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0232章猪肝粥的早晨
王大妈送来的猪肝很新鲜,暗红色的,在塑料袋里冒着血丝。老李把它拿出来,放在水龙头下冲洗。水是冰凉的,激得他手指发麻。他洗得很仔细,把表面的血水和筋膜都搓掉,然后放在砧板上。
砧板是槐木的,用了十几年,中间已经凹下去一块,刀痕纵横交错。老李拿起菜刀——刀也是老的,刀身磨得只剩窄窄一条,但刃口还利。他左手按住猪肝,右手下刀,刀锋切入柔软的组织,发出“沙沙”的声响。
猪肝被切成薄片,又改刀成小丁。阿黄一直坐在厨房门口看着,鼻子一动一动地嗅着空气里的血腥味。它不吵不闹,就静静地看着,偶尔舔舔嘴唇。
老李切完猪肝,又从碗柜里拿出姜,削皮,切片。他的动作很慢,切几下就要停下来喘口气。胸口像压了块石头,闷得慌,呼吸的时候能听见肺里“呼哧呼哧”的声音,像破风箱。
但他还是坚持着。把姜片放进小碗,加一点料酒,一点盐,把猪肝丁倒进去,用筷子拌匀,腌着。然后重新洗米,下锅,点火。
粥在锅里慢慢熬着,水汽氤氲上来,蒙住了窗户。老李搬了把小凳子,坐在灶台边,看着火。柴火灶是早就拆了,现在用的是煤炉,蓝幽幽的火苗舔着锅底,发出轻微的“呼呼”声。
阿黄走过来,在老李腿边趴下,脑袋搁在他的脚面上。老李的脚是冰凉的,阿黄的脑袋是温热的。一冷一热,就这样贴着。
“等着,马上就好。”老李说,声音在厨房的雾气里显得有点飘。
阿黄的尾巴轻轻拍打地面,表示它听见了。
腌了二十分钟,猪肝丁变了色,从暗红变成浅褐色。老李站起来,掀开锅盖,粥已经煮得粘稠,米粒开花,在锅里翻滚。他用勺子舀起一点,吹凉,尝了尝——米香浓郁,火候正好。
他把腌好的猪肝丁倒进锅里,用勺子搅散。猪肝丁一遇热,迅速变色,从浅褐变成灰白,蜷缩起来。老李又撒了一把葱花,一点白胡椒粉,再搅匀,关火。
香味一下子弥漫开来,是米香混着肉香,还有葱姜的辛香。阿黄“噌”地站起来,尾巴摇成了风车,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锅。
“急什么,烫。”老李说着,拿过阿黄的专用大碗——是个搪瓷碗,边沿磕掉了几块瓷,露出黑色的铁胎。他盛了满满一碗,粥很稠,猪肝丁和葱花浮在表面,热气腾腾。
他把碗放在地上,但没让阿黄立刻吃,而是用勺子舀起一点,吹了又吹,等不烫了,才倒在手心里,递到阿黄嘴边。
“尝尝,咸淡合适不。”
阿黄伸出舌头,小心地舔了舔,然后一口卷进嘴里,嚼了几下,吞了。紧接着,它仰起头,眼巴巴地看着老李,尾巴摇得更欢了。
“看来是好吃。”老李笑了,把碗往它面前推了推,“吃吧,慢点,别烫着。”
阿黄这才低头,小口小口地吃起来。它吃得很斯文,但很快,舌头一卷,就是一大口。老李看着它吃,自己也盛了一碗白粥,就着昨晚剩下的咸菜,慢慢喝。
他的粥里没放猪肝。不是舍不得,是吃不下。胸口闷,没胃口,勉强喝几口,就饱了。但他还是慢慢地喝着,因为阿黄在吃,他得陪着。
阳光从厨房的小窗户斜射而来,照在阿黄身上,金黄色的毛闪着柔和的光。它吃几口,就抬头看看老李,确认老李在,才继续吃。有时一片葱花粘在鼻子上,它就甩甩头,把葱花甩掉,然后继续吃。
老李看着它,心里是满的,又是空的。满是因为有阿黄陪着,空是因为他知道,这样的早晨,不多了。
