爱看书屋 > 藤椅下的落叶与狗 > 第0233章秋雨之夜,阿黄趴在藤椅下

第0233章秋雨之夜,阿黄趴在藤椅下


阿黄趴在藤椅下,耳朵贴着冰凉的水泥地。

秋天的雨敲打着窗玻璃,噼里啪啦,像无数只小脚在奔跑。风从门缝里挤进来,带着泥土和落叶的味道,也带着一丝阿黄熟悉的烟草味——那是老李身上特有的味道,现在越来越淡了,但阿黄总能从空气中捕捉到一丝残存。

厨房里传来咳嗽声。

不是平时那种轻咳,是沉重的、从肺里撕扯出来的咳,一声接一声,像有只大手在胸腔里搅动。阿黄的耳朵竖了起来,身体也绷紧了。它从藤椅下钻出来,快步走到厨房门口,站在那里,看着老李的背影。

老李背对着它,扶着灶台,佝偻着腰,肩膀随着咳嗽一耸一耸。灶台上的水壶在冒热气,但老李似乎忘了关火,就那样站着,任由水汽弥漫。灯光昏黄,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,那影子也在颤抖。

阿黄轻轻地呜咽了一声。

老李没有回头。他咳了好一阵,终于停下来了,喘着粗气,手在口袋里摸索。阿黄知道他在找什么——那个银色的小铁盒,里面装着白色的药片。每次咳得厉害,老李就会吃一片。但这次,老李摸索了半天,手僵住了。

“没了……”老李喃喃道,声音沙哑得像砂纸在摩擦。

阿黄走过去,用脑袋蹭了蹭老李的腿。老李的手落下来,摸了摸它的头。那只手很凉,手心有厚厚的老茧,但阿黄喜欢。它抬起头,看着老李的脸。灯光下,老李的脸显得格外苍白,眼窝深陷,鬓角的白发被汗水打湿,贴在皮肤上。

“没事,阿黄……”老李说,但声音里透着力不从心,“没事。”

他关上火,倒了一杯热水,端着杯子慢慢地走回堂屋。阿黄跟在他脚边,走得很慢,因为老李走得很慢。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,晃晃悠悠的。阿黄时不时抬头看看他,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咽。

老李在藤椅上坐下,长出了一口气。藤椅发出吱呀的声响,那是阿黄听过无数次的声音,像一首老歌的副歌,重复又重复。老李把杯子放在旁边的凳子上,水汽袅袅上升。他没有喝水,只是看着窗外。

窗外,雨下得更大了。雨点打在玻璃上,流下一条条水痕,像眼泪。院子里的那棵老槐树在风雨中摇晃,叶子哗哗地响。一片黄叶被风卷起,贴在玻璃上,停了一会儿,又滑下去,消失在黑暗中。

阿黄在老李脚边趴下,把头搁在前爪上。它看着老李,老李看着窗外。屋子里很安静,只有雨声,和偶尔传来的一两声咳嗽——这次咳得轻了些,但每一声都让阿黄的心揪紧一下。

过了很久,老李才端起杯子,喝了一口水。水太烫,他嘶了一声,但还是慢慢地喝下去。喝完,他又看着窗外,说:“阿黄,记得不?去年这时候,咱们在院子里捡枣。”

阿黄的尾巴轻轻摇了摇。它记得。院子里有棵枣树,秋天枣子熟了,老李会拿着竹竿打枣,它就在树下捡。枣子掉在地上,蹦蹦跳跳的,它就去追,有时候不小心踩碎了,枣子的甜味就会在空气里散开。老李总是把最大最红的枣子给它,说:“吃吧,甜着呢。”

“今年的枣,没人打了。”老李又说,声音很轻,像在自言自语,“都烂在地里了。”

阿黄站起来,走到老李身边,把头放在他膝盖上。老李的手又落下来,一下一下地摸着它的头,从头顶摸到脖子,又从脖子摸到背。阿黄闭上眼睛,感受着那只手的温度。很凉,但很温柔。

“阿黄啊,”老李说,“我要是……要是哪天不在了,你怎么办?”

