握着她的手，没有说话。

两人坐在廊下喝茶。

茶是凉的，苏清雪忘了续热水，林月茹也没有提醒。

两人就那样喝着凉茶，坐在廊下，望着院子里的老槐树。

老槐树的叶子已经落了大半，剩下的几片黄叶挂在枝头，风一吹，摇摇欲坠，像是随时会掉下来。

地上铺了一层落叶，踩上去沙沙响，没有人扫。

林月茹喝着喝着忽然说：“姐姐，你说凌大哥在关外，能不能吃上热饭？”

苏清雪沉默片刻，摇摇头。

“不知道。他那人，打仗的时候什么都顾不上。以前在城里的时候，忙起来一天就啃两块干粮，连水都顾不上喝。有一回我给他送饭，他正在看地图，我把饭放在他手边，他看都没看，过了两个时辰我去收碗，饭还在那儿，一口没动。”

她顿了顿。

“到了关外，怕是连干粮都啃不上。”

林月茹低下头，盯着茶杯里的茶叶。

茶叶在杯底沉浮，一片一片，像是有什么话想说又说不出来。

她的声音很轻，像是在自言自语。

“我昨晚梦见他了。梦见他在一片火里，冲我喊让我别过去。我急得哭，就醒了。”

苏清雪握着她的手，两个女人都没有再说话。

院中，石锁和石蛋还在练功。

凌风临走前交代过，功夫不能落下。

石锁每天清晨起来扎马步，一炷香的工夫，纹丝不动。

腿抖得厉害，但他咬着牙，一声不吭，额头上全是汗，汗珠顺着鼻尖往下滴，滴在地上，洇出一小片深色。

石蛋站在他旁边，也跟着扎马步。

他的腿抖得更厉害，脸涨得通红，嘴唇抿得发白，但他不肯认输，咬着牙撑着，身子晃了晃，又稳住了。

南宫瑾不在，没人盯着他们，两个小子反而练得更认真了。

石锁说：“大人说了，功夫是保命的。等大人回来要考校咱们，练不好丢人。”

石蛋跟着点头，也不说话，只是攥紧了拳头，把马步扎得更低。

苏清雪有时会站在廊下看他们练功，想起凌风也是在院子里，在南宫瑾的指点下一招一式地练剑。

那时他刚学剑，动作生疏，笨拙，被南宫瑾纠正了一遍又一遍。

“手腕再转半寸。”

“脚步再快三分。”

“剑尖走直线，不要画弧。”

他不急，不躁，一遍不行就两遍，两遍不行就十遍。

练到汗水湿透了衣衫，练到手掌磨出了血泡，练到夜深人静，院子里只剩他一个人。

苏清雪那时站在窗前，看着他练剑。

他没有发现她。

她看了很久。

如今，他不在院子里了。

她不知道他在关外怎么样了。

只知道他答应过她，会活着回来。

苏清雪站在廊下，望着北方的天空。

那里灰蒙蒙的，什么也看不见。

但她知道，他在那个方向。

在那些山里面，在那些河谷里，在那些她连名字都叫不上的地方。

她把手放在肚子上，轻轻抚了抚。

肚子里的孩子又踢了一下。

她低下头，看着自己的肚子，轻声说：“别急。爹爹会回来的。他答应过的。”

苏清雪想起了凌风临走那天的背影。

他站在城门口，回头看了一眼。

看了她一眼，然后他转过身，策马消失在夜色中。

她知道，他会回来。

他答应过的。

十月二十三日，天刚蒙蒙亮。

大战第十四日。

北凉大营方向，号角声就响了。

那号角声不是一支，是几十支，从北面、东面、西面同时响起，低沉浑厚，在晨雾中回荡，像无数头巨兽在同时咆哮。

这一次不是单面进攻，而是三面同时。

北面主城墙、东面城墙、西面城墙，三路齐发。

叱罗伏鹰休整了五日，终于等不及了。

他站在中军帐前的高台上，望着威北关的方向，目光如鹰。

晨雾很浓，看不清城墙，但他知道，那道墙还在。

那道墙，他看了二十年。

二十年前，他跟着父汗南下，撞上了这道墙，撞得头破血流。

二十年后的今天，他带着十万大军再次来到这里。

他不信，这道墙还能挡住他。

投石机率先发难。

数十架排成三列，抛杆一上一下，配重铁箱轰然落下，巨石划破晨雾，带着刺耳的呼啸声，铺天盖地砸向城墙。

东段城墙被连续击中。

第一块巨石砸在垛口上，砖石飞溅，碎砖从城头上滚落下去，砸在城下的尸堆里，发出沉闷的声响。

第二块巨石砸在女墙上，墙砖裂开了几道缝，从缝隙里能看见里面的夯土，土块簌簌往下掉。

第三块巨石砸在同一位置，那段女墙终于撑不住了，轰然倒塌，露出一个丈余宽的缺口。

尘土弥漫，碎砖堆了一地。

守军蹲在缺口两侧，缩着身子，用盾牌挡住脸，等着投石机的这一轮过去。

但这一轮很长。

投石机一架接一架，巨石一颗接一颗，像是永远不会停。

西段女墙也被砸出好几个缺口，墙面上布满了裂纹，有的地方已经凹陷下去，砖块松动，随时会掉下来。

北面主城墙倒是结实，但也被砸得坑坑洼洼，垛口缺了好几个，城砖上全是凹坑，像一张麻子脸。

井阑被推到射程内。

那些巨大的木塔有五六丈高，底下装着木轮，几十个人推着它缓缓移动，每推一步，塔身就晃一下，上面的弓箭手扶着栏杆，站稳了，继续拉弓。


　　(https://www.2kshu.com/shu/84282/48821139.html)


1秒记住爱看书屋：www.2kshu.com。手机版阅读网址：m.2kshu.com