阿黄吃完了一碗,抬头看着老李,碗里还粘着一些粥渍。老李拿过碗,又给它盛了小半碗:“最后一碗,不能多吃,吃多了不消化。”
阿黄“呜”了一声,像是答应了,低头继续吃。
等阿黄吃完,老李把两个碗都洗了,锅也刷了。厨房里弥漫着粥的余香和洗洁精的味道。他擦干手,走到院里。
天彻底晴了,蓝得像水洗过一样,一丝云都没有。阳光毫无遮挡地照下来,暖烘烘的,驱散了早晨的寒意。院里那棵老槐树,叶子又落了一些,地上厚厚一层,金黄、褐红、赭石,层层叠叠,像铺了条地毯。
老李搬了藤椅出来,放在阳光下。阿黄跟着出来,在他脚边转了两圈,选了个舒服的位置趴下,把下巴搁在前爪上,眯起眼睛。
老李坐下,藤椅“吱呀”一声。他从口袋里摸出烟盒,是那种最便宜的“大前门”,抽出一支,点上。深吸一口,烟进肺里,引发一阵剧烈的咳嗽。他弯下腰,咳得撕心裂肺,脸都涨红了。
阿黄立刻站起来,用脑袋蹭他的腿,喉咙里发出焦急的呜咽。
老李摆摆手,意思是“没事”。等咳嗽平息,他看着手里那支烟,烟头明灭,青灰色的烟雾袅袅上升。他看了几秒,把烟在椅子腿上摁灭了。
“不抽了,”他对阿黄说,也对自己说,“抽了咳嗽。”
阿黄“呜”了一声,重新趴下。
老李靠在椅背上,闭上眼睛。阳光照在脸上,暖洋洋的,有点痒。他能听见巷子里的声音:王大妈在训孙子“作业写完了没”,收破烂的摇着铃铛“有破铜烂铁的卖”,远处有汽车鸣笛,有自行车铃铛“叮铃铃”地响。
这些声音,他听了大半辈子。年轻时觉得吵,现在觉得,这就是烟火气,是人间的热闹。而他和阿黄,就在这热闹的边缘,守着一个小院,一张藤椅,一片阳光。
“老李!”
院门被推开,进来的是对门的刘大爷。刘大爷比老李小两岁,以前是一个厂的,退休后没事干,整天拎着个鸟笼子晃悠。他手里真拎着个鸟笼,里面是只画眉,蹦蹦跳跳的。
“晒太阳呢?”刘大爷走过来,把鸟笼挂在槐树枝上。画眉“啾啾”地叫起来,声音清脆。
“嗯,坐。”老李抬抬下巴,示意旁边的小凳子。
刘大爷坐下,看了眼趴着的阿黄:“你这狗,真乖。我那只八哥,闹腾死了,一早就在笼子里扑腾,非要出来。”
“狗静,鸟闹,天性。”老李说。
“也是。”刘大爷从口袋里摸出烟,递给老李一支。老李摆摆手:“戒了,咳嗽。”
“戒了好,抽烟没好处。”刘大爷自己点上,吸了一口,“我闺女也让我戒,戒不掉。抽了几十年,成瘾了。”
两人沉默了一会儿,看着阳光在院里移动。画眉在笼子里跳上跳下,阿黄抬头看了一眼,又趴下了,不感兴趣。
“听说没?”刘大爷忽然压低声音,“厂里那个老赵,没了。”
老李心里一紧:“哪个老赵?”
“赵建国,钳工车间的。比你晚进厂两年。”刘大爷吐出一口烟,“肺癌,查出来到走,三个月。前天的事。”
老李没说话。赵建国他认识,矮个子,黑脸膛,爱喝两口。去年在菜场还碰见过,两人还聊了几句,说“啥时候一起喝一杯”。没想到,说没就没了。
“才六十二。”刘大爷摇头,“比我还小一岁。所以说,人啊,说不准。今天好好的,明天就……”
他没说下去,但意思都明白。
老李看着地上的落叶,一片一片,形状各异,颜色不同,但最终的归宿都一样——化泥,成土。
“老李,”刘大爷看着他,“你脸色真不好。去医院看看,别硬撑。”
“看了,老毛病,气管炎。”老李说。
“气管炎也不能大意。我闺女是护士,她说现在空气不好,得肺病的人越来越多。你这咳嗽,听声音就不对,得拍个片子看看。”
“再说吧。”老李含糊地说。
刘大爷知道他倔,不再劝,换了话题:“你儿子……最近来看你没?”
