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0229章秋雨与咳嗽,立秋以后
一
立秋以后,雨水就多了起来。
老李说,这叫“秋霖”,是北方秋天特有的连绵细雨。雨不大,细细密密的,像谁在天上筛面粉,能下上好几天不带停。
阿黄不懂什么叫秋霖。它只知道,下雨天不能出门散步,不能去护城河边看柳絮,不能蹲在巷口等卖豆腐脑的老张头。它只能趴在堂屋的门槛里面,把下巴搁在门槛上,看着院子里的雨丝发呆。
雨水从屋檐上淌下来,在青石板上砸出一个个小水坑。水坑里映着灰蒙蒙的天,偶尔有一片梧桐叶飘下来,落在水坑里,像一艘小小的船。
阿黄伸出舌头,舔了舔门槛上的水珠。
凉凉的,带着一点泥土的味道。
“阿黄。”老李在屋里喊它。
阿黄竖起耳朵,尾巴开始摇。
“进来,别在门口趴着,当心着凉。”
阿黄站起身,抖了抖身上的毛,慢悠悠地走进屋里。它在老李的藤椅旁边卧下来,把脑袋搁在老李的拖鞋上。
老李正在看一份旧报纸,鼻梁上架着老花镜,报纸举得远远的。看到阿黄卧过来,他放下报纸,伸手摸了摸阿黄的脑袋。
“你这狗,就知道粘人。”
阿黄哼哼了两声,眯着眼睛,享受着老李粗糙手掌的抚摸。
老李的手掌很大,指节粗壮,掌心有厚厚的茧子。那是年轻时在工厂里干活留下的。阿黄最喜欢老李摸它的脑袋,那种粗糙的触感让它觉得很安心,像是在说——“别怕,我在呢。”
二
雨下了三天,还没有停的意思。
老李的咳嗽又犯了。
一开始只是偶尔咳几声,阿黄没太在意。后来咳得越来越频繁,尤其是晚上,躺在床上的时候,咳得整张床都在抖。
阿黄从自己的窝里爬起来,走到老李的床边,把脑袋搁在床沿上,用鼻子轻轻拱老李的手。
“没事,没事。”老李在被窝里闷闷地说,“就是嗓子痒,喝点水就好了。”
他摸索着从床头柜上拿起搪瓷缸子,喝了一口水,咳嗽确实轻了一些。
阿黄没有回窝,就在床边卧下了。它把身体蜷成一团,贴着床沿,耳朵竖得高高的,听着老李的呼吸声。
老李的呼吸很重,像是喉咙里堵着什么东西。有时候会突然停一下,然后猛地喘一口气,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把气提上来。
阿黄不懂什么叫“气管炎”,不懂什么叫“肺气肿”,不懂那些复杂的医学术语。但它能感觉到——老李的身体不如以前了。
春天的时候,老李还能带它走到护城河对岸的公园。夏天的时候,还能蹲在院子里给菜地除草。现在入秋了,老李连走到巷口都喘得厉害。
“老李,你得去看看。”对门的王婶前几天在巷口碰到老李,皱着眉头说,“这咳嗽不能拖,拖成老慢支就麻烦了。”
“看过了,看过了。”老李摆摆手,“大夫说就是普通的支气管炎,开点药吃吃就好了。”
“药吃了没?”
“吃了,吃了。”
王婶摇了摇头,没有再说什么。
阿黄蹲在旁边,看看王婶,又看看老李。它觉得王婶的眼神不太对,像是在担心什么。但它说不出来那种感觉,只是下意识地往老李腿边靠了靠。
三
雨停了,天还是阴沉沉的。
老李坐在藤椅上,膝盖上盖着一条旧毛毯,手里捧着一杯热茶。阿黄卧在他脚边,尾巴有一搭没一搭地扫着地面。
“阿黄。”
阿黄抬起头,看着老李。
“你说,这天是不是要塌了?”老李指了指窗外灰蒙蒙的天,“都阴了好几天了,也不见个太阳。”
阿黄歪了歪脑袋,不明所以。
老李笑了笑,弯腰摸了摸阿黄的头。
“你呀,什么都不懂,什么都不用愁。当狗比当人强,有口吃的就知足。”
他端起茶杯,喝了一口,又放下。
“当人也该这样。知足常乐。”
阿黄不知道什么叫“知足常乐”。它只知道,老李今天的精神不太好,说话的声音比平时小,脸上的皱纹比平时深。
它站起身,走到老李面前,把脑袋伸到他的手下面,蹭了蹭。
“饿了?”老李问。
阿黄摇了摇尾巴。
“行,给你弄吃的。”
老李撑着藤椅的扶手,慢慢站起来。他的动作比以前慢了很多,站起来的时候,腰板挺不直,要扶着扶手缓一缓才能迈步。
阿黄跟在他脚边,一路走到厨房。
厨房很小,灶台上搁着一口铁锅,锅里还有半锅早上煮的粥。老李打开柜子,从里面拿出阿黄的专用碗——一只豁了口的青花大碗,是老李从旧货市场花两块钱淘来的。
他舀了两勺粥倒进碗里,又从柜子里拿出一根火腿肠,切成碎丁,拌在粥里。
“吃吧。”
阿黄低头吃了起来。
粥是温的,火腿肠是香的。阿黄吃得很认真,把碗里的每一粒米都舔得干干净净。
老李蹲在旁边,看着它吃,眼神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温柔。
“阿黄。”
阿黄抬起头,嘴边还沾着粥渍。
“你说,我要是哪天不在了,你可咋办?”
