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0237章秋风里的咳嗽
立秋之后,护城河边的柳叶开始泛黄了。
老李坐在河堤的长椅上,手里捏着半截没抽完的烟。烟灰积了长长一截,在秋风里颤巍巍的,终于支撑不住,散落在他深蓝色的裤腿上。他没去掸,只是望着河面出神。
河水浑浊,漂着几片早落的柳叶,打着旋儿,慢悠悠地往下游去。对岸的芦苇荡里,有野鸭扑棱棱地飞起来,留下一串“嘎嘎”的叫声,很快又沉进暮色里。
阿黄趴在他脚边,下巴搁在前爪上,耳朵时不时地动一下。它也在看河,但看得不认真,眼角的余光一直瞄着老李。从午后出门到现在,老李已经这样坐着快一个时辰了。这在以前是少有的——老李爱散步,但很少在同一个地方停留这么久。
“咳咳……”
又是一阵咳嗽。这次比之前的都重,老李佝偻着背,脸涨得通红,手里的烟掉在地上,滚进草丛里。他一只手捂着嘴,另一只手抓着长椅的扶手,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。
阿黄立刻站起来,用脑袋去蹭老李的膝盖。它的喉咙里发出“呜呜”的声音,是那种带着担忧的、低沉的呢喃。等咳嗽声稍缓,它就伸出舌头,去舔老李的手背。手心是烫的,比平时烫。
老李喘了几口气,慢慢直起腰。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块灰格子手帕,擦了擦嘴角,然后把手帕折好,又放回去。做完这一切,他才低下头,摸了摸阿黄的脑袋。
“没事。”他的声音有些沙哑,“老毛病了。”
阿黄不信。它仰着头,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老李。那双已经有些浑浊的狗眼里,映着天边最后一抹晚霞,也映着老李疲惫的脸。它伸出前爪,搭在老李的膝盖上,又“呜呜”了两声。
“真没事。”老李又说了一遍,这次声音更轻,像是在说服自己。他弯下腰,捡起掉在地上的烟头,扔进旁边的垃圾桶,然后扶着长椅的扶手,慢慢站起来。
起身的瞬间,他晃了一下。
阿黄立刻用身体抵住他的腿,像一根小小的拐杖。老李站稳了,低头看着它,笑了。笑容很淡,牵动了眼角深深的皱纹。
“你呀,”他说,“成精了。”
回家的路不长,但老李走得很慢。以前他走路快,步子迈得大,阿黄要小跑着才能跟上。现在他慢下来了,一步一步,踩在落叶上,发出“沙沙”的响声。阿黄跟在他身边,也慢下来,走几步就抬头看看他,好像在确认他是不是还在往前走。
巷子口,卖烤红薯的老刘还没收摊。炭火的红光照亮了他黝黑的脸,红薯的甜香在秋风里飘散,是那种能让人心头一暖的味道。往常这个时候,老李总会买一个,分一半给阿黄。但今天他没停,只是朝老刘点了点头,就继续往前走。
“老李!”老刘在后面喊,“红薯!刚出炉的!”
老李摆了摆手,没回头。
阿黄却停下了。它回头看了看那团暖烘烘的光,又看看老李的背影,犹豫了一下,还是追了上去。红薯的香味在鼻尖萦绕,但它没回头。
回到家,天已经全黑了。
老李开了灯,昏黄的灯光洒下来,填满了这间不大的屋子。阿黄熟门熟路地去墙角叼来拖鞋,放在老李脚边。这是它每天必做的事,像一种仪式。
“乖。”老李换上拖鞋,走到厨房。水壶在炉子上坐着,他拧开煤气,蓝色的火苗“噗”地一声窜起来,舔着壶底。他靠在灶台边,等着水开,眼睛望着窗外。窗外是邻居家的阳台,晾着衣服,在夜风里轻轻摇晃。
“咳咳……”
又咳了。这次咳得更急,老李不得不弯下腰,手撑着灶台。阿黄冲进厨房,围着他打转,尾巴垂着,耳朵往后贴。
水开了,壶嘴冒着白汽,“呜呜”地响。老李关了火,倒了杯热水,从橱柜里拿出一个白色的药瓶。他拧开瓶盖,倒出两片药,就着热水吞下去。整个过程很慢,每一个动作都像是用尽了力气。
阿黄坐在地上,仰头看着他。它记得这个药瓶,棕色的,小小的,老李每天都要从里面倒出白色的东西放进嘴里。它不喜欢那个瓶子,每次老李吃药的时候,眉头都会皱一下,像在吃很难吃的东西。但它不知道那是什么,只知道吃了那个,老李的咳嗽会好一点——但也只是好一点点。
