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0238章药味与粥香,天还没有亮
天还没亮透,阿黄就醒了。
它是被老李的咳嗽声吵醒的——或者说,它本来就没睡沉,一直保持着那种半睡半醒的状态,耳朵竖着,捕捉着老李呼吸里的每一个变化。当那阵压抑的、从胸腔深处传来的闷咳响起时,它立刻睁开了眼睛。
老李侧躺在床上,背对着它,肩膀随着咳嗽一耸一耸。他用手捂着嘴,但声音还是从指缝里漏出来,在寂静的晨光中显得格外清晰。那咳嗽声和以前不一样,以前是干咳,现在是湿的,带着痰音,每一声都像要把什么从身体里掏出来。
阿黄站起来,走到老李枕边,用鼻子去蹭他的脸。老李的脸颊是烫的,比昨晚更烫。它伸出舌头,舔了舔他的额头,咸咸的,是汗的味道。
“没事……”老李喘着气说,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。他费力地翻过身,平躺着,眼睛望着天花板,胸口剧烈地起伏。
阿黄不依不饶,继续舔他的手。老李的手也是烫的,掌心湿漉漉的,全是冷汗。它舔得更用力了,好像这样就能把那些不好的东西舔走似的。
咳了一阵,终于停了。老李长长地吐出一口气,那口气很长,带着颤音,像是用尽了最后一点力气。他闭上眼睛,躺了大概一支烟的功夫,才慢慢地坐起来。
天光从窗帘的缝隙里透进来,灰蒙蒙的,是秋天特有的那种没有温度的亮。老李坐在床沿,弯着腰,双手撑着膝盖,又喘了几口气,然后才伸手去拿放在床头柜上的衣服。
穿衣的动作很慢。套毛衣时,胳膊举到一半就停住了,他不得不停下来喘气,等那阵头晕过去,才能继续。阿黄在旁边看着,急得团团转,但它帮不上忙,只能用自己的脑袋去顶老李的腿,好像在说:慢慢来,不急。
好不容易穿好衣服,老李站起来,又是一阵眩晕。他扶住床头柜,柜子上的搪瓷杯被碰倒了,“咣当”一声掉在地上,滚了几圈,停在墙角。杯子里还剩半杯隔夜的水,洒出来,在地板上洇开一片深色的水渍。
阿黄吓了一跳,往后跳了一步,但马上又凑上来,围着老李打转。
“没事……没事……”老李喃喃地说,不知道是在安慰阿黄,还是在安慰自己。他扶着墙,一步一步挪到门口,打开门,去了院子里的厕所。
阿黄跟到门口,蹲在门槛上等。晨风很凉,带着露水的湿气,吹在脸上冷飕飕的。它打了个哆嗦,但没动,眼睛盯着厕所那扇破旧的木门。里面传来老李压抑的咳嗽声,还有水龙头哗哗的响声。
等老李出来时,脸色更难看了,嘴唇有些发紫。他走到水龙头边,掬起一捧冷水,洗了把脸。冷水激得他打了个寒颤,但似乎也让他清醒了些。他直起腰,用袖子擦了擦脸,然后朝屋里走去。
阿黄跟在他身后,尾巴垂着,耳朵往后贴。它感觉到了,今天的老李不一样。那种不一样,让它心里发慌。
回到屋里,老李没有像往常一样去生火做饭,而是在藤椅上坐下了。他靠在椅背上,闭上眼睛,胸口还在微微起伏。阿黄跳到他脚边,把下巴搁在他拖鞋上,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。
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。窗外的天光越来越亮,邻居家传来收音机的声音,是早间新闻,播音员字正腔圆地在念着什么“国际形势”。接着是自行车铃声,上班的人陆续出门了,巷子里响起杂沓的脚步声和打招呼的声音。
“老李!出门啊?”是隔壁王婶的声音,嗓门很大。
老李没应。他好像没听见,还是闭着眼睛,只有微微皱起的眉头显示他还醒着。
