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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0230章第一场雪,不是慢慢好转的




老李的咳嗽在十月底突然好了。

不是慢慢好转的,是一夜之间就好了。前一天晚上还咳得整栋楼都在抖,第二天早上起来,阿黄竖起耳朵听了半天,居然没听到一声咳嗽。

老李自己也觉得奇怪。他坐在床边,深吸了一口气,又呼出来,胸口那种堵了几周的感觉消失了,像是有人把塞在气管里的棉花团拿走了。

“好了?”他自言自语,又深吸了一口气,“真好了?”

阿黄跳上床,前腿搭在老李的腿上,用鼻子拱他的下巴。它闻到了变化——老李身上的气味回来了,那种铁锈一样的味道淡了很多,烟草味和肥皂味重新占了上风。

“行了行了,别拱了。”老李笑着推开阿黄的脑袋,“我好了,你高兴了?”

阿黄的尾巴摇得呼呼响,整个屁股都在跟着扭。

老李穿好衣服,走到厨房,给阿黄拌了一大碗粥,多加了一根火腿肠。阿黄吃得头都不抬,碗底舔得能照见人影。

吃完早饭,老李站在门口,看着外面的天。

十月底的天,高远而清澈,蓝得像水洗过一样。院子里的梧桐树叶子快掉光了,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,像老人枯瘦的手指。

“阿黄,走,出去转转。”

阿黄高兴得原地转了三圈,然后冲到门口,用爪子扒门。

老李打开门,一人一狗走进了秋天的阳光里。



巷子里很安静,只有几个老头老太太坐在墙根晒太阳。看到老李出来,他们纷纷打招呼。

“老李,好些日子没见你出来了。”

“好了?”王婶从门里探出头来,上下打量着老李,“气色看着是好了不少。”

“好了好了。”老李笑着点头,“咳嗽好了,不咳了。”

“那就好,那就好。”王婶松了口气,“你这一病,巷子里都冷清了不少。”

老李摆摆手,带着阿黄往护城河走。

秋天的护城河是最安静的。夏天的喧嚣过去了,冬天的严寒还没来,河水静静地流着,两岸的柳树只剩下光溜溜的枝条,在风中轻轻摇摆。

老李在河边的石凳上坐下,阿黄蹲在他脚边,眯着眼睛晒太阳。

阳光暖融融的,照在身上很舒服。老李把外套的扣子解开,靠在石凳的靠背上,长长地呼了一口气。

“阿黄。”

阿黄抬起头。

“你说,这人老了,是不是就跟这树一样?”老李指了指河边的柳树,“春天发芽,夏天茂盛,秋天落叶,冬天光秃秃的。一年一个轮回,过一年少一年。”

阿黄听不懂,但它知道老李在跟它说话。它把下巴搁在老李的膝盖上,用那双乌黑的眼睛看着他。

老李摸了摸它的头,没有再说什么。



十一月中旬,气温骤降。

天气预报说,一股强冷空气从西伯利亚南下,未来几天将出现大幅降温和雨雪天气。

老李把家里的厚被子翻出来,在太阳底下晒了晒。又把窗户缝用纸条糊上,门底下塞了旧毛巾,防止冷风灌进来。

阿黄的窝也升级了。老李在原来的棉垫子下面又加了一层旧棉袄,上面铺了一条毛毯,四周围了一圈旧衣服,像一个温暖的小巢。

“这下不冷了。”老李蹲在狗窝旁边,拍了拍那个软乎乎的窝,“比你老子的床都暖和。”

阿黄钻进去,在里面转了几圈,找到一个舒服的姿势卧下来,满意地哼哼了两声。

老李看着它,笑了。

“你这狗,比我还会享受。”

十一月十九日,第一场雪来了。

阿黄是被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吵醒的。它从窝里探出头,看到窗户外面白茫茫一片,有什么东西在从天上往下掉。

它竖起耳朵,仔细听。

那声音很轻很轻,像是有人在用指尖轻轻敲打窗户,又像是春天的蚕在吃桑叶。

阿黄从窝里爬出来,走到门口,用爪子扒门。

老李还在睡,听到动静,迷迷糊糊地问:“怎么了?”

阿黄回头看了他一眼,又继续扒门。

老李披上衣服,走到门口,打开门。

冷风裹着雪花扑面而来,老李打了个哆嗦。阿黄却兴奋地冲了出去,在院子里撒欢。

雪下得很大,地上已经积了厚厚一层。阿黄在雪地里跑来跑去,留下一个个梅花形的脚印。它低头嗅雪,雪花落在鼻尖上,凉凉的,它打了个喷嚏。

“哈哈。”老李站在门口,看着阿黄在雪地里撒欢,忍不住笑了,“你这狗,没见过雪?”