吃了药,老李在厨房站了一会儿,等那阵咳嗽的余韵过去。然后他洗了手,从冰箱里拿出昨晚剩的粥,倒进锅里热。粥是白米粥,熬得很稠,上面浮着一层米油。他盛了一碗,又拿出阿黄的食盆,舀了一大勺进去,用筷子搅了搅,让它凉得快些。
“吃饭了。”他说。
阿黄走到食盆边,但没有立刻吃。它先看了看老李,看着他端着碗在饭桌边坐下,拿起筷子,慢慢地喝了一口粥。等老李开始吃了,它才低下头,小口小口地舔着粥。
粥很香,是它熟悉的味道。但它吃得不如往常那么欢实,吃几口就要抬头看看老李。老李吃得很慢,一碗粥吃了很久,中间还停下来咳了几次。每次咳嗽,阿黄就会停下,直到他重新拿起筷子,它才继续吃。
吃完饭,老李洗碗。阿黄蹲在厨房门口,看着他的背影。水龙头哗哗地响,碗碟碰撞发出清脆的声音,这些平常的声响,今晚听起来格外清晰,也格外孤单。
洗好碗,老李擦了手,走到里屋。他从柜子顶上拿下那个铁皮盒子——阿黄知道那个盒子,老李偶尔会打开它,从里面拿出一些东西看,一看就是好久。每次看完,老李就会沉默很久,有时候还会叹气。
今晚他又打开了盒子。
阿黄跟进去,趴在老李脚边。它抬起头,看见老李从盒子里拿出一张照片。照片是黑白的,边角已经发黄,上面是一个梳着麻花辫的女人,笑得很甜。老李用粗糙的手指,轻轻地抚过照片上的人脸,动作很轻,像怕碰碎了什么。
“阿黄,”他突然开口,声音很轻,像是在自言自语,“要是有一天,我不在了,你怎么办?”
阿黄听不懂这句话的全部意思,但它听懂了“阿黄”两个字,也听懂了老李声音里的那种它从未听过的情绪——很沉,很重,像压着什么。它站起来,把前爪搭在老李的膝盖上,仰着头,用湿漉漉的鼻子去蹭他的手。
老李低下头,看着它。昏黄的灯光从他头顶洒下来,在他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。他看了阿黄很久,然后伸出手,慢慢地、一下一下地摸着它的头,从头顶摸到脖子,又从脖子摸到后背。
“你呀,”他又说了一遍,“跟了我,没享过什么福。”
阿黄不懂什么叫“福”,但它喜欢老李这样摸它。它把脑袋往老李手心里拱,喉咙里发出满足的“呼噜”声。老李的手很粗糙,掌心里有厚厚的老茧,是多年做工留下的。但这双手也很温暖,摸在头上,让它觉得安心。
摸了一会儿,老李把照片放回铁盒,盖上盖子,又把盒子放回柜子顶上。他站起来,走到窗边,推开窗户。夜风涌进来,带着秋夜的凉意,也带来远处若有若无的桂花香。
“咳咳……咳咳咳……”
风一吹,他又咳起来。这次咳得厉害,他不得不扶着窗框,弯下腰,整个人都在颤抖。阿黄急得围着他打转,用鼻子去顶他的手,想让他停下来。
咳了好一阵,终于停了。老李直起腰,脸色在灯光下显得有些苍白。他关上窗,走到床边坐下,脱了外套,又脱了鞋,慢慢地躺下去。
阿黄跳上床——这是老李允许的,虽然它知道自己应该睡在窝里,但老李从没赶过它。它在老李脚边趴下,把下巴搁在前爪上,眼睛看着老李。
老李侧过身,面对着它。他伸出手,摸了摸阿黄的耳朵。
“睡吧。”他说。
阿黄“呜”了一声,算是回应。它看着老李闭上眼睛,呼吸慢慢变得平稳,才自己也闭上眼睛。但它没有立刻睡着,耳朵竖着,听着老李的呼吸声。那呼吸声里有杂音,像是风穿过破旧的窗缝,呼哧呼哧的。
不知过了多久,老李的呼吸变得沉重,是睡着了。阿黄这才真正放松下来,把脑袋埋进前爪里。但它睡得不沉,一点响动就会醒来——老李翻个身,它会抬头看看;老李在梦里咳嗽,它会凑过去,用湿漉漉的鼻子碰碰他的手。
夜很深了。窗外的月亮从云层里钻出来,清冷的光透过玻璃,洒在地板上,像一层薄薄的霜。
阿黄在睡梦中动了动,它梦见自己在护城河边奔跑,老李在后面喊它:“阿黄!慢点!”它回头,看见老李站在柳树下,朝它招手。它欢快地跑回去,绕着老李的腿打转。老李蹲下来,摸着它的头,笑着说:“走,回家。”
家。那个有昏黄灯光、有热粥、有老李烟草味的地方。
它在梦里“呜呜”地叫了两声,尾巴轻轻摇晃。
窗外,秋风又起,吹得院里的梧桐树叶“哗啦啦”地响。一片叶子挣脱了枝头,在空中打了几个旋,最后落在窗台上,静静地躺着。
秋天,真的来了。
(本章完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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