阿黄站起来,走到门口,用爪子扒拉门。门是关着的,它扒拉不开,就回头朝老李“汪汪”叫了两声。
老李终于睁开眼睛。他看了看阿黄,又看了看门,好像明白了什么,慢慢地站起来,走过去开了门。
阿黄立刻冲出去,但不是往外跑,而是朝厨房跑去。厨房的门是开着的,它钻进去,在灶台边转了一圈,又跑出来,仰头看着老李,尾巴摇了两下。
它在说:该做饭了。
老李看着它,看了很久,然后笑了。那笑容很淡,很疲惫,但确实是笑了。
“你呀,”他说,“比我还上心。”
他走进厨房。阿黄跟进去,蹲在门口,看着他生火。老李从灶台边的柴堆里抽出几根木柴,塞进灶膛,又拿起火柴盒。他的手有些抖,划第一根火柴时没划着,第二根才划亮了。火苗跳动着,点燃了柴火,橘红色的光从灶膛里透出来,映亮了老李的脸。
火光里,他的脸显得很瘦,颧骨突出,眼窝深陷。阿黄看着这张脸,突然站起来,走到老李身边,用脑袋蹭他的腿。
“没事,”老李摸了摸它的头,“一会儿就有粥吃了。”
他往锅里添了水,又从米缸里舀了半碗米,淘洗干净,倒进锅里。做完这些,他在灶前的小凳子上坐下,看着灶膛里的火。火很旺,木柴噼啪作响,跳跃的火光在他脸上明明灭灭。
阿黄在他脚边趴下,也看着火。它喜欢看火,温暖,明亮,还能做出好吃的饭。但今天它看火的时候,耳朵一直竖着,听着老李的呼吸声。
粥在锅里咕嘟咕嘟地响,水汽从锅盖边缘冒出来,带着米香。老李站起来,掀开锅盖,用勺子搅了搅。粥已经熬稠了,米粒开花,上面浮着一层厚厚的米油。他关了火,从碗柜里拿出两个碗,盛了一碗给自己,又盛了一碗给阿黄。
阿黄的食盆就在厨房门口,老李把粥倒进去,用筷子搅了搅,又兑了点凉水,让温度刚好。他自己那碗,他端到饭桌上,坐下来,却没有立刻吃。
他盯着那碗粥看了很久,然后拿起勺子,舀了一勺,送到嘴边,又停住了。他放下勺子,站起来,走到里屋,从抽屉里拿出那个白色的药瓶,倒出两片药,就着粥吞下去。
药很苦,他皱了皱眉,但还是咽下去了。然后他重新坐下,慢慢地喝粥。
阿黄也在喝粥。它喝得很香,舌头卷起温热的粥,一口一口咽下去。但它喝几口就要抬头看看老李,确认他也在吃。老李吃得很慢,一碗粥吃了很久,中间停下来好几次,喘气,或者咳嗽。
等老李吃完,阿黄也差不多吃完了。它舔干净食盆,又去喝旁边水盆里的水。老李洗了碗,把灶膛里的余烬用灰盖好,然后走到院子里。
秋天的早晨,阳光很好,但没什么温度。老李在院子里的石凳上坐下,从口袋里掏出烟盒,抽出一支烟,点燃。他吸了一口,烟雾在晨光中缓缓升腾,然后又是一阵咳嗽。
这次咳得更厉害,他弯下腰,整个人蜷缩起来,烟从手里掉在地上。阿黄冲过去,围着他打转,用鼻子去顶他的手,喉咙里发出焦急的“呜呜”声。
咳了大概一两分钟,终于停了。老李直起腰,脸色煞白,额头上全是冷汗。他喘了几口气,弯腰捡起地上的烟,掐灭了,扔进墙角的垃圾桶。
“戒了。”他突然说,声音很轻,像是自言自语,“该戒了。”
阿黄不懂“戒了”是什么意思,但它感觉到老李在做一个决定,一个很重要的决定。它坐下来,仰头看着他,尾巴轻轻摇了摇。
老李在石凳上坐了很久,直到太阳升得老高,阳光照在身上有了点暖意。他站起来,走到院墙边。墙根下种着几株菊花,是那种最普通的黄菊,开得正盛,金灿灿的一片。他弯腰摘了一朵,拿在手里看了看,然后走到阿黄身边,把花别在它的耳朵后面。
阿黄晃了晃脑袋,花掉了下来。它低头嗅了嗅,又用爪子拨了拨,不明白这是什么。
老李笑了,这次笑得真心了些。他弯腰捡起花,插在墙缝里。
“走吧,”他说,“出去走走。”
他们出了门。巷子里很安静,上班的上学的都走了,只剩下几个老人坐在门口晒太阳。看见老李,都打招呼:
“老李,遛狗啊?”