老李摇摇头:“在深圳,忙。过年回来。”
“过年还早呢。”刘大爷叹口气,“儿女啊,都是债。养大了,飞走了,留下老的,孤零零的。还是你这狗好,不离不弃。”
阿黄好像听懂了是在夸它,抬起头,摇了摇尾巴。
“是啊,”老李摸着阿黄的头,“阿黄比人强。”
又聊了一会儿,刘大爷拎着鸟笼走了。院里又静下来。阳光移到了阿黄身上,它全身金灿灿的,毛尖上闪着光。老李看着它,忽然想起阿黄刚来时的样子。
那么小,那么瘦,缩在墙角,眼睛怯生生的。喂它粥,它不敢吃,等老李走开了,才小心地舔一口。晚上睡觉,它不睡窝,就睡在堂屋门口,面朝大门,耳朵竖着,一有动静就醒。
后来熟了,它才敢靠近老李,敢让他摸,敢在他脚边睡觉。再后来,它认定了老李是主人,是家人,走到哪跟到哪,睡觉一定要看见他,吃饭一定要等他先吃。
五年。对狗来说,是大半辈子了。
“阿黄,”老李轻声说,“要是哪天我走了,你怎么办?”
阿黄抬起头,看着他,眼神清澈,倒映着秋天的天空。它当然听不懂“走”是什么意思,但它听出了老李语气里的异样。它站起来,走到老李腿边,把两只前爪搭在他膝盖上,仰着头,舔了舔他的下巴。
湿漉漉,热乎乎的触感。老李心里一酸,抱住阿黄的头,把脸埋进它毛茸茸的脖颈里。阿黄身上有阳光的味道,有青草的味道,还有它自己的、暖烘烘的味道。
“好孩子,”老李的声音有点哑,“你是好孩子。”
阿黄一动不动,任由老李抱着。过了好久,老李才松开它,擦擦眼睛:“好了,没事。咱们晒晒太阳,哪儿也不去。”
阿黄重新趴下,但这次趴在了老李的两脚之间,身子紧紧贴着他的小腿,脑袋搁在他脚面上。这样,老李一动,它就能感觉到。
老李靠在椅背上,闭上眼睛。阳光暖烘烘的,晒得人发困。胸口还是闷,但比早上好多了。他听着阿黄均匀的呼吸声,听着远处巷子里的嘈杂声,慢慢地,意识模糊起来。
他做了一个梦。梦见自己很年轻,三四十岁,还在厂里上班。车间里机器轰鸣,铁屑飞舞,他拿着卡尺,量着工件的尺寸。工友在喊:“老李,下班了,喝一杯去!”他笑着说:“今天不行,得回家,老婆孩子等着呢。”
然后场景一变,他回家了。是厂里的家属楼,筒子楼,楼道里堆着煤球、白菜。他掏出钥匙开门,门一开,儿子扑过来:“爸爸!”儿子才五六岁,虎头虎脑的。妻子从厨房探出头:“洗手吃饭,今天包了饺子。”
他抱起儿子,亲了一口。儿子咯咯地笑。妻子端出饺子,热气腾腾。一家三口围着小桌子,吃饺子,看电视,说说笑笑。
多好的梦啊。老李在梦里想,要是能一直这样,该多好。
然后他就醒了。是被咳嗽呛醒的。
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,他弯下腰,咳得眼泪都出来了。阿黄早就站起来,焦急地围着他转,用脑袋蹭他,用爪子扒他的腿。
等咳嗽平息,老李喘着气,看着地上。有几滴暗红色的东西,混在泥土里。他盯着看了几秒,用脚把土拨了拨,盖住了。
“没事,”他对阿黄说,声音嘶哑,“呛着了。”
阿黄盯着他,眼神里有一种动物本能的、敏锐的担忧。它闻到了血腥味,虽然很淡,但它闻到了。它凑近老李,鼻子一动一动地嗅着,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咽。
“真没事。”老李拍拍它的头,撑着椅子扶手站起来。腿有点软,他站了一会儿,等头晕过去。
太阳已经偏西了,阳光变成了橘红色,温柔地笼罩着小院。槐树的影子拉得老长,斜斜地投在墙上。风吹过,叶子又落了几片,在空中打着旋儿,慢慢飘下来。
