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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0239章落叶的约定


霜降那天,老李咳嗽得比往常都厉害。

阿黄从窝里抬起头,耳朵先竖起来,再是身子。它听得出那咳嗽里的不同——不是平时那种干涩的、像破风箱一样的声音,而是从很深的地方涌上来,带着湿漉漉的回响,每一声都像要把五脏六腑都掏出来。

它走到里屋门口,用前爪轻轻扒门。门缝里透出昏黄的灯光,还有老李佝偻着背坐在床沿的影子。阿黄等了一会儿,门没开,它就趴下来,下巴贴着冰凉的水泥地,静静等着。

咳了有十来声,停了。接着是倒水的声音,玻璃杯碰到桌面的轻响,还有老李长长的、带着颤抖的叹息。

门开了。

老李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色秋衣,手里攥着条手帕。阿黄站起来,凑过去用鼻子碰碰他的手。那手凉得很,手背上的青筋凸着,像冬天干枯的树枝。

“没事……”老李哑着嗓子说,蹲下来摸了摸阿黄的头。他的掌心有汗,湿漉漉的,还带着点铁锈似的腥味。“吵着你了?”

阿黄不说话,只是仰着脸看他。昏黄的灯光从老李背后照过来,给他的轮廓镀了层毛茸茸的金边,可脸上却是暗的,暗得看不清表情。阿黄伸出舌头,轻轻舔了舔他的手背——咸的,带着药味。

“傻狗。”老李笑了,笑声在喉咙里滚了一圈,又变成咳嗽。他赶紧用手帕捂住嘴,肩膀剧烈地抖动着。阿黄急得站起来,前爪搭在他膝盖上,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声音,像在问“你怎么了”。

咳完了,老李把手帕折起来,塞进裤兜。他站起来,身子晃了晃,阿黄赶紧用身体顶住他的腿。

“真没事……”老李说着,往厨房走。阿黄寸步不离地跟着,尾巴垂着,耳朵向后贴着头皮——这是它紧张时的样子。

厨房的灯泡瓦数低,光线昏沉沉的。老李打开碗柜,拿出那个印着红双喜的搪瓷缸,舀了勺白糖,冲了碗糖水。他靠在灶台边慢慢喝,阿黄就坐在他脚边,仰着头看。糖水的热气升起来,在老李脸上蒙了层薄雾,阿黄看不清他的眼睛,只觉得那双眼睛比平时更沉,沉得像护城河底的水。

“阿黄啊,”老李忽然开口,声音轻轻的,像自言自语,“今年秋天,叶子落得真早。”

阿黄歪了歪头。

“往年这时候,那棵梧桐还能再撑半个月。”老李看向窗外。厨房的窗户对着院子,院子里有棵老梧桐,是老李妻子生前种的,如今树冠已经高过房檐了。夜里看不清叶子,只能看见黑黢黢的枝桠,在风里微微摇晃。

“你师母最喜欢秋天。”老李又说,喝了一口糖水,“她说,秋天的叶子落了,是树在睡觉,等春天来了,就醒了。”

阿黄不知道“师母”是谁,但它记得那个词——老李有时候对着照片说话,就会说“你师母”。照片上是个扎麻花辫的女人,眼睛弯弯的,笑得很好看。阿黄喜欢那张照片,因为老李看照片的时候,眼神会变得很软,很软,软得像它窝里的旧棉絮。

一碗糖水喝完,老李的气色似乎好了些。他洗了搪瓷缸,关上碗柜,走到院子里。阿黄跟出去,夜风立刻灌了一脖子,凉飕飕的。它打了个喷嚏。

“冷了?”老李回头看看它,“那进屋吧。”

可他自己却没动,站在梧桐树下,仰头看着。阿黄也仰头看,可它看不见什么,只有黑压压的一片,和缝隙里漏出来的、几颗稀疏的星星。

一片叶子飘下来,打着旋儿,落在老李肩上。他伸手捏住,就着屋里透出的光看。叶子已经黄透了,叶脉清晰得像老人手上的筋络。

“你看,”老李把叶子递给阿黄闻,“秋天来了。”

阿黄闻了闻,是干枯的、带着尘土的味道。它不懂什么叫秋天,只知道这个味道出现的时候,老李咳嗽就会变多,晚上睡觉的时间会变长,早上太阳升起来好久,他才会从床上起来。

“阿黄,”老李忽然蹲下来,很认真地看着它,“要是……要是我哪天出门,好久好久不回来,你怎么办?”