“今儿天气好,多走走。”
老李点点头,没多说话,只是牵着阿黄慢慢地走。阿黄很乖,走在他身边,不跑不闹,配合着他的步子。它知道老李今天走得慢,所以它也走得慢。
出了巷子,是护城河。河边的柳树叶子黄了大半,风一吹,簌簌地落。老李在常坐的那张长椅上坐下,阿黄趴在他脚边。
河面上有船,是清理水草的清洁船,马达“突突”地响。对岸的芦苇荡一片枯黄,在风里起伏,像金色的波浪。远处有火车经过,汽笛长鸣,声音在空旷的河面上传得很远。
老李望着河面,眼神有些空。他好像在看什么,又好像什么都没看。阿黄也望着河面,但它主要是听——听老李的呼吸,听他的心跳,听一切能告诉它老李好不好的声音。
坐了一会儿,老李突然说:“阿黄,我给你讲个故事吧。”
阿黄抬起头,看着他。
“从前啊,有个人,”老李的声音很慢,在秋风里有些飘忽,“他年轻的时候,有个相好的。那姑娘,梳两条麻花辫,笑起来,眼睛弯弯的,像月牙。”
他说着,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照片。照片已经旧得发黄,但上面的人笑得很甜。阿黄凑过去,嗅了嗅照片,它记得这个味道,是老李经常拿出来的东西。
“我们约好了,等我当上师傅,攒够了钱,就娶她。”老李用手指抚过照片上的人脸,“可是啊,还没等到那天,她就病了。肺痨,那时候治不好的病。”
他的声音哽了一下,停住了。阿黄用脑袋蹭了蹭他的膝盖。
“我看着她一天天瘦下去,咳嗽,咳血,最后……”老李深吸了一口气,“最后,人就没了。那年,她二十一岁。”
风吹过,柳叶落下来,落在老李肩上,落在地上。阿黄伸出爪子,拨了拨那片叶子。
“后来,我就一个人过。”老李把照片收回口袋,“上班,下班,吃饭,睡觉。一过,就是四十年。四十年啊……真长。”
他低下头,看着阿黄:“直到遇见你。”
阿黄“呜”了一声,尾巴轻轻摇晃。
“你呀,是老天爷看我可怜,送来做伴的。”老李摸着它的头,“可是现在,我可能……可能陪不了你多久了。”
他说这话的时候,声音很平静,但阿黄听出了里面的颤抖。它不懂“陪不了多久”是什么意思,但它知道这不是好话。它站起来,把前爪搭在老李膝盖上,用力地舔他的手,舔他的脸,好像这样就能把那些不好的话舔掉似的。
“好了好了,”老李抱住它,把脸埋在它毛茸茸的脖子里,“不说了,不说了。”
他在阿黄的毛里埋了很久,久到阿黄以为他睡着了。但他没有,他只是抱着它,一动不动。阿黄能感觉到,有湿湿的东西落在它的毛上,热热的,然后很快又凉了。
过了很久,老李抬起头。他的眼睛有些红,但脸上是笑着的。
“走,”他说,“回家。中午给你炖骨头。”
他们往回走。路过菜市场时,老李真的去肉摊买了根大骨头。卖肉的张屠户认识他,一边剁骨头一边说:“老李,气色不太好啊,多补补。”
“嗯。”老李应了一声,付了钱,拎着骨头走了。
回到家,老李真的炖了骨头。他把骨头洗干净,放进锅里,加了水,放了姜和葱,慢慢炖。炖了一下午,满屋都是肉香。阿黄守在厨房门口,口水流了一地。
炖好了,老李把骨头捞出来,放在阿黄的食盆里。骨头很大,上面还连着不少肉。阿黄扑上去,啃得津津有味。老李自己盛了碗汤,汤很清,上面漂着油花。他慢慢地喝着,看着阿黄啃骨头。
阿黄啃得很专心,牙齿和骨头摩擦,发出“嘎嘣嘎嘣”的声音。它啃一会儿,就抬头看看老李,确认他在,然后继续啃。阳光从窗户斜射而来,照在它身上,金黄色的毛闪闪发亮。
老李看着它,看了很久,然后轻声说:“慢点吃,都是你的。”
窗外,天色又暗下来了。秋风一阵紧过一阵,吹得院里的梧桐树哗哗作响。一片叶子挣脱枝头,在空中打了几个旋,最后落在窗台上。
冬天,不远了。
但屋里是暖的,有肉香,有汤热,有阿黄啃骨头的声音。老李靠在椅背上,闭上眼睛,听着这些声音,脸上是平静的,甚至是满足的。
阿黄啃完了骨头,把食盆舔得干干净净,然后走到老李脚边,趴下,把脑袋搁在他拖鞋上。它打了个饱嗝,满足地叹了口气。
老李睁开眼,低头看着它,笑了。
“饱了?”
