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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49章冷战反思


三月的风还带着凉意,白家院子里那棵老槐树抽了新芽,嫩绿的叶子在风里抖着,像是也在试探这个家的温度。

亦落天不亮就起了床,先到灶房生了火,熬上一锅小米粥,又热了昨儿剩的馒头。周氏出来的时候,粥已经端上了桌,小咸菜也切好了,齐齐整整地码在白瓷碟子里。

“你嫂子那边……”周氏坐下来,话说了一半又咽回去。

亦落没接话,低头喝粥。

这是大战过后的第三天。

那天嫂子柳氏摔了碗、指着亦落的鼻子骂“嫁不出去的姑子赖在娘家管事”,亦落也没忍着,当着全家人的面把内兄在码头偷懒的事抖落了出来。

白青山拍了桌子,周氏急得直掉泪,柳氏当天夜里就收拾包袱回了娘家。

三天了,谁也没去找。

周氏吃了半碗粥就放下了筷子,坐在堂屋门槛上,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发呆。

亦落收拾完碗筷,抱了账本出来,坐在廊下翻看货栈的进项。母女俩隔着一道门槛,谁也没说话,但亦落知道,母亲心里不好受。

周氏确实不好受。

她这辈子最怕的就是家里闹矛盾。年轻时婆婆厉害,她忍了;丈夫去得早,她忍了;儿女大了各有各的脾气,她还是忍。

总觉得忍一忍就过去了,总想着家和万事兴。可这回的事,她越想越觉得不是那么回事。

那天亦落说了一句话,像根刺一样扎在她心里——“娘,您总是劝我们让着嫂子,可您越让,她越觉得理所当然。这不是情分,是纵容。”

周氏当时没吭声,但这三天来,她反反复复琢磨这句话。

她想起来,柳氏刚进门那年,不过是要了二十两银子的聘礼,她咬咬牙给了。后来柳氏说娘家弟弟要娶亲,想借五十两,她也没说不。再后来柳氏把货栈一个老伙计的工钱扣了给自己买衣裳,她知道了,也只是私下补给了那伙计,没当面说过一句重话。

她总想着,媳妇是外姓人,进了白家的门不容易,自己这个当婆婆的得多体谅。

可体谅着体谅着,柳氏的胃口越来越大,脾气也越来越大,到如今竟指着小姑子的鼻子骂。

周氏叹了口气,目光落在廊下打算盘的亦落身上。

女儿今年十九了,搁别人家早该说亲了。可白家没了男人,青山又是个老实头,亦落从十五岁就帮着管账、跑货、打理里里外外,硬是把一个快要撑不住的家给撑了起来。

这三年,亦落没给自己添过一件新衣裳,倒是给青山做了两身、给她做了三身。

周氏忽然觉得心口一酸。

她不是不知道女儿辛苦,可她总想着让一家子和和气气的,结果呢?和气没换来,倒让女儿受了委屈。

“娘。”亦落忽然抬起头,“您别坐风口里,春捂秋冻。”

周氏“哎”了一声,起身挪到廊下来,挨着亦落坐下。

亦落继续拨算盘,珠子的声音清脆利落,一下一下的,像是也在替这个家理着乱糟糟的账。

“落儿,”周氏犹豫了一下,“你说娘是不是……太软了?”

亦落的手指顿了顿,随即又拨了一颗珠子上去。“娘心善,不是软。”

“可心善没办成好事。”周氏低下头,摩挲着衣角上的一小块补丁,“你嫂子她……以前也不是这样的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亦落放下笔,转头看着母亲,“嫂子刚进门那会儿,抢着干活,对您也孝顺。可后来她娘家人老来找她,一回两回的,她心思就变了。娘,这不全是您的错,也不全是嫂子的错。她娘家那头,才是根子。”

周氏没说话,但心里明白。柳氏的娘三天两头来哭穷,内兄又是个好吃懒做的,柳氏嫁了人还背着娘家的包袱,日子久了,人就变了。

“那你说,往后怎么办?”周氏问。

亦落想了想:“等嫂子回来,您别一味哄着她,也别冷着她。该给的面子给,该讲的规矩也得讲。

家里的账目、货栈的进出,往后都摆在明面上,谁也不许私自拿钱。

嫂子要是为娘家的事开口,咱们能帮的帮,不能帮的,您别松口,让我和哥哥去说。”