阿黄听不懂这句话的意思,但它听出了老李声音里的难过。它抬起头,舔了舔老李的手。咸的,有泪水的味道。

老李的眼泪掉下来,落在阿黄头上。一滴,又一滴。他没有哭出声,只是默默地流泪,手还在摸着阿黄的背,一下,又一下。

阿黄站起来,用前爪扒着老李的膝盖,想去舔他的脸。老李抱住它,把脸埋在它颈间的毛里。阿黄感觉到老李的身体在颤抖,听到压抑的、破碎的抽泣声。它一动不动,任由老李抱着,用体温温暖着他。

雨还在下。屋子里只有一人一狗,和一场绵长的秋雨。

------

不知道过了多久,老李松开了阿黄。他擦了擦脸,勉强笑了笑:“瞧我,老了老了,还掉眼泪。让你看笑话了。”

阿黄又舔了舔他的手。

老李站起来,慢慢地走到里屋。阿黄跟着他。里屋很暗,只有床头一盏小台灯亮着。老李在床头柜前站了一会儿,拉开抽屉,从里面拿出一个相框。

阿黄认识这个相框。木头的,边缘已经磨得光滑。相框里是一张黑白照片,一个扎着麻花辫的女人在笑,眼睛弯弯的,像月牙。老李经常对着这张照片发呆,有时候会说话,声音很轻,阿黄听不清他说什么,但能感觉到,那是很重要的话。

老李拿着相框,在床边坐下。他看了很久,然后用袖子擦了擦相框的玻璃,尽管上面并没有灰尘。

“阿黄,来。”老李说。

阿黄走过去,蹲在他脚边。

老李把相框递到阿黄面前:“看看,这是你……你奶奶。她要是还在,一定喜欢你。”

阿黄嗅了嗅相框。木头的气味,还有老李手心的气味。照片上的女人,它不认识,但老李每次看这张照片,眼神都会变得很温柔。所以阿黄知道,这是好人。

“她走的时候,也是秋天。”老李说,手指轻轻抚过照片上女人的脸,“也是下着雨。我说,等我退休了,就带她去南方看看。她说,南方有啥好看的,咱北方就挺好。我说,那咱们就去北京,看看天安门。她说,行,等你退休。”

老李停住了,深吸了一口气:“可我退休了,她不在了。”

阿黄把头靠在老李腿上。它不懂“不在了”是什么意思,但它知道,每次说到这个,老李就会难过。而它唯一能做的,就是陪着他。

“后来,就剩我一个人了。”老李继续说,声音很平静,但阿黄听出了平静下的汹涌,“儿子在广东,一年回来一次。女儿嫁到山东,两年回来一次。这房子,就我一个人,从早到晚,从春到冬。有时候,我一天都说不了一句话。不是不想说,是没人说。”

他把相框抱在怀里,像抱着什么珍贵的东西:“然后,就遇见了你。阿黄,你知道不?那天在垃圾堆旁边看见你,你那么小,浑身脏兮兮的,缩在纸箱子里,看着我。我就想,这小狗,跟我一样,没人要了。”

阿黄记得那一天。很冷,它饿了好几天,缩在一个破纸箱里,以为自己要死了。然后,一只粗糙但温暖的手把它抱起来。它闻到烟草味,铁锈味,还有一股说不清的、让人安心的味道。那个人说:“走,跟我回家。”

那是老李。从那天起,阿黄有了家。

“带你回家,是我这些年做得最对的一件事。”老李摸了摸阿黄的头,“你陪我说话,听我唠叨,跟我散步,给我看门。我咳嗽,你着急;我高兴,你摇尾巴。阿黄,你不是狗,你是……你是我的伴儿。”

阿黄的尾巴轻轻摇了摇。它虽然听不懂全部的话,但“阿黄”这两个字,它听得懂。那是它的名字,是老李给它的名字。每次老李叫它,它就知道,有人在叫它,有人在等它,有人需要它。

老李把相框放回抽屉,关上。然后他躺到床上,拍了拍身边的位置:“上来,陪我躺会儿。”

阿黄跳上床,在老李身边趴下。床很软,有老李的味道,还有阳光晒过的味道——虽然这几天没出太阳,但阿黄记得那个味道。老李的手搭在它背上,有一下没一下地摸着。

窗外,雨声渐渐小了,变成淅淅沥沥的细语。风也停了,只有偶尔传来一两声树叶的摩擦声。屋子里很安静,安静得能听到老李的呼吸声,还有阿黄自己的心跳声。

“阿黄,”老李忽然说,“我要是走了,你就去对门王奶奶家。她喜欢狗,会好好待你。我给你攒了点钱,放在抽屉最里面,用红布包着的。那是你的饭钱,够你吃几年了。”

阿黄抬起头,看着老李。老李的眼睛闭着,但眼皮在轻轻颤动。

“别等我,阿黄。”老李的声音很轻,像梦呓,“别像那些傻狗,等一辈子。该吃就吃,该玩就玩,遇见好人家,就跟人家走。记住了吗?”