阿黄愣住了。它听不懂这么长的句子,但它听懂了“出门”和“回来”。老李每天都会出门,去买菜,去遛弯,去护城河边坐坐。但它知道,老李每次出门都会回来——有时是半个小时,有时是一个钟头,最晚太阳落山前,他一定会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,喊一声“阿黄,我回来了”。

然后它就会冲过去,摇着尾巴,蹭他的裤腿。老李会摸摸它的头,从兜里掏出点什么——有时是半根油条,有时是块馒头,最好的是肉铺老板给的一小块碎肉,用油纸包着,还带着体温。

“我回来了”,这句话的意思是:我还在,你别怕。

所以阿黄不能理解“好久好久不回来”。它往前凑了凑,用湿漉漉的鼻子碰碰老李的脸,喉咙里发出轻轻的、撒娇似的呜咽。

老李抱住它,把脸埋在它颈窝的毛里。阿黄感觉到有温热的东西滴在毛上,但它不知道那是什么。它只是站着,一动不动,让老李抱着。老李的身子很瘦,骨头硌着它,还在微微发抖。

过了好一会儿,老李松开它,站起来。他又咳嗽了两声,但这次忍住了,只是清了清嗓子。

“进屋吧,外头凉。”

这一夜,阿黄没睡踏实。

它趴在自己窝里,耳朵却一直竖着,听着里屋的动静。老李翻身的声音,咳嗽的声音,喝水的声音,还有那长长短短、时而急促时而平缓的呼吸声。有时候呼吸声会停一下,停得阿黄心里一紧,竖起脖子,直到下一声响起,才又趴回去。

天快亮的时候,它听见老李起来了。不是平时那种慢吞吞的、带着哈欠的起床,而是猛地坐起来,然后是一阵剧烈的咳嗽,咳得床板都在响。

阿黄冲过去扒门。这次门很快开了,老李扶着门框站着,脸在晨光里白得像纸。他摆摆手,想说什么,但一口气没上来,又是一阵咳。

阿黄急得在门口打转,尾巴紧紧夹着,喉咙里发出焦急的呜鸣。它不知道该怎么办,只能一遍遍用头去顶老李的手,好像这样就能把那些咳嗽顶回去似的。

咳完了,老李喘着粗气,慢慢走到外屋,在藤椅上坐下。藤椅发出吱呀一声响,像老人的叹息。阿黄跟过去,把前爪搭在椅子扶手上,眼巴巴地看着他。

老李缓了好一会儿,才伸手摸摸它的头:“吓着你了?”

阿黄舔舔他的手。

“没事……就是做了个梦。”老李望向窗外。天已经蒙蒙亮了,梧桐树的轮廓在灰白的天光里清晰起来,叶子黄了一大半,风一过,就簌簌地往下掉。

“梦见你师母了。”老李轻声说,像是说给阿黄听,又像是说给自己听,“她还是年轻时候的样子,扎着麻花辫,站在梧桐树下,跟我说:‘***,叶子落了,该扫了。’”

阿黄不懂,但它安静地听着。老李的声音很轻,很慢,像秋天早晨的雾,薄薄的,凉凉的,风一吹就散。

“我说:‘扫,等你回来一起扫。’她就笑,笑得跟照片上一样。”老李停了停,手在阿黄头上慢慢捋着,“然后我就醒了,醒了就想,今年的叶子,又该扫了。”

太阳升起来了,金红色的光从东边的屋檐斜进来,照在藤椅扶手上,照在老李青筋凸起的手背上,也照在阿黄棕黄色的毛上。阿黄眯起眼,感觉到老李的手很暖,比平时都暖。

“阿黄,”老李忽然说,“咱们今天不遛弯了,扫叶子,好不好?”

阿黄“汪”了一声,短促而清脆。它喜欢“扫叶子”这个活动——老李拿着大竹扫帚,哗啦哗啦地把落叶扫成一堆,它就围着落叶堆打转,有时候扑进去,溅得叶子飞起来,老李就会笑,骂它“傻狗,别捣乱”。

但今天的老李,扫不动了。

他撑着藤椅扶手站起来,走到门后拿扫帚,可刚拿起,就晃了一下。阿黄赶紧过去,用身体抵着他的腿。老李扶着门框站了一会儿,喘了几口气,还是把扫帚放下了。

“算了,”他摇摇头,又坐回藤椅里,“明天再扫吧。”

阿黄看看扫帚,又看看老李。它走过去,用嘴叼起扫帚——竹竿很沉,它叼不起来,只能拖着。扫帚头在地上划出刺啦刺啦的声音。

“你干什么?”老李笑了,“放下,你叼不动。”

阿黄不放,固执地拖着扫帚,一直拖到老李脚边,然后抬头看他,尾巴摇啊摇的。

老李愣了下,然后明白了。他眼睛有点红,但笑着:“你想帮我扫?”

阿黄“汪”!