周氏听完,沉默了好一会儿,然后点了点头。

这是她头一回没有说“都是一家人,别太计较”。

亦落低下头继续算账,嘴角却微微弯了一下。她知道母亲听进去了。

另一边,白青山从码头回来的时候,天色已经擦黑了。

他把褡裢往桌上一搁,先去周氏屋里问了安,又转到亦落房里看了一眼。

亦落正趴在桌上睡着了,手边还摊着账本,毛笔搁在砚台上,墨都干了。

白青山轻手轻脚地退出来,回到自己屋里,坐在床沿上,看着空荡荡的半边床铺发呆。

柳氏回娘家三天了。

头一天他还在气头上,觉得走了也好,让她回去清醒清醒。

第二天他开始有点不自在,吃饭的时候少个人,说话的时候少个声。

到了第三天,他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,闷闷的,像码头上的雾气一样散不开。

他想起成亲那会儿的事。柳氏穿着红嫁衣,盖头掀开的时候脸红扑扑的,眼睛亮亮的,冲他笑了一下,他当时心里就想,这辈子得对这个女人好。

他也确实对她好。码头上的活儿再累,他回来从没冲她发过火;她想要什么,他能买的都买了;她娘家那边开口,他也没说过一个不字。

可日子越过,他越觉得不对劲。柳氏开始嫌他挣得少,嫌白家的宅子不够大,嫌亦落管得多。

她嘴里挂着的,总是“我娘说”“我弟弟说”,好像白家的一切都不如她娘家好。

白青山不是没想过管。可每次他一开口,柳氏就哭,说他没本事还脾气大,说白家人合起伙来欺负她一个外姓人。他一听这话就心软了,想着她也不容易,就算了。

一算就算了三年。

这回的事,说到底是他纵出来的。亦落说得没错,他这个当哥哥的,既没护住妹妹,也没管住媳妇,两头都没做好。

白青山搓了搓脸,站起来走到窗边。院子那头,亦落的房里还亮着灯,人影晃了一下,大约是被冻醒了又起来继续算账。他看见那个瘦瘦的影子映在窗纸上,心里猛地一酸。

父亲走的那年,亦落才十五。他跪在灵堂前发誓要撑起这个家,可这些年,真正撑着的是妹妹。

他在码头上扛活儿,妹妹在家里扛着所有他看不见的琐碎——账目、人情、母亲的药、嫂子的脾气。

他什么都没扛住。

“青山。”

周氏的声音在门外响起。白青山赶紧开了门,周氏端着一碗热汤站在门口。

“娘,您怎么还没歇着?”

“我看你屋里灯亮着,给你热了碗汤。”周氏把碗递给他,顺势在凳子上坐下来,“柳氏那边,你打算怎么办?”

白青山端着碗没喝,沉默了一会儿:“我不知道。”

“不知道也得想。”周氏难得没有说“去接她回来吧”这样的话,只是安静地看着儿子,“你是当家的,这个家往后怎么过,你心里得有个章程。”

白青山抬头看了母亲一眼,发现母亲的眼睛很平静,不像以前那样,一提到家里的事就急得团团转。他忽然觉得,母亲好像也变了。

“娘,”他低声说,“我想等柳氏自己回来。”

周氏没有反驳,只是说:“那你想清楚,她回来了以后呢?”

白青山沉默了更久,最后说:“以前我怎么做的,往后不能那么做了。该我担的,我担起来。”

周氏点了点头,起身拍了拍儿子的肩膀,出去了。

白青山把汤喝完,碗搁在桌上,重新坐回床沿。月光从窗缝里挤进来,落在空着的半边枕头上。

他伸手摸了摸那块凉凉的布料,心里想着,等柳氏回来,他得好好跟她谈一次。

不是吵架,也不是哄,是把话说明白。她是他媳妇,是这个家的人,不是她娘家的钱袋子。这话他以前就该说,拖到现在,是他的错。

与此同时,隔着两条街的周家,柳氏正坐在炕沿上,对着窗户发呆。

她回娘家三天了,带来的包袱就搁在炕尾,衣裳也没往外拿。她自己也说不清,是不打算长住,还是没心思收拾。

头一天回来的时候,她娘拉着她的手骂白家人不识好歹,说她闺女在婆家受了欺负,这回非得让白青山亲自上门来接不可。她弟弟周大柱也跟着起哄,说姐你别怕,白家要是不给个说法,咱就不回去,看谁耗得过谁。