阿黄摇摇尾巴。
“那就好。”老李说,“吃饱了,就不冷了。”
他伸手,摸着阿黄的头,一下,又一下。阿黄闭上眼睛,享受着他的抚摸。屋里的灯光昏黄,灶上的汤锅还在微微冒着热气,一切都和往常一样,又好像有什么不一样了。
但阿黄不去想那些不一样。它只知道,老李在,肉骨头很香,屋里很暖。这就够了。
至于明天,至于冬天,至于那些它听不懂的话和看不懂的眼神——那些都不重要。重要的是此刻,此刻老李的手在它头上,此刻它肚子里是饱的,此刻这个小小的屋子里,充满了它熟悉的味道。
老李的味道,粥的味道,药的味道,还有骨头汤的味道。
这些味道混在一起,就是家的味道。
阿黄在睡梦中动了动,它梦见自己在啃一根永远啃不完的骨头,老李坐在旁边,笑着看它。阳光很好,风很轻,一切都是暖的。
它在梦里“呜呜”地叫了两声,尾巴轻轻摇晃。
窗外,秋风还在吹。但屋里,是暖的。
永远都是暖的。
夜深了,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,在地板上切出一块苍白的亮斑。老李在床上翻了个身,又是一阵咳嗽。这次咳得轻了些,但绵长,像有什么东西在肺叶深处挠着,痒,又带着隐隐的痛。
阿黄立刻抬起头。黑暗中,它的眼睛闪着幽微的光,像两粒浸在水里的黑葡萄。它站起来,悄无声息地跳上床,凑到老李枕边,用湿润的鼻尖碰了碰他的脸颊。
老李睁开眼。月光下,他看见阿黄那双眼睛,那么专注地看着他,里面没有怜悯,没有恐惧,只有一种纯粹的、本能的关切。他伸出手,手指穿过阿黄颈间厚实的毛发,触碰到温热的皮肤,感受到那平稳而有力的脉搏。
一下,两下,三下。
那是生命在跳动的声音。
“吵醒你了?”老李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。
阿黄没叫,只是轻轻“呜”了一声,用脑袋蹭了蹭他的手心。然后它转过身,在床尾蜷成一个毛茸茸的团子,下巴搁在前爪上,眼睛依然看着老李。
那眼神好像在说:睡吧,我守着。
老李重新闭上眼睛。他想起年轻时在工厂值夜班,巨大的机器轰鸣不止,震得人耳膜发疼。他就在那样的噪音里学会了睡觉——不是沉沉睡去,而是保持着一种浅眠,耳朵始终竖着,捕捉着机器运转中任何一丝不正常的杂音。因为一旦有异常,就意味着可能出事,出大事。
现在,那种感觉又回来了。只不过这次,他捕捉的不是机器的杂音,而是自己身体里的杂音。每一次呼吸的滞涩,每一次心跳的突兀,每一次咳嗽前那种熟悉的、令人不安的预兆。
而阿黄,就是他的预警系统。
这个不会说话的小东西,用最原始的感官,替他监听着这一切。它听得比他自己还仔细,反应得比他自己还快。有时候他甚至觉得,阿黄比他更了解他的身体,了解那些他自己都不愿意面对的、正在发生的变化。
窗外传来猫叫,凄厉的,一声接一声,是野猫在打架。阿黄的耳朵动了动,但没起身,它的注意力依然在老李身上。
老李在黑暗中笑了笑。他想起以前,阿黄还小的时候,听见猫叫就会激动地冲出去,对着墙头“汪汪”大叫,一副要把对方撕碎的架势。现在它长大了,也懂了,知道什么才是真正该守着的。
时间在寂静中流淌。月亮慢慢移过窗棂,那块苍白的亮斑也从地板爬上了墙壁,最后消失在墙角。屋里彻底暗下来,只有从门缝里漏进来的一点走廊灯光,勉强勾勒出家具的轮廓。
老李的呼吸渐渐平稳。这一次是真的睡着了,不是因为累,而是因为安心。因为他知道,在他沉入睡眠的这段时间里,阿黄醒着。那双在黑暗中闪闪发光的眼睛,会一直看着他,守着他,就像过去的每一个夜晚一样。
而阿黄,也确实一直醒着。它听着老李的呼吸从急促变得平缓,从带着杂音变得纯粹,然后它自己也慢慢放松下来,但耳朵依然竖着,保持着那种随时可以跳起来的警觉。
它不懂什么是病,不懂什么是老,不懂什么是死亡。它只知道,这个给它粥喝、给它骨头啃、给它一个温暖窝的人,需要它守着。而他咳嗽的时候,它要挨得近一点;他喘气的时候,它要舔舔他的手;他睡不着的时候,它要让他知道,它在。
这就够了。
屋外,秋风又起,吹得院里的梧桐叶哗哗作响。一片叶子被风卷起,打在窗户上,“啪”的一声轻响,然后滑落下去。
阿黄的耳朵动了动,但它没转头。它的眼睛,依然看着床上那个沉睡的人。
月光彻底消失了。离天亮,还有两个时辰。
(本章完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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