堂叔那句“为富不仁”劈进空气里，堂屋里最后一层温情的薄纸被嘶啦一声彻底扯碎。

凳子腿刮过地面，发出刺耳的锐响。堂叔的背影消失在门外浓重的夜色里，只有他怒骂的余音和那句“走着瞧”的狠话，还黏稠地淤在凝滞的空气中。

屋里死寂。

油灯的火苗被门带进的风扯得猛地一歪，墙上的人影跟着疯狂晃动，旋即又归于一种更僵直的静止。

青山还站在原地，保持着堂叔指着他鼻子时的姿势，双手在身侧紧握成拳，指节嶙峋地泛着白，微微地颤。

他脸上没什么表情，甚至比刚才对峙时更空白些，只是胸膛起伏得有些急，像是骤然被抛上岸的鱼。

第一次直面如此赤裸、带着腥气的恶意，那愤怒太烫，烫得他一时不知该如何安放，只剩下无措的冷。

“哐当。”

是里屋门轴转动的声音。周氏扶着门框挪出来，脚步有些虚。

她眼睛红得厉害，眼圈肿着，浑浊的泪蓄在深深的褶子里，要落不落。

她没看儿子，也没看旁人，只失神地望着堂叔离去的、空荡荡的门口，嘴唇哆嗦了几下，才发出一点气声：m“这话……这话太难听了啊……”声音哑得厉害，含着哭腔，“往后……往后可怎么见面，一个祖宗坟头烧纸的……”

这话轻飘飘的，没什么分量，却像一把钝刀子，慢慢割着屋子里紧绷的弦。

嫂子的脸在晃动的灯影下，惨白得没有一丝血色。

堂叔骂的那些话，尤其是最后那四个字——“为富不仁”，像淬了毒的针，精准地扎进了她心里某个日夜惴惴、不敢触碰的角落。

她感觉脸颊火辣辣的，不是羞，是一种被当众剥开、露出里面不堪的剧痛。

外人替她说出了那点隐秘的、连对自己都含糊的畏惧与指控。

她看见青山紧绷的背影，看见婆婆那懦弱哀切的泪，更觉得这个家苦心维持的体面，在亲戚面前被扒得精光，露出里头可能真的“不仁”的骨殖来。

这股无处可泄的羞愤和恐慌拧成一股邪火，猛地窜上来。她的视线钉在了亦落身上。

亦落正弯下腰，扶起那张被堂叔踢翻的长凳。她的动作很稳，不疾不徐，摆正了，还顺手用袖子拂了拂凳面上的灰。

那平静，在此刻死水般却暗流汹涌的屋里，显得格外扎眼。

就是这副样子！就是这副好像什么事都能扛住、什么事都早有预料的样子！

嫂子胸膛剧烈起伏一下，所有的情绪突然找到了一个具体的、可憎的出口。

她狠狠地瞪向亦落，眼里的怨毒几乎要溢出来，嘴唇抿得发白，那眼神分明在说：都是你，撺掇的，惹出来的祸事！这个家好好的，要不是你……

亦落直起身，对嫂子的目光恍若未觉。她走到青山身边，没有碰他，只是看着哥哥绷得如石头般的侧脸，轻声开口，声音不高，却清晰地划破了屋里黏稠的哀怨与愤懑：

“哥，”她说，“最难的第一关，我们过了。”

青山猛地一颤，像是被这句话从冰封的状态里拉了出来。他极慢地转过头，看向妹妹。

亦落的目光很静，深处却有什么东西亮着，不是油灯那样摇曳的光，而是像淬过火的铁，沉而坚定。

周氏的啜泣声低了下去，变成压抑的哽咽。

嫂子别开了脸，胸口堵着的那团东西却更沉了。

屋外的夜还浓着，深不见底。但屋里有些东西，在这一骂、一闹、一静之后，确确实实，已经不一样了。

温情脉脉的面具碎在地上，露出底下粗粝的本来面目，好的，坏的，怯懦的，坚硬的，都摊开在了这盏飘摇的油灯下。

第一关过了。而往后，路还长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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