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0226章空屋,老李走后的第一天
老李走后的第一天,阿黄把整个屋子翻了个遍。
它先从藤椅开始。藤椅是老李最喜欢待的地方,坐垫被压出一个深深的凹陷,扶手上的藤条被磨得光滑发亮。阿黄把鼻子塞进坐垫和扶手之间的缝隙里,深深地吸气。老李的味道还在,浓得像是他刚刚还坐在上面。
它把藤椅的每一个角落都嗅了一遍,然后走到床边。被子叠得整整齐齐,枕头摆在正中间,上面还有老李头油的味道。阿黄跳上床,把脑袋埋在枕头里,一动不动地趴了很久。
然后是厨房。灶台上的锅里还留着早上煮粥的痕迹,碗橱里摆着两只碗——一只大的是老李的,一只小的是阿黄的。阿黄站起来,前爪搭在灶台上,舔了舔那只大碗的边缘。碗上还有老李嘴唇的温度,或者说,阿黄觉得还有。
最后是门口。老李的旧棉鞋整整齐齐地摆在鞋架上,左边那只鞋带松了,老李一直说系上,一直没系。阿黄把那只鞋叼起来,放到藤椅旁边——那是老李穿鞋时常坐的位置。
它做完这一切,卧在藤椅下面,下巴搁在地上,眼睛望着门口。
等。
中午的时候,王婶来了。她推开门,手里端着一碗面条,看到阿黄卧在藤椅下,眼睛亮了一下,随即又暗了下去。
“阿黄,吃饭了。”王婶把面条倒进阿黄的碗里,蹲下来摸了摸它的头。“你爷爷去医院了,过几天就回来。你要好好吃饭,别让他担心。”
阿黄没有动。面条的味道很香,里面有肉丝和青菜,比老李平时煮的粥好吃多了。但它不想吃。它只是看着门口,等那双旧棉鞋从门外走进来。
王婶叹了口气,又摸了摸它的头,走了。
面条凉了,阿黄没有碰。
傍晚的时候,阿黄饿了。它走到碗边,低头闻了闻那碗已经坨了的面条,犹豫了一下,舔了一口。味道不对。不是面条不好吃,是没有老李的味道。老李煮的粥虽然寡淡,但每一口都有他的手温——他把粥从锅里盛出来,先放在嘴边吹一吹,再放到地上给阿黄。那个过程里,粥里就融进了他的气息。
阿黄吃了几口就不吃了,回到藤椅下,继续等。
天黑了。阿黄不知道老李什么时候回来,但它知道老李从来不在外面过夜。每天傍晚,老李都会坐在藤椅上听收音机,听到新闻联播结束,然后起身去洗漱。九点钟准时上床,十点钟开始打鼾。
阿黄竖起耳朵,听着门外的动静。偶尔有人从巷子里走过,脚步声近了又远了,都不是老李的。老李的脚步声它太熟悉了——左脚落地比右脚重一些,走到门口会停一下,咳嗽一声,然后掏钥匙开门。
那天晚上,那个声音始终没有响起。
阿黄没有睡。它趴在藤椅下,睁着眼睛,耳朵竖得直直的,像两根天线。夜里起风了,窗户被吹得哐哐响,阿黄站起来看了一眼,不是老李。又过了一会儿,巷子里传来野猫的叫声,阿黄又站起来看了一眼,也不是老李。
凌晨的时候,阿黄实在撑不住了,闭上了眼睛。它做了一个梦,梦见老李回来了,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旧外套,推开门,喊了一声“阿黄”。阿黄扑过去,拼命摇尾巴,舔老李的手。老李蹲下来,双手捧着它的脸,笑着说:“等急了吧?”