阿黄确实没见过雪。

它是在春天被老李捡回来的,经历了春夏秋三个季节,这是它生命中的第一个冬天,第一场雪。

它觉得这一切太新奇了。

白色的东西从天上掉下来,踩上去软绵绵的,还会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。它用爪子刨雪,雪花飞起来,落在它的背上。它追着自己的尾巴转圈,在雪地里踩出一个大大的圆。

老李看了一会儿,回屋穿上棉袄,戴上棉帽子,也走进了院子里。

他蹲下身,捧起一捧雪,捏了捏,捏成一个雪球。

“阿黄。”

阿黄跑过来,歪着脑袋看他。

老李把雪球轻轻丢过去,雪球砸在阿黄的鼻子上,碎开了。阿黄吓了一跳,往后跳了一步,然后发现那东西不疼不痒的,又凑上来嗅。

“傻子。”老李笑着拍了拍它的头,“这是雪,不咬人。”



雪下了整整一天。

傍晚的时候,雪停了,天边露出了一小块橘红色的晚霞。阳光照在雪地上,反射出耀眼的光芒,整个世界像是被重新粉刷了一遍。

老李带着阿黄在巷子里走了一圈。

巷子里的孩子们在打雪仗,欢呼声、尖叫声此起彼伏。一个雪球飞过来,差点砸到阿黄,阿黄灵活地一闪,躲了过去。

“好狗!”一个男孩竖起大拇指。

阿黄摇了摇尾巴,继续跟着老李往前走。

走到巷口的时候,老李忽然停了下来。

他的目光落在街对面的一个人身上。

那人穿着一件黑色的呢子大衣,戴着一顶礼帽,手里拄着一根文明棍。他站在路灯下,背对着老李,似乎在等什么人。

老李盯着那个背影看了几秒,眉头微微皱了一下,然后收回目光,继续往前走。

阿黄感觉到了老李的变化——他的脚步快了,呼吸也急促了,像是看到了什么让他不安的东西。

它回头看了一眼那个穿呢子大衣的人。

那人依然背对着他们,一动不动。

阿黄嗅了嗅空气,除了雪的味道、煤烟的味道、还有远处飘来的烤红薯的香味,它没有闻到任何异常的气味。

但它知道,老李不高兴了。

它加快了脚步,跟紧在老李身边。



回到家,老李关上门,靠在门板上,长长地呼了一口气。

阿黄蹲在他脚边,仰着头看他。

“没事。”老李低头看着阿黄,摸了摸它的头,“可能是看错了。”

阿黄不知道老李在看什么,也不知道他为什么说“看错了”。但它能感觉到,老李的情绪变了。从外面回来的时候,他明明是高兴的——嘴角带着笑,步伐轻快,还跟巷口的张大爷打了个招呼。

但现在,他的笑容没了,眉头拧在一起,眼神里有一种阿黄从未见过的东西。

阿黄不懂那叫“恐惧”。

它只是本能地靠得更近了一些,用身体贴着老李的腿,试图用自己的温度让他平静下来。

老李站了一会儿,走到藤椅边坐下。

他没有开收音机,没有看报纸,就那么坐着,盯着墙上的某个点发呆。

阿黄卧在他脚边,把下巴搁在他的拖鞋上,眼睛一直看着他。

过了很久,老李终于开口了。

“阿黄。”

阿黄的耳朵竖了起来。

“你说,人这辈子,是不是有些债,一辈子都还不完?”

阿黄当然回答不了这个问题。

它只是轻轻地哼了一声,把脑袋往老李的脚背上蹭了蹭。

老李低头看着它,苦笑了一下。

“算了,跟你说这些干什么。你一条狗,懂什么。”

他伸手拿起遥控器,打开了电视。电视里在播新闻,声音不大,但足以填满这间沉默的房子。

阿黄听着电视里叽叽喳喳的声音,慢慢地闭上了眼睛。

但它没有睡沉。

它的耳朵一直竖着,听着老李的呼吸声,听着门外的一切动静。

因为老李今天不对劲。

它要守着他。



那天晚上,老李翻来覆去地睡不着。

阿黄卧在床边,听到他一次次翻身,被子窸窸窣窣地响。有时候他会停下来,安静一会儿,然后又翻一个身。

阿黄抬起头,在黑暗中看着床上的轮廓。

老李的脸朝着窗户,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,落在他脸上。阿黄看到,他的眼睛是睁着的,盯着天花板,一动不动。

阿黄轻轻地哼了一声。

老李没有反应。

阿黄从地上爬起来,前腿搭在床沿上,把脑袋凑到老李的手边,用鼻子拱了拱。

老李终于动了。他伸出手,摸了摸阿黄的头。

“睡不着?”他的声音沙哑,带着疲惫。

阿黄摇了摇尾巴。

“我也睡不着。”