阿黄不懂。它把头往老李怀里拱了拱,找到一个舒服的位置,趴好。它哪儿也不去,就在这里,在老李身边。这是它的家,它的地盘,它的人。

老李不再说话,呼吸渐渐变得平稳。阿黄听着那呼吸声,数着节奏,一下,两下,三下……数着数着,它自己也困了。眼皮越来越重,耳朵慢慢耷拉下来。在睡着前,它感觉到老李的手还在摸着它的背,很轻,很慢,像在安抚,也像在告别。

------

后半夜,阿黄被咳嗽声惊醒了。

这次的咳嗽声不一样。更急,更重,像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炸开。阿黄立刻站起来,看见老李蜷缩在床上,一只手捂着胸口,一只手抓着床单,指节发白。他的脸憋得通红,额头上青筋暴起,每一次咳嗽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。

阿黄急了。它跳下床,在屋子里转圈,不知道该怎么办。它想去叫人,但门关着,它打不开。它想去找药,但不知道药在哪儿。最后,它只能回到床边,用脑袋去顶老李的手,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哀鸣。

老李咳了好一阵,终于停下来,大口喘着气。他睁开眼睛,看见阿黄焦急的脸,勉强笑了笑:“没事……没事……”

但他刚说完,又咳起来。这次咳出了血,暗红色的,溅在床单上,像一朵朵枯萎的花。阿黄看见了,它闻到了血的味道,那味道让它惊恐。它大声叫起来,汪汪汪,一声比一声急,一声比一声凄厉。

“别叫……阿黄……”老李伸手想摸它,但手抬到一半,就无力地垂下去。

阿黄不叫了。它看着老李,看着他那张苍白的脸,看着那双渐渐失去焦点的眼睛。它知道,有什么不好的事情正在发生。它不知道那是什么,但它知道,那很可怕,比饿肚子可怕,比被打可怕,比被抛弃可怕。

老李的呼吸变得很浅,很急。他望着天花板,嘴唇在动,但发不出声音。阿黄凑过去,舔了舔他的脸。咸的,有汗的味道,有血的味道,有泪的味道。

“阿……黄……”老李终于发出了声音,很轻,很模糊,但阿黄听见了。

它在。它在这儿。它不会走。

老李的眼睛慢慢闭上了。但手还摸索着,摸到了阿黄的头,轻轻拍了拍,像平时那样,像无数个清晨和黄昏那样。然后,那只手滑下去,落在床单上,不动了。

呼吸声停了。

屋子里突然变得很安静。雨停了,风停了,连树叶的摩擦声也停了。只有阿黄自己的心跳声,砰砰砰,在寂静中格外响亮。

阿黄盯着老李。它用鼻子去碰老李的手,凉的。它用舌头去舔老李的脸,没有反应。它用爪子去扒老李的肩膀,一动不动。

它不明白发生了什么。它只是觉得,老李睡着了,睡得很沉。就像有时候午睡,它会守在旁边,等老李醒来。等老李醒了,会摸摸它的头,说:“阿黄,我睡了多久?”然后它会摇摇尾巴,跟着老李去厨房,看老李给它热粥。

所以这次也一样。老李只是睡着了。睡醒了,就会起来,就会叫它,就会给它热粥。

阿黄在床边趴下,头搁在前爪上,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老李。它要守着他,等他醒来。这是它的责任,它的使命,它活着的意义。

窗外的天空渐渐泛白。第一缕晨光透过玻璃照进来,照在老李脸上,照在那张平静的、苍白的脸上。阿黄看见,老李的嘴角似乎还带着一丝笑意,很淡,很淡,但确实在。

雨后的清晨,空气清新。院子里传来鸟叫声,清脆悦耳。远处有自行车的铃声,有人说话的声音,有新的一天开始的声音。

但屋子里,时间好像停了。

阿黄守着老李,一动不动。它不知道,这一守,就是一生。

(第0233章  完)


  (https://www.2kshu.com/shu/84514/48831887.html)


1秒记住爱看书屋:www.2kshu.com。手机版阅读网址:m.2kshu.com