老李看着那些叶子,忽然说:“阿黄,捡片叶子来。”
阿黄立刻站起来,跑到最近的一片落叶旁,叼起来,跑回来,放在老李脚边。是一片完整的槐树叶,心形,金黄,叶柄还是绿的。
老李捡起来,在手里转着看。叶子很完整,很漂亮,在夕阳下闪着金箔似的光。
“秋天了,”他喃喃地说,“叶子该落了。”
他把叶子放进上衣口袋,拍了拍:“留着,当书签。”
阿黄看着他,摇了摇尾巴。
“走吧,该做晚饭了。”老李说着,慢慢往堂屋走。阿黄跟在他身后,一步不离。
晚饭很简单,中午剩的粥热了热,就着咸菜。老李没胃口,只喝了小半碗。阿黄吃了中午剩的猪肝粥,也吃得不多。
吃完饭,天就黑了。老李开了灯,昏黄的灯光填满了小小的堂屋。他坐在藤椅里,阿黄趴在他脚边。电视开着,是新闻联播,但他没看,只是听着声音。
新闻在说国家大事,经济,外交,战争。老李听着,觉得离自己很远。他的世界很小,就是这个院子,这间屋子,这条狗。
“阿黄,”他忽然说,“我给你讲个故事吧。”
阿黄抬起头,看着他。
“从前啊,有个人,他养了一条狗。”老李的声音在安静的夜里显得很清晰,“那人很穷,很老,没儿没女,就一个人。狗呢,是捡来的,也很普通,就是条土狗。但那人很疼狗,自己吃稀的,给狗吃稠的;自己睡硬的,给狗铺软的。狗呢,也很忠,那人走到哪,它跟到哪;那人咳嗽,它就守着;那人睡觉,它就看门。”
他顿了顿,摸了摸阿黄的头:“你说,那人要是死了,狗会怎么办?”
阿黄“呜”了一声,把头往他手心里蹭了蹭。
“狗啊,它不懂什么是死。”老李继续说,“它只知道,那人不见了,不回来了。但它会等,一直在等,等到自己老了,走不动了,还在等。因为它记得那人的味道,记得那人的声音,记得那人给它煮的粥,摸它的头。”
他的声音越来越低:“它会等一辈子。因为对它来说,那人就是它的全部世界。世界没了,它也就没了。”
阿黄静静地看着他,眼睛在灯光下像两潭深水。
“所以啊,”老李把阿黄抱起来,放在腿上。阿黄很乖,一动不动,只是看着他。“那人不能死。他得活着,为了这条狗,他也得活着。”
阿黄伸出舌头,舔了舔他的脸。湿漉漉,热乎乎的。
老李抱紧它,把脸埋在它毛茸茸的背上。阿黄身上很暖,心跳很有力,“咚咚咚”,像小鼓槌敲在胸膛上。
他就这样抱着,很久很久。电视里的新闻结束了,开始放天气预报。主持人用标准的普通话说:“明天,晴,北风三到四级,气温……”
老李没听。他只是抱着阿黄,听着它的心跳,听着自己的心跳。
两个心跳,在这个秋天的夜里,在这个小小的屋子里,同步着,呼应着。
窗外,月亮升起来了,弯弯的一牙,清冷冷地挂在天上。星星很少,只有几颗,远远地闪着。
风又起了,吹得院里的落叶沙沙响。一片叶子被卷起来,啪地打在窗户上,又落下去。
老李抬头,看着窗外。月光如水,泻了一地。
“阿黄,”他轻声说,“咱们睡觉吧。”
阿黄“呜”了一声,从他腿上跳下来,走到窝边,趴下,但还是看着他。
老李关了电视,关了灯,摸黑走到床边,脱衣躺下。月光从窗户照进来,在地上投出方方正正的一块亮斑。
他闭上眼睛,听着阿黄的呼吸声,听着窗外的风声。
慢慢地,睡着了。
这一夜,他没咳嗽。阿黄也没叫。
月光静静地照着这个小院,照着院里那棵老槐树,照着树上所剩无几的叶子。
秋天,深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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