老李看了它好一会儿,终于慢慢弯下腰,从它嘴里拿过扫帚。他撑着扫帚站起来,走到院子里。阿黄跟出去,兴奋地在他脚边打转。

晨光正好,梧桐树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响,一片一片,打着旋儿往下落。老李举起扫帚,动作很慢,一下,两下,三下。落叶被拢到一起,堆在树根旁,金黄金黄的,像个小山包。

扫了十来下,老李就喘了。他停下来,撑着扫帚休息。阿黄跑过去,用鼻子拱拱落叶堆,又回头看看老李,好像在问“这样扫对不对”。

“对,就这样。”老李喘着气说,汗从额角渗出来,在晨光里亮晶晶的。

他又扫了几下,这次动作更慢了,每一扫帚都像是用尽了力气。阿黄不再捣乱,就静静坐在一旁看着。它看得懂老李的吃力——那微微发抖的手臂,那越来越重的呼吸,那需要停下来、撑着扫帚才能站稳的样子。

又一片叶子落下,正好落在阿黄面前。它低头闻了闻,然后小心地叼起来,走到落叶堆旁,把叶子放在最上面。放好了,它抬头看老李,尾巴轻轻摇。

老李看见了。他停下手里的动作,看着阿黄,看了很久。然后他慢慢蹲下来——这个动作对他来说已经很吃力了——伸出颤抖的手,摸了摸阿黄的头。

“阿黄啊,”他的声音很哑,哑得几乎听不清,“要是……要是我扫不动了,你能帮我扫叶子吗?”

阿黄不懂这么复杂的句子。但它听懂了“扫叶子”,也看懂了老李眼里的期待。它凑过去,舔舔老李的手,然后转身,又叼起一片落叶,放到堆上。

老李的眼泪掉下来了。他没擦,就让它流着,在满是皱纹的脸上冲出两道亮晶晶的痕迹。他抱住阿黄,抱得很紧很紧,紧得阿黄能听见他胸腔里杂乱的、像破风箱一样的声音。

“好狗,”老李的声音闷在阿黄的毛里,“好狗……”

太阳又升高了些,阳光暖洋洋地照在院子里,照在一人一狗身上。梧桐叶还在落,一片,两片,三片,慢悠悠的,像舍不得离开枝头。

老李最终没把院子扫完。他只扫了树下一小块地方,堆了个小小的落叶堆,就累得坐回藤椅里,再也起不来了。阿黄蹲在他脚边,看着他闭着眼喘气,胸口剧烈地起伏。

但老李是笑着的。

他睁开眼,看看那个小小的落叶堆,又看看阿黄,说:“够了,今年……够了。”

阿黄不知道什么够不够,它只知道老李笑了,它就高兴。它把下巴搁在老李穿着布鞋的脚上,眯起眼,感受着阳光的温度,和老李脚上透过布鞋传来的、微弱的暖意。

风又起,几片叶子从还没扫到的地方飘过来,落在老李脚边,落在阿黄身上。老李没动,阿黄也没动。他们就那样坐着,一个在藤椅里,一个在脚边,任由叶子落在身上,像披了件金黄的外衣。

很久以后,当阿黄独自守着这个院子,守着这把藤椅时,它会一遍遍重复这个动作——把落叶叼到藤椅下,堆成一个小小的堆。它不知道为什么要这么做,只觉得这样做了,心里就会踏实些,好像那个穿蓝色秋衣的老人,还会从屋里走出来,撑着扫帚,用沙哑的声音说:

“阿黄啊,咱们扫叶子。”

而现在,老李还在这里。他伸出手,从阿黄身上捡起一片叶子,对着阳光看。叶子是半透明的,叶脉清晰得像地图上的河流。

“阿黄,”他轻声说,像是许下一个承诺,“等这些叶子落光了,我就好了。到时候,咱们去护城河,看柳树。春天……春天就该来了。”

阿黄“呜”了一声,算是回应。它不知道春天是什么,但它记得护城河边的柳树——长长的枝条垂到水里,风一吹,就荡啊荡的,像女人的长发。老李喜欢坐在柳树下的石头上,一看就是一下午。

所以它期待着,期待着叶子落光,期待着老李说“好了”,期待着那个可以去护城河的日子。

一片叶子又落下,正好落在老李手心里。他合上手,把叶子攥住,然后对阿黄说:

“走,进屋,给你热粥去。”

阿黄站起来,摇着尾巴,跟着老李慢慢走回屋里。门在身后关上,把秋风关在外面,把落叶关在外面,把渐渐凛冽的寒意关在外面。

屋里,炉子上的粥锅咕嘟咕嘟响着,热气在窗户上凝成白蒙蒙的雾。老李舀了最稠的一碗,晾在桌上。阿黄蹲在桌边,眼巴巴地看着,尾巴在地上扫来扫去。

这一刻,岁月静好。

虽然老李的咳嗽声还在,虽然他的脚步很慢,虽然他不知道那个“好了”的日子会不会来。

但至少此刻,粥是热的,阳光是暖的,阿黄在等,老李在笑。

这就够了。

(第0239章  完)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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