初秋的午后，蝉声嘶哑地扯着闷热的空气。

白亦落坐在堂屋斜后方的阴影里，看着堂叔白守财第三次踏进自家门槛。

这次不同——补丁衣裳换成了半新的绸褂，手里拎着的两包点心油纸泛着廉价的光泽。

堂叔的眼神像抹布，先擦过多宝阁上新添的青花瓷瓶，又在紫檀木椅的雕花上打了个旋，最后才落到主位的兄长白青山脸上。

“青山呐，”堂叔径自在客位上首坐下，手肘自然搭上茶几，仿佛那是他的地盘，“这次叔可不是来添麻烦的，是来送财路的。”

声音压低了，却压不住那股子热切。

亦落看见堂叔从怀里掏东西时，手指微微发抖。不是害怕，是兴奋。

一张皱巴巴的纸摊在桌上，“县里张掌柜的渠道，从南边运香料——转手就是三倍的利！”

他伸出三根手指，在青山面前晃，“你们现钱流动，至少这个数吧？”

青山没有接话，只静静听着。

“我也不多借，”堂叔身体前倾，绸褂前襟几乎碰到茶杯，“就要二百两，三个月！还你们二百五十两！”

二百两。亦落在心里重复这个数字。铺子里三个伙计一年的工钱，二十匹上等杭绸的进价，家里大半年的开销。

也是白家账面上能动用的、几乎全部活钱。

堂屋静了一瞬。

里屋传来母亲周氏轻微的咳嗽声——约定的信号。

靠门坐着的嫂子柳氏捏紧了手里的绣绷，线绷得笔直。

青山终于开口，声音平稳得像在报账：“叔说的生意，听着确是机会。”

他的手指轻轻点在摊开的账本上，“可您看，铺子刚进了秋冬的料子，库房压着货，伙计的工钱月中要结……”

账本上墨字清晰：现存银四十七两八钱。

“账面能流动的，不到五十两。”青山抬起眼，目光诚恳，“若真是婶子治病急需，我们凑二十两，不要利钱。”

他从抽屉取出早备好的空白借据，推到堂叔面前。

“亲兄弟明算账，叔画个押就行，期限您定。”

亦落看见堂叔脸上的笑容僵住了。那张油光满面的脸，像突然被抽走了骨头，肌肉垮了一瞬，又迅速绷紧。

眼睛从青山脸上移到亦落身上，又扫向里屋紧闭的门——在寻找缺口，寻找可以撕开的缝隙。

没有。

堂叔突然冷笑一声，身体往后重重一靠。

“二十两？”他重复这三个字，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，“呵呵，你们这是打发叫花子呢！”

手指“笃笃”敲在桌上，越来越重：“当年你爹开铺子，我白守财可是出了力的！现在跟我讲规矩？”他猛地站起身，袖袍带倒了青花茶盏——

“啪！”

茶水泼溅开来，在账本上洇开一大片污痕。墨字化开，像哭花的脸。

“族老们都知道我来借钱做生意，你们这样……”堂叔的声音陡然拔高，高到街坊都能听见，“是不给白家长辈脸面！”

他走到门口，又转回身。这次目光直直钉在亦落脸上——这个一直沉默坐在阴影里的侄子，方才的每一瞬观察，原来都被察觉了。

“小子，”堂叔盯着亦落，嘴角扯出一个怪异的弧度，“看你也是个明白人，劝劝你哥。”

“白家的生意，可别求到族里的时候！”

绸褂的后摆随着怒气冲冲的步伐甩动着，那些因久坐压出的褶皱可笑地晃荡，消失在门外炽白的天光里。

堂屋静了下来。

蝉声重新涌进来，填满每一寸空气。青山瘫坐在椅子里，后背的衣裳汗湿了一片深色。他盯着账本上那摊茶渍，半晌，才轻声说：

“……茶凉了。”

柳氏颤抖着要去捡地上的碎瓷，亦落按住了她的手。

“碎碎平安，嫂子。”

里屋的门开了。母亲周氏走出来，鬓发一丝不乱，面容平静得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。

她看了看地上的水渍，碎瓷，湿透的账本，只说了一句：

“门关好，该做什么做什么。”

亦落起身去关门。透过门缝，他看见对街屋檐下有两个身影匆匆转身离去——堂叔安排的“见证人”，如今见证了一场彻底的拒绝。

门闩落下，发出沉闷的声响。

夕阳斜照进来，把那摊未干的茶渍照得发亮，像一面破碎的镜子，映出堂屋梁上淡淡的蛛网，映出多宝阁上瓷瓶温润的光，映出一家人沉默的影子。

碎瓷已扫，水痕犹在。

青山忽然低声说，像是自言自语，又像是说给亦落听：

“下次……或许就是族老出面了。”

亦落没有接话。他看向窗外，暮色正从巷子那头慢慢爬过来。

今日划下的这条线，已成了白家新的边界。从此往后，拒绝会成为习惯，坚持会成为本能。

而这一切，只是开始。

晚饭时，四人围坐。无人提及午后的事，但某种东西已经不同——饭桌间偶尔交汇的目光里，有了无需言说的共识。

青菜豆腐，粗茶淡饭，咀嚼声里有一种奇异的安稳。

夜里亦落躺在床上，眼前反复浮现堂叔最后的眼神：那种从贪婪的炽热，瞬间冷却成的、针尖般的恼恨。

他忽然明白，今日碎的不止是茶盏，还有某些绵延多年、以为牢不可破的东西。

代价已经付出。而家还在。

月光从窗棂漏进来，在地上画出一道清晰的线，明暗分明。

就像今天学会的那件事：有些线，一旦划下，就不能再退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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