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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0231章秋风起的日子


秋风是从后半夜开始刮的。

先是窗棂发出轻微的“咯吱”声,像有人在小心翼翼地敲门。接着是院里那棵老槐树的叶子,哗啦啦地响成一片,声音从疏到密,从轻到重,仿佛千万只手掌在拍打。再后来,风灌进了巷子,卷着地上的落叶和尘土,在石板路上打着旋儿,发出呜呜的呜咽。

阿黄从狗窝里抬起头,耳朵竖起来,转向窗户的方向。它的窝是老李用旧木板和棉垫搭的,摆在堂屋门里,正好能看见老李的床,又能避风。老李说,这样“咱们离得近,有个照应”。

可此刻,老李的床上传来一阵压抑的咳嗽声。

不是平时那种偶尔的、清嗓似的轻咳,而是从胸腔深处挤压出来的,沉闷的、连串的咳嗽,一声接一声,中间几乎没有停顿,像是要把肺都咳出来。咳嗽的间隙,是艰难的、拉风箱一样的喘息。

阿黄立刻站起来,抖了抖身上的毛,轻手轻脚地走到床前。月光从窗外透进来,在老李脸上投下斑驳的影。他侧躺着,身子蜷缩着,一只手紧紧抓着胸口的衣服,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凸起。眼睛闭着,但眉头皱得很紧,额头上一层细密的汗珠。

阿黄用鼻子轻轻碰了碰老李垂在床边的手。那只手冰凉,还在微微发抖。它伸出舌头,小心地舔了舔。老李的手指动了动,但没有醒,只是又咳了起来,这次咳得更凶,整个身子都跟着震动。

阿黄在原地转了两圈,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咽。它不知道该怎么办,只知道老李很难受。它跳上床——平时老李不许它上床,说“狗有狗窝,人有人床,不能乱”——但此刻它顾不上了。它趴在老李身边,用自己温热的身子贴着他冰凉的手臂,脑袋靠在他肩膀上,一下一下地舔着他的脸颊,想把那些汗珠舔掉,想把咳嗽舔走。

老李在咳嗽的间隙,勉强睁开眼。月光下,他看到阿黄那双湿漉漉的眼睛,正一眨不眨地看着他,眼神里有担忧,有焦急,还有一种动物本能的、纯粹的守护。

“……阿黄。”老李的声音很哑,几乎发不出声。他抬起颤抖的手,摸了摸阿黄的脑袋,“没事……咳咳……没事……就是风大,呛着了。”

阿黄轻轻“呜”了一声,把头往他手心里蹭了蹭。

咳嗽终于渐渐平息下来。老李喘着气,躺平了,看着黑漆漆的屋顶。胸口还在隐隐作痛,喉咙里有一股腥甜的味道。他知道,那不是被风呛的。

阿黄没有离开,就趴在他身边,头枕着他的胳膊,耳朵竖着,听着他的呼吸。只要呼吸一乱,它就抬起头看看。老李的手一下一下地摸着它的背,从头顶摸到尾巴根,动作很慢,很轻。

“阿黄啊,”老李低声说,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,“要是哪天……我不在了,你怎么办?”

阿黄听不懂这么长的话,但它听出了老李声音里的异样。它抬起头,舔了舔老李的下巴,好像在说“你在说什么傻话”。

老李笑了,笑得很苦。他把阿黄搂进怀里,下巴抵着它毛茸茸的脑袋。阿黄的身上有阳光晒过的味道,有青草的味道,还有一点它自己的、说不清是什么的、暖烘烘的味道。这个味道,老李太熟悉了,熟悉到闭上眼睛都能认出来。

“睡吧。”老李说,“天亮了,给你煮粥。”

阿黄“呜”了一声,把脑袋埋进老李的臂弯里,不动了。但耳朵还竖着,听着老李的呼吸,听着窗外的风声。

老李闭上眼睛,却没有睡意。胸口还在疼,脑子里乱糟糟的。他想起了上个月去医院的事。医生看着片子,皱着眉头说:“老同志,你这肺……得住院好好查查。”他问“要紧吗”,医生没直接回答,只说“年龄大了,要当心”。

他没住院。住院要花钱,要人照顾,阿黄怎么办?谁给它煮粥?谁带它遛弯?谁晚上给它开门,让它出去撒尿?

