韩烈仔细记录。

“可有证据？”

“有！有！”王德急道，“我与他往来的书信，都保存在我书房暗格最底层的铁盒里！”

韩烈立即派人去王德宅邸取信。

很快，铁盒取回。

打开一看，里面果然有七八封王焕写给王德的信。

信中内容，大多是询问北疆情况，暗示王德搜集凌风“不法之事”，并承诺在朝中运作。

虽未直接提及通敌，但构陷边将、党同伐异的意图，昭然若揭。

韩烈将信小心收好。

这是扳倒王焕的关键证据。

郑昆那边的审讯，则困难得多。

此人毕竟是军人出身，心志坚定，且深知自己罪孽深重，难逃一死，故而死.硬.到底。

无论韩烈如何问，他只承认贪腐，否认通敌。

“骨扳指？是我在战场上缴获的战利品。”

“那些密信？我不知道那是什么，或许是被人栽赃。”

韩烈也不急。

他让陈二狗带人，对郑昆宅邸进行了第二次、第三次更彻底的搜查。

终于在书房地砖下三尺深处，挖出了一个密封的陶罐。

陶罐内，藏着一本详细记录着十余年来传递军情的日志。

时间、地点、传递内容、接头人代号、收取报酬，一一在列。

甚至还有对某些军情泄露后造成后果的记录——某次北凉游骑准确伏击了一支运粮队，造成三十七名士卒阵亡；某次北凉避开布防严密的区域，袭击了薄弱环节，导致两个哨堡失守……

字字血泪。

韩烈看着这本日志，手都在颤抖。

这是多少边军将士的性命！

他将日志摔在郑昆面前。

“郑昆，你还有何话说？！”

凌风坐在对面，声音平静道：“郑昆，把你如何被北凉收买，如何传递军情，一五一十交代清楚。”

郑偏将抬起头，眼神空洞。

良久，他缓缓开口。

声音嘶哑，却异常平静。

仿佛已经认命。

“十年前的北凉侥幸破关，兵锋直指中原腹地，在那场战斗里我被北凉游骑俘虏。”

“本以为必死无疑，却被带到一个北凉贵族面前。”

“那人没有杀我，反而给我治伤，好酒好肉招待。”

“然后，告诉我一个真相——当年劫掠我家乡，杀我父母，辱我姐妹的，不是北凉正规军。”

他猛地抬头，眼中迸发出痛苦与恨意，那恨意并非指向北凉，而是指向虚无的某处。

“是一伙大炎叛逃的溃兵！他们穿着残破的炎军衣甲，打着北凉旗号，烧杀抢掠，无恶不作！”

“那北凉贵族说，那些溃兵后来被北凉尽数剿灭，尸首悬挂在边境哨卡示众。”

“他给我看了缴获的炎军腰牌，还有那些溃兵头目的供词画押。”

郑偏将的声音开始颤抖。

“我不信……我怎能信？我全家七口，就剩我一个，你告诉我仇人不是北凉，是自己人？”

“但那证据……太真了。”

“我在北凉营中待了三个月。他们让我看草原牧民的生活……我看不到传说中的残暴，只看到和我大炎边民一样的辛苦求生。”

“三个月后，那人放我回去，临别时说：‘你是大炎人，但你的仇人不是北凉。真正的仇人，是那些让你们流离失所、让你们自相残杀的人。好好想想，该为谁而战。’”

他惨笑起来，笑声凄厉。

“我回到威北关，心中一片迷茫。我开始暗中观察——不是用士卒的眼睛，是用一个失去一切、不知该恨谁的人的眼睛。”

“我看到军中将领贪腐，克扣粮饷，喝兵血！”

“看到朝廷官员昏聩，奏章里全是歌功颂德，谁管边民死活？”

“看到豪强欺压百姓，侵吞田产，逼得人家破人亡——就像当年的赵魁，不，赵魁算什么东西？那些真正的大人物，吃人都不吐骨头！”

“我的信念，一点点崩塌。”

“三年前，那人又联系上我。他说：‘你看清了？这朝廷，这世道，值得你卖命吗？’他说北凉大汗雄才大略，治下严明，若能入主中原，百姓或能活得像个样子。”

“我挣扎了三天三夜。最后……我点头了。”

郑偏将的声音低下去，透着无尽的疲惫。

“我对自己说，我不是叛国，我是……另寻明主，是为真正该守护的人做点事。”

“我传递军情，但尽量避开核心布防、将领行踪。我想着，等北凉真的来了，或许……能改天换日。”

他闭上眼。

“很可笑，是不是？自欺欺人罢了。”

凌风静静地听着。

心中波澜起伏。

他想起安平赵魁的猖狂，想起王德勾结胥吏的肆无忌惮，想起推行屯田时遇到的种种阻力，想起朝中那些不顾边关死活、只顾党争攻讦的奏章。

他能理解郑昆看到那些黑暗时的愤怒与绝望。

一个全家惨死、却发现仇人可能是“自己人”的边军；一个看到军中腐败、朝廷昏聩的理想破灭者。

那种幻灭感，足以摧毁一个人的信仰。

但是——

凌风的眼神重新变得锐利而冰冷。

理解，不代表认同。

更不代表可以原谅。

“所以，这就是你叛国的理由？”凌风的声音不高，却字字如铁，砸在审讯室里。

郑偏将浑身一震。

“你看清了黑暗，于是便投向另一处黑暗？你以为北凉就是光明？”

凌风站起身，走到郑偏将面前。

“你看到北凉贵族对你礼遇，便以为北凉朝廷仁德？你可知北凉铁骑年年南下，屠戮的大炎村庄有多少？掳走的边民有多少？那些死在北凉刀下的普通士卒，他们的仇，又该向谁报？”

“你痛恨大炎腐败，于是便帮着外敌，来打生你养你的故国？让更多像你当年一样的家庭破碎，让更多边民流离失所？”

“郑昆，你看似清醒，实则糊涂至极！”

凌风深吸一口气，压下胸中翻腾的情绪。

“黑暗在哪里都有。大炎有蛀虫，北凉就没有？庙堂有争斗，草原就没有？因为看到污浊，便否定一切，甚至不惜引狼入室——这不是清醒，这是懦弱！是背叛！”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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