他坐起来,靠在床头,把阿黄抱到床上。阿黄在他身边卧下来,把脑袋搁在他的腿上。

“阿黄。”老李的手指在阿黄的耳朵后面慢慢梳理着,那是阿黄最喜欢被摸的地方,“我跟你说个事。”

阿黄竖起耳朵。

“今天在巷口看到的那个人,我认识。”老李的声音很低,像是在跟自己说话,“很多年前的事了。那时候我还在厂里上班,他是厂里的会计。”

他顿了顿。

“后来厂里出了事,账目对不上,丢了一大笔钱。上面来人查,查来查去,查到了他头上。他不认,说是被人陷害的。但证据确凿,最后还是被判了。”

阿黄安静地听着,虽然它一个字都听不懂。

“他判了十年。出来以后,人就没了影。”老李的手指停了下来,“今天在巷口看到他,我吓了一跳。他老了,我也老了,但我还是一眼就认出他了。”

他沉默了很久。

“阿黄,你说,他是不是来找我的?”

阿黄抬起头,用舌头舔了舔老李的手指。

老李看着它,笑了,但那笑容里没有开心,只有一种说不出的苦涩。

“算了,不想了。”他躺下去,把被子拉到下巴,“睡吧。”

阿黄没有回窝。

它在老李脚边蜷成一团,听着他的呼吸声慢慢变得平稳,听着他的心跳一下一下地跳动。

窗外的月光很亮,照在雪地上,反射出银白色的光芒,把整个房间照得朦朦胧胧的。

阿黄闭上眼睛。

它不知道老李说的那些话是什么意思,不知道“账目”是什么,“判刑”是什么,“来找我的”又是什么。它只知道一件事——

老李不开心。

老李害怕。

而它的任务,就是守在老李身边,让他知道他不是一个人。



第二天早上,雪又开始下了。

老李起得很早,天还没亮就起来了。阿黄听到他在厨房里忙活,锅碗瓢盆的声音叮叮当当的。

它从窝里爬起来,走到厨房门口,看到老李在灶台前站着,锅里煮着粥,咕嘟咕嘟地冒着泡。

“醒了?”老李回头看了它一眼,指了指灶台上的一个碗,“你的粥拌好了,在那边,吃吧。”

阿黄走到碗边,低头吃了起来。

粥还是温的,里面拌了鸡蛋碎,香喷喷的。

阿黄吃完了,抬起头,看到老李端着一碗粥走到桌边坐下,慢慢地喝着。

他的脸色比昨天好了一些,眼下的青黑还在,但眼神没有那么沉重了。

“阿黄。”老李放下碗,“今天天气不好,你别出去了,在家待着。”

阿黄摇了摇尾巴。

“我出去一趟,办点事。”

阿黄的尾巴停了。

它走到老李面前,仰着头看他。

“一会儿就回来。”老李摸了摸它的头,“真的,一会儿就回来。”

阿黄不放心,但它没有拦他。它只是跟在老李身后,走到门口,看着他穿上棉袄,戴上棉帽子,围上围巾。

“在家等着。”

老李打开门,冷风裹着雪花涌进来。他迈出门槛,走进雪地里,走了几步,又回头看了一眼。

阿黄站在门口,尾巴夹在腿间,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。

“回去吧,外面冷。”

老李转身走了。

阿黄站在门口,看着他的背影在雪中越来越远,越来越模糊,最后变成了一个小小的黑点,消失在巷口。

它没有回去。

它就那么站在门口,盯着老李消失的方向。

雪落在它的身上,落在它的鼻尖上,落在它的尾巴上。它没有抖掉那些雪,因为它怕一抖,就错过了老李回来的脚步声。



老李回来的时候,已经是下午了。

阿黄在门口等了他整整五个小时。

雪积了厚厚一层,阿黄的身上全是雪,远远看去像一个雪堆。只有那双眼睛还露在外面,乌黑发亮,一直盯着巷口的方向。

老李出现在巷口的时候,阿黄动了。

它从雪地里站起来,抖掉身上的雪,朝老李跑去。跑到一半,它停下来,确认那真的是老李,然后又加速跑过去。

“你怎么还在外面?”老李蹲下身,摸着阿黄湿漉漉的毛,“不是让你在家等着吗?”

阿黄顾不上回应,它在老李身上使劲地嗅。

它闻到了很多味道——外面的冷空气、雪、煤烟、还有老李本来的气味。没有铁锈味,没有那种让它不安的味道。

老李没事。

阿黄松了一口气,尾巴开始摇了。

“行了行了,别嗅了。”老李站起身,朝家里走去,“回去给你弄吃的。”

阿黄跟在他脚边,走几步就抬头看看他,走几步就抬头看看他。

它不知道老李今天去办了什么事,见了什么人。

但它知道一件事——老李回来了。

这就够了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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