所以他开了点药,回来了。药吃了,咳嗽好点,但没断根。这几天天冷,又犯了,还更厉害了。

“老李啊老李,”他在心里对自己说,“你可不能倒。你倒了,阿黄怎么办?”

怀里的阿黄动了动,发出一声轻微的鼾声。它睡着了。老李听着这声音,心里稍微踏实了点。他轻轻拍着阿黄的背,像拍一个孩子。

窗外的风还在刮。一片叶子被卷起来,啪地打在窗户上,又落下去。老李数着叶子打在窗户上的声音,一下,两下,三下……不知数到第几下,终于睡着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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天刚蒙蒙亮,阿黄就醒了。

这是它的习惯。老李年纪大,睡得少,天不亮就醒。阿黄也就跟着这个节奏,老李醒,它就醒;老李睡,它才睡。

它从老李怀里轻轻挣出来,跳下床,先到门口,用爪子扒拉了一下门——这是要出去撒尿的信号。但回头看看,老李还没醒,呼吸沉重,眉头皱着。阿黄犹豫了一下,没叫,自己回到窝里,趴下,等着。

等老李醒来时,天已经大亮了。阳光从窗户斜斜地照进来,在地上投出一块明亮的光斑。风停了,院子里静悄悄的,只有几只麻雀在槐树上叽叽喳喳。

老李撑着手坐起来,胸口还是闷,但比夜里好多了。他看了看窝里的阿黄,阿黄正睁着圆溜溜的眼睛看他,尾巴轻轻摇着。

“等急了吧?”老李说着,掀开被子下床。脚踩在地上,有点发飘,他扶着床沿站了一会儿,等头晕过去,才慢慢穿衣服。

打开门,清冷的空气涌进来。阿黄“嗖”地窜出去,在院子里转了两圈,找了个墙角,抬起后腿。老李站在门口,看着它。阿黄撒完尿,又跑回来,在他腿边蹭了蹭,然后跑到大门口,用爪子扒拉门——这是要出去遛弯的信号。

平时这个时候,老李会戴上帽子,拿上那根磨得发亮的竹杖,说“走,咱们转转去”。但今天,他站在门口,没动。

胸口还闷,腿也发软。他想了想,对阿黄说:“今天……咱们不出去转了,在家待着,行不?”

阿黄歪着头看他,似乎没听懂,又用爪子扒拉了一下门。

老李蹲下身,摸着它的头:“我有点不舒服,走不动。咱们就在院里晒晒太阳,好不好?”

阿黄盯着他看了几秒,忽然伸出舌头,舔了舔他的脸。然后它不扒门了,转身跑回院里,在老李那把藤椅旁趴下,下巴搁在前爪上,眼睛看着老李。

老李心里一暖。他知道,阿黄听懂了。

他慢慢走到藤椅边,坐下。藤椅发出“吱呀”一声。这把椅子有些年头了,竹片都磨出了包浆,坐上去凉凉的,但很结实。是老伴在的时候买的,她说“老了坐着晒太阳,舒服”。

阿黄见老李坐下,就站起来,走到他脚边,重新趴下,身子紧紧贴着他的小腿。老李的腿是冰凉的,阿黄的身子热乎乎的,那股暖意透过薄薄的裤腿,一点点传上来。

阳光很好,金灿灿的,照在身上暖洋洋的。院里那棵老槐树,叶子已经黄了一大半,风一吹,就簌簌地往下掉。地上铺了一层,金黄的,褐红的,踩上去沙沙响。

老李看着那些落叶,忽然想起什么,对阿黄说:“去,捡片叶子来。”