阿黄听不懂这句话,但它听出了老李声音里的不对劲。它放下碗,走到老李面前,用鼻子拱他的手。
“好了好了,不说了。”老李站起身,揉了揉阿黄的脑袋,“你这狗,比人还精。”
四
那天晚上,老李的咳嗽突然加重了。
阿黄被一阵剧烈的咳嗽声惊醒。它从窝里爬起来,看到老李坐在床上,弓着背,咳得整个人都在发抖。搪瓷缸子掉在了地上,水洒了一地。
“咳咳咳——咳咳——”
老李的手捂着嘴,咳得喘不上气来。他的脸涨得通红,额头上青筋暴起,像是在跟什么东西搏斗。
阿黄慌了。
它从没见老李咳成这样。
它冲到床边,前腿搭在床沿上,用鼻子去拱老李的手臂。它的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声音,像是在问——“你怎么了?你怎么了?”
老李咳了好一阵,终于缓过劲来。他靠在床头,大口大口地喘气,胸口剧烈地起伏着。
“没事……没事……”他哑着嗓子说,“就是呛了一下。”
他从床头柜上拿起手帕,擦了擦嘴角。阿黄看到,白色的手帕上,有一团暗红色的东西。
它不知道那是什么,但它闻到了一股不一样的气味——不是食物的气味,不是泥土的气味,是那种让它本能感到不安的气味。
铁锈一样的味道。
血。
阿黄的不安越来越强烈。它不再卧回窝里,而是直接跳上了床,在老李脚边蜷成一团。它把身体贴得紧紧的,像是在用体温告诉老李——“我在这儿,我陪着你。”
老李低头看着它,苦笑了一下。
“你呀。”
他伸出手,放在阿黄的身上,感受着那团温暖的毛茸茸。
一人一狗,在秋夜的黑暗中,静静地待着。
窗外的雨又开始下了,淅淅沥沥的,像是有人在轻声哭泣。
五
第二天一早,老李去了社区医院。
阿黄想跟着去,被老李拦在了门口。
“你在家等着,我一会儿就回来。”
阿黄不依,扒着门框不肯松爪子。
“听话。”老李蹲下身,摸了摸它的头,“医院不让狗进。你去了也进不去,在外面等着更着急。”
阿黄呜呜地叫着,眼睛里满是哀求。
老李看着它的眼神,心软了一下,但还是把门关上了。
阿黄趴在门后面,听着老李的脚步声越来越远,越来越轻,最后消失在巷口。
它等了一会儿,又等了一会儿。
老李没有回来。
它站起来,在堂屋里转了几圈,又趴下。
又站起来,又转圈,又趴下。
时间过得很慢很慢,像是有人在故意拖延。
阿黄走到门口,把鼻子凑到门缝里,深深地吸了一口气。空气里有老李残留的烟草味、铁锈味,还有那种让它不安的、铁锈一样的味道。
它趴在门后面,把脑袋搁在地面上,耳朵贴着门板,听着外面的动静。
脚步声。
不是老李的。
脚步声又近了。
也不是老李的。
阿黄等了一上午,等到太阳从东边移到头顶,等到巷子里传来孩子们放学回家的喧闹声,老李终于回来了。
他的手里多了一个纸袋子,鼓鼓囊囊的,里面装着药盒。
阿黄听到他的脚步声,立刻站了起来,尾巴摇得像风车一样。老李打开门的瞬间,它扑了上去,前腿搭在老李的腿上,用鼻子使劲地嗅他。
“好了好了,别闹。”老李拍了拍它的头,“不是说了吗,一会儿就回来。”
阿黄不依,继续嗅他。
它闻到了医院的气味——消毒水、药膏、还有陌生人身上的各种味道。它不喜欢这些味道,因为这些味道盖住了老李身上本来的气味。
“吃饭了没?”老李走进厨房,打开柜子,“我给你带了两个包子,肉馅的。”
他从纸袋子里掏出两个用油纸包着的包子,放在阿黄的碗里。
阿黄没有立刻吃,而是跟着老李走到藤椅旁边,看着他坐下,看着他打开药盒,看着他倒出一把药片,就着水咽下去。
它蹲在老李脚边,仰着头看着他,眼睛里满是担忧。
“别看了。”老李低头看着它,“死不了。”
他说完,自己先笑了。
但那笑容里,有一丝阿黄读不懂的东西。
六
秋天的雨,一场接一场。
老李的咳嗽,一阵接一阵。
药盒里的药片,一瓶接一瓶地空下去。老李的脸色,一天比一天差。