柳氏当时心里还觉得痛快,觉得娘家人替她出了头。

可第二天,话风就变了。

吃早饭的时候,她娘端上来的粥稀得能照见人影。柳氏看了一眼,没说什么。到了晌午,她弟弟周大柱从外面晃回来,往炕上一躺,嘴里嘟囔着:“姐,你回来也不带点银子?我跟人约了吃酒,手里一个子儿都没有。”

柳氏愣了一下:“我走得急,什么都没带。”

周大柱翻了个白眼:“那你回来干啥?白吃白喝啊?”

柳氏心里“咯噔”一下,正要说话,她娘从灶房探出头来:“大柱你怎么说话呢?你姐那是受了委屈回来的!”说完又转向柳氏,语气软下来,但话里的意思一点不软,“不过巧凤啊,你在白家也待了三年了,怎么连个私房钱都没攒下?你弟弟眼看着要说亲了,你这个当姐姐的,总不能不管吧?”

柳氏张了张嘴,忽然不知道说什么好。

第三天,她爹也开了口。老爷子坐在门槛上抽旱烟,烟雾缭绕里,瓮声瓮气地来了一句:“嫁出去的闺女泼出去的水,在婆家待不住,跑回娘家算怎么回事?让街坊邻居看了笑话。”

柳氏当时就红了眼眶。

她想起出嫁那天,爹也是这样坐在门槛上抽烟,连送都没送她。是娘和弟弟把她送到白家门口的,娘一路上都在叮嘱她:“到了婆家要听你男人的话,别让人挑理。”可后来她每次回娘家,娘说的就变成了“你得惦记着你弟弟”“白家日子好过了,可不能忘了娘家”。

她一直以为,娘家人是真心疼她的。

可这三天,她渐渐品出味儿来了。娘嫌她没带银子回来,弟弟嫌她占了屋子吃了饭,爹嫌她丢了周家的脸。没有一个人问她在白家到底受了什么委屈,没有一个人问她心里难不难受。

唯一问过她的人,是她刚嫁进白家时那个不声不响的小姑子。

“嫂子,你今天脸色不好,是不是不舒服?”

那是去年冬天的事。她因为娘家的糟心事心里烦躁,一整天没怎么吃东西。亦落端了碗热汤面到她房里,搁在桌上,说了那么一句话就走了,也没多待。

柳氏当时觉得小姑子多事,现在想起来,那碗面是热乎的,面底下还卧了个荷包蛋。

她的眼泪忽然就掉下来了。

亦落这个人,说话是不好听。那天当着全家人的面说她“打肿脸充胖子”,说她内兄“自己偷懒还好意思伸手要钱”,每一句都像刀子似的,扎得她脸皮生疼。可回过头想想,亦落说的哪一句是假的?

她弟弟周大柱确实偷懒。码头上白青山给他找了份搬货的活儿,一个月二两银子,比别家给的都多。

可周大柱干了不到半个月就嫌累,三天打鱼两天晒网,最后被工头说了几句,他倒先撂挑子不干了。

回了家还跟娘编排,说白青山这个姐夫不照顾自家人。

柳氏当时还替弟弟说了话,跟白青山吵了一架。现在想起来,脸上火辣辣的。

还有她答应娘的那五十两银子。她说白家货栈生意好,五十两不算什么,拍着胸脯保证能拿出来。

可实际上她根本就没跟白青山商量,她是想先答应了娘家,再回去慢慢磨。她知道白青山心软,磨一磨总会给的。

结果亦落查账的时候发现了账目不对,当着全家人的面问她,她脸上挂不住,这才摔了碗。

柳氏用袖子抹了一把眼泪,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,心里翻来覆去地想——想回去,又拉不下脸;不回去,娘家这日子她一天也待不下去了。

她娘端着晚饭进来,一碗稀粥、半个杂粮饼子,往炕沿上一搁,嘴上还念叨着:“巧凤啊,你弟弟那门亲事,人家姑娘家催了,你看你什么时候回白家……”

柳氏忽然觉得心里那根弦断了。

“娘,”她抬起头,眼睛红肿着,声音却比任何时候都平静,“我回来三天了,您问过我一句,我在白家过得好不好吗?”