阿黄抬头看他,眼神里带着疑问。

“叶子。”老李指着地上,“捡一片过来。”

阿黄站起来,走到最近的一片落叶旁,用鼻子闻了闻,然后小心翼翼地把叶子叼起来,走回来,放在老李脚边。是一片心形的槐树叶,金黄金黄的,叶脉清晰。

“好孩子。”老李笑了,捡起那片叶子,在手里转着看,“秋天了。你来的那年,也是秋天。”

阿黄是五年前的秋天来的。那天也刮风,也下雨,老李去倒垃圾,看见垃圾桶旁边缩着一团湿漉漉的、发抖的东西。走近了看,是条小狗,瘦得皮包骨,毛都打结了,一双眼睛怯生生的,看着他。

老李本来想走开的。他自己都过得勉强,哪有余力养狗?可走了两步,回头,看到那小狗还缩在那里,眼巴巴地看着他,那眼神,让他想起了老伴临终前的眼神——也是那样,有期盼,有不舍,还有认命似的平静。

他心一软,回去了。把小狗抱起来,用外套裹着,带回了家。给它洗了澡,喂了粥,在墙角铺了件旧衣服,就当它的窝。小狗很乖,不吵不闹,吃饱了就蜷在窝里,睁着眼睛看他。

老李问它:“你叫啥?”

小狗当然不会回答。

老李看着它一身黄毛,说:“就叫阿黄吧。土是土了点,但好记。”

从那以后,阿黄就成了他的名字。

“五年了。”老李摸着阿黄的头,“你都从那么小一点,长这么大了。我也老了。”

阿黄听不懂“五年”是什么意思,但它听出了老李语气里的感慨。它抬起头,舔了舔老李的手。

老李的手很粗糙,手掌全是老茧,手指关节粗大,是干了一辈子钳工留下的印记。但这双手,给阿黄煮过粥,缝过窝,摸过它的头,在它生病时一夜一夜地守着。

“阿黄啊,”老李看着手里的叶子,慢慢说,“我跟你说个事。我可能……陪不了你太久了。”

阿黄的耳朵动了动。

“人老了,就像这树叶子,”老李把叶子举到阳光下,叶子被照得透明,能看见细细的叶脉,“到秋天,就该落了。落下来,化成泥,滋养树根,来年春天,树上又长出新叶子。这是自然规律,谁都逃不过。”

阿黄盯着那片叶子,忽然伸出爪子,轻轻碰了碰。

“我要是落了,你怎么办?”老李放下叶子,看着阿黄的眼睛,“你会不会想我?会不会等我?会不会……一直等下去?”

阿黄“呜”了一声,把头埋进老李的腿弯里,使劲蹭了蹭。好像在说“你说什么呢,你不会落的”。

老李笑了,笑出了眼泪。他擦擦眼角,说:“好,不说不吉利的。咱们今天在家,我给你做好吃的。”