他开始不怎么出门了。每天大部分时间都坐在藤椅上,盖着毛毯,手里捧着一杯热茶。有时候看看报纸,有时候听听收音机,有时候就那么坐着,看着窗外的院子发呆。
阿黄寸步不离地守着他。
老李坐藤椅,它就卧在藤椅下面。老李去厨房,它就跟着去厨房。老李上厕所,它就蹲在厕所门口等着。老李躺在床上,它就卧在床边,耳朵竖着,听着老李的呼吸声。
它不敢睡太死。
因为老李的咳嗽总是在半夜发作,咳得整个人从床上坐起来,咳得整栋老房子都在颤抖。阿黄每次都被惊醒,每次都冲到床边,用鼻子拱老李的手,用舌头舔老李的手指,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哀鸣。
“没事……没事……”老李每次都会这样安慰它,然后摸黑找到搪瓷缸子,喝一口水,再躺下去。
但阿黄知道,不是没事。
有事。
很大的事。
因为它闻到了那种铁锈一样的味道,越来越浓,越来越重。
有一天傍晚,雨停了,天边露出了一小块橘红色的晚霞。
老李撑着藤椅站起来,走到门口,看着天边的晚霞。
“阿黄,走,出去转转。”
阿黄愣了一下,然后兴奋地摇起了尾巴。
它已经很久没有出门了。
老李慢慢地走在前面,阿黄紧紧地跟在后面。他们沿着巷子往护城河的方向走,走得很慢很慢,老李每走几步就要停下来喘一喘。
阿黄不急。它走在老李身边,偶尔抬头看看他的脸,偶尔低头嗅嗅路边的野草。
护城河边的柳树还是那些柳树,但叶子已经黄了大半,风一吹,哗啦啦地往下掉。河面上飘着一层落叶,像一条金色的毯子。
老李在河边的石凳上坐下,看着河水发呆。
阿黄蹲在他脚边,也看着河水。
它不懂老李在看什么,但它知道,老李需要它陪着。
“阿黄。”老李忽然开口。
阿黄抬起头。
“你知不知道,你是我这辈子养的第一条狗。”老李低头看着它,嘴角挂着一丝笑意,“以前你婶儿在的时候,不让养,说狗脏,说狗掉毛,说狗身上有跳蚤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又转向河面。
“她走了以后,我一个人住,觉得这屋里空落落的,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。后来在垃圾桶旁边看到你,那么小一只,浑身脏兮兮的,就蹲在那儿看着我。”
阿黄歪了歪脑袋。
“我当时就想,这小东西跟我一样,也是一个人。”老李伸手摸了摸阿黄的头,“所以就带你回来了。”
阿黄蹭了蹭他的手。
“你说,这是不是缘分?”
阿黄不知道什么叫“缘分”。但它知道,从那天起,它就有了家。
有了一个会喂它热粥的人,有一个会让它卧在脚边的人,有一个会在深夜咳嗽时摸着它的头说“没事”的人。
这就够了。
七
那天晚上,老李的咳嗽又加重了。
阿黄守在床边,一夜没有合眼。
它看着老李在黑暗中蜷缩成一团,听着他一声接一声地咳,闻着那种铁锈一样的味道越来越浓。
它不知道该做什么。
它只能陪着。
用它的体温,用它的呼吸,用它的存在,告诉老李——
“你不是一个人。”
“我在这儿。”
“我会一直在这儿。”
窗外的雨又下起来了,打在屋檐上,打在梧桐叶上,打在青石板上。
秋雨绵绵,像是没有尽头。
阿黄卧在床边,把脑袋搁在老李的手旁边,闭上眼睛。
它在心里祈祷——虽然它不知道什么是祈祷——祈祷老李能好起来,祈祷明天早上的太阳能照进这间屋子,祈祷老李还能像以前一样,蹲在厨房里给它拌粥。
秋雨还在下。
阿黄的祈祷,飘散在雨声里,不知道有没有被谁听到。
但阿黄不放弃。
它知道,只要它还守在老李身边,老李就不会有事。
因为它在这里。
它永远在这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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