她娘被噎了一下,随即板起脸:“你这孩子怎么说话的?你是我闺女,我还能不疼你?”

柳氏没再说话,低头喝了那碗稀粥。粥很稀,稀得跟白家的米汤差不多,可白家的米汤是早饭前喝的,正顿饭从来不会这样糊弄人。

她忽然想起白家的饭桌上,亦落总是把肉往母亲碗里夹,白青山总是把好菜让给她们三个女人。她想起上个月亦落熬夜算账到三更,第二天一早还起来给她煮了红糖水,因为她念叨了一句肚子疼。

这些事,她在白家的时候从来没在意过。

现在却一件一件地冒出来,清清楚楚的,像是有人拿灯照了一遍。

夜里,柳氏躺在炕上翻来覆去睡不着。隔壁屋里,她爹的鼾声震天响,她弟弟不知什么时候出去了还没回来。

她睁着眼睛看着黑漆漆的屋顶,心里第一次认认真真地想了一件事——她到底想要什么样的日子?

是像她娘这样,一辈子围着娘家转,到头来被儿子嫌弃、被丈夫不当回事?

还是像周氏那样,虽然没了丈夫,但儿女敬着、家里和顺?

她以前觉得,帮衬娘家是天经地义的事。可现在她忽然不确定了。

娘家的窟窿是个无底洞,她填进去多少都不够,填到最后,连自己都搭进去了,也没人念她一句好。

而白家呢?白家是她的家啊。白青山是她的男人,周氏是她的婆婆,亦落是她的小姑子。他们才是跟她过一辈子的人。

柳氏把被子蒙在头上,闷闷地哭了一场。哭完了,她做了一个决定。

回去。但不是像以前那样回去。她得跟白青山好好说说话,跟亦落好好说说话。该认的认,该改的改。她不想变成她娘那样的人。

这一夜,白家的四个人,分在三处地方,却都在想着同一件事。

周氏躺在床上一夜没怎么合眼,想的不是怎么把儿媳妇哄回来,而是往后怎么当一个不偏不倚的婆婆。

她想明白了,一味地让不是好心,是懒——懒得面对矛盾,懒得守住规矩。往后不能这样了。

白青山天没亮就去了码头,站在江风里看着水面出神。他决定今天下工后去周家走一趟,不是为了接人,是为了把话说清楚。他是去接媳妇的,不是去求人的。

亦落照常起了个大早,生火、熬粥、切小菜。忙完了坐下来翻开账本,在新的一页上工工整整地写了一行字:货栈三月进项,入账十七两八钱。写完了搁下笔,她想了想,又在旁边补了一行小字:等嫂子回来,账目与她一起过一遍。

她知道自己说话太直,容易伤人。可她也不想变成母亲那样一味退让的人。她想找到一个中间的法子——把道理讲清楚,也把情分留足。

日头升起来的时候,柳氏拎着包袱出了周家的门。

她娘追到门口喊:“你这就走了?不让白青山来接?”

柳氏头也没回:“我自己回去。”

她走得不快,步子却很稳。从周家到白家,不过一炷香的路程,她走了三年才走明白。

白家的院门虚掩着。柳氏站在门口,深吸了一口气,正要推门,门却从里面打开了。

亦落站在门里,手里端着一盆要倒的淘米水。两个人面对面撞上,都愣了一下。

空气安静了一瞬。

然后亦落侧了侧身子,把门让开,声音不大,却清清楚楚地说了两个字。

“嫂子,回来了。”

不是“你回来了”,是“回来了”。像是她只是出门买了趟菜,像是她本就该在这里。

柳氏的鼻子猛地一酸,眼泪差点又掉下来。她低下头,“嗯”了一声,拎着包袱跨进了门槛。

院里的槐树沙沙响着,嫩绿的叶子上沾着晨露,亮晶晶的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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