他撑着藤椅扶手,慢慢站起来。阿黄立刻也跟着站起来,亦步亦趋地跟着他,进堂屋,进厨房。

厨房很小,窗户朝北,光线不好。老李打开灯,昏黄的灯光下,锅碗瓢盆都蒙着一层油腻。他洗了手,从米缸里舀了半碗米,淘洗,倒进锅里,加水,点火。

阿黄就坐在厨房门口,看着。这是它的固定位置,既不会碍事,又能看到老李的每一个动作。

粥在锅里咕嘟咕嘟地冒泡,米香弥漫开来。老李又从碗柜里拿出一个鸡蛋,打进碗里,搅散。等粥快好时,把蛋液慢慢倒进去,用勺子搅匀。最后撒一点盐,一点葱花。

这是阿黄最喜欢的吃法。老李自己吃白粥咸菜,但给阿黄的粥里,总会加个鸡蛋。

粥煮好了,老李盛出一大碗,放在地上凉着。阿黄凑过去,闻了闻,但没吃,抬头看着老李。

“吃吧,不烫了。”老李说。

阿黄这才低头,小口小口地吃起来,吃得很斯文,不像别的狗那样狼吞虎咽。老李看着它吃,自己也盛了一碗白粥,就着咸菜,慢慢喝。

阳光从厨房的小窗户斜射而来,照在阿黄身上,金黄色的毛闪着光。它吃几口,就抬头看看老李,确认老李在,才继续吃。

老李忽然想起老伴。老伴在的时候,也是这样,他吃饭,她就坐在对面看,时不时说“慢点吃,别噎着”。他那时嫌她啰嗦,现在想想,那种被人看着吃饭的感觉,其实很踏实。

可现在,看他吃饭的,是一条狗。

“阿黄,”老李说,“你要是个人,该多好。”

阿黄抬起头,嘴角还粘着一粒米。它当然听不懂,但它看到老李在笑,就摇了摇尾巴,表示它也很高兴。

吃完饭,老李洗了碗,搬了把小凳子,坐在院里晒太阳。阿黄趴在他脚边,把脑袋搁在他鞋上。阳光暖烘烘的,晒得人昏昏欲睡。

老李靠在墙上,闭上眼睛。胸口还是闷,但比早上好多了。他听着阿黄均匀的呼吸声,听着远处巷子里传来的吆喝声——“磨剪子嘞戗菜刀”,还有孩子们跑过的嬉笑声。

这些声音,他听了大半辈子。以前觉得吵,现在觉得,这就是生活的声音。活着的声音。

“老李!老李!”

院门外有人喊。是隔壁的王大妈。

老李睁开眼:“哎,在呢。”

王大妈推门进来,手里拎着个塑料袋:“我去菜场,看见有卖猪肝的,新鲜,给你带了点。你给阿黄煮煮,补血。”

王大妈六十多岁,胖胖的,嗓门大,心肠热。她知道老李一个人,又养着狗,时不时会送点东西过来。

“这怎么好意思。”老李要站起来,被王大妈按住了。

“坐着坐着。”王大妈把塑料袋放在小凳上,看了看老李的脸色,“你脸色不太好啊,是不是又咳嗽了?”

“老毛病,没事。”

“什么没事,”王大妈皱眉,“你得去医院看看。上次我闺女她公公,也是咳嗽,不当回事,后来查出来是肺癌,晚期。你可不能大意。”

老李笑了笑:“我命硬,阎王爷不收。”

“呸呸呸,说什么不吉利的。”王大妈在他旁边坐下,看了眼趴着的阿黄,“阿黄真是条好狗,通人性。昨天我听见你咳嗽,它就在院里叫,扒门,急得不行。我过来看,它冲我摇尾巴,领我进屋。要不是它,我还不知道你咳得那么厉害。”

老李摸摸阿黄的头:“它啊,比人还精。”

阿黄被摸得舒服,眯起眼睛,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。

“要我说,你该找个老伴。”王大妈忽然说,“有个照应。你看你,一个人,病了连个端茶倒水的人都没有。阿黄再好,它毕竟是条狗,不会说话,不会做饭。”

老李摇摇头:“老了,不想那些了。有阿黄陪着,挺好。”

“你就是倔。”王大妈叹口气,站起来,“行了,我回去了,炉子上还炖着汤。猪肝记得煮,别放盐,狗不能吃太咸。”

“知道了,谢谢啊。”

王大妈摆摆手,走了。院门“吱呀”一声关上。

老李看着那袋猪肝,又看看阿黄。阿黄也看着他,眼神清澈,倒映着秋天的阳光。

“听见没?”老李对阿黄说,“王大妈说,你比人还精。”

阿黄“汪”地叫了一声,短促而清脆,像是在说“那当然”。

老李笑了。笑着笑着,又咳了起来。这次咳得不重,几下就停了。阿黄立刻站起来,用脑袋蹭他的手。

“没事,没事。”老李摸着它的头,看着院里那棵老槐树。

又一片叶子落下来,打着旋儿,飘飘悠悠,最后落在阿黄的窝边。

秋天,真的深了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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