阿黄从梦中惊醒,跳起来冲到门口。门关着,门外没有人。它用爪子扒门,扒了几下,又停下来,竖起耳朵听。巷子里静悄悄的,只有风声。
它慢慢走回藤椅下,卧下来,把下巴搁在前爪上。
第二天,第三天,第四天。
日子一天一天地过去,阿黄不再满屋子找老李了。它知道老李不在这里,但不知道他去了哪里,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回来。它唯一能做的,就是等。
王婶每天都会来,带饭、换水、摸摸它的头,跟它说几句话。有时候是“阿黄,你爷爷在打针,过两天就回来”,有时候是“阿黄,你爷爷让我告诉你,好好吃饭”,有时候什么都不说,只是叹着气,把饭放下就走了。
阿黄开始吃饭了。不是因为它不饿了,而是它隐约觉得,如果老李回来看到它瘦了,会难过。它不想让老李难过。
但它吃得很少,只吃几口就放下,然后回到藤椅下。王婶带来的食物它都吃,但每一种都只吃几口——不是挑食,是它不知道老李什么时候回来,它要留出肚子,等老李回来给它煮粥。
第五天,王婶带了一个陌生人来。
那人是个中年男人,穿着深色的夹克,手里拿着一个公文包。他在屋子里转了一圈,看了看老李的床、藤椅、灶台,又翻开床头柜的抽屉看了看。
阿黄蹲在藤椅下,警惕地盯着他。这个人的味道不对,不是巷子里的人,也不是老李的朋友。阿黄不喜欢他。
“王婶,这狗怎么办?”男人问。
王婶蹲下来,朝阿黄招了招手。“阿黄,过来。”
阿黄没有动。
“这狗是李叔的命根子。”王婶说,“李叔住院前最放心不下的就是它。您看看能不能想想办法,让它在屋里待着?它不乱咬东西,也不乱拉,很干净的。”
男人犹豫了一下,点了点头。“行吧,暂时让它待着。但房子不能空太久,李叔要是……要是回不来,这房子得处理。”
王婶没有说话,又摸了摸阿黄的头。
阿黄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,但它从王婶的表情里读到了一种不好的东西。那种东西,它在老李脸上见过——老李看那条泛黄的手帕时,脸上就是这种表情。
男人走了。王婶蹲在阿黄面前,双手捧着它的脸,眼睛红红的。
“阿黄,你爷爷病了,在医院。你要好好的,等他回来。”
阿黄舔了舔王婶的手。王婶的眼泪掉了下来,滴在阿黄的鼻子上。
那天晚上,阿黄没有睡在藤椅下。它走到门口,趴在门垫上,把脑袋搁在门缝边上。这样,如果老李回来,它第一个就能知道。
夜里又起了风。秋天的风很凉,从门缝里钻进来,吹得阿黄的毛一抖一抖的。它没有动,只是把身体缩得更紧了一些。
它又梦到了老李。这次不是老李回家的梦,而是更早以前的梦——那个春天的傍晚,它还是一只灰扑扑的流浪小狗,在垃圾桶旁边翻吃的。老李走过来,蹲下,朝它伸出手。
“跟我回家吧。”
阿黄从梦中醒来,舔了舔门缝。门外是空的。
第七天,阿黄开始叼落叶。
这件事没有任何人教它,它也不知道为什么要这样做。只是那天下午,它走出门(王婶白天会把门打开,让它在巷子里活动),看到院子里落了一地的梧桐叶,突然想起老李曾经从地上捡起一片叶子,放在它鼻尖上。
它走过去,叼起一片叶子,走回屋里,放在藤椅下面。
然后它又出去,叼了第二片,第三片,第四片。
王婶看到它叼叶子,愣了一下,然后眼眶红了。“阿黄,你是在给爷爷铺窝吗?”
阿黄不知道什么叫“铺窝”,它只知道老李的脚怕凉。冬天的时候,老李坐在藤椅上,脚总是冰凉的,有时候会把脚伸到阿黄肚子底下取暖。阿黄想,藤椅下面多铺一点叶子,老李回来的时候,脚就不会凉了。
它一片一片地叼,从院子叼到门口,从门口叼到藤椅下。叶子铺了厚厚一层,金黄的、褐红的、深棕的,踩上去软绵绵的,像老李年轻时工厂里的棉絮。
阿黄卧在叶子上,觉得暖和了一些。但它还是睡不着,因为它身边的位置是空的。
第十天,老李没有回来。
第十五天,老李也没有回来。
阿黄已经不记得老李走了多少天了,它只知道老李的脚步声已经很久没有在巷子里响起了。藤椅下铺的叶子换了一茬又一茬,旧的被它压扁了,它就去叼新的。院子里梧桐树上的叶子越来越少,快要被它叼光了。
王婶来的时候,有时候会带一个人——一个穿着白大褂的年轻女人。女人会蹲下来,摸摸阿黄的头,翻翻它的耳朵,看看它的牙。阿黄不喜欢这样,但它忍着,因为王婶说,这是医生,来帮它看病的。
它不需要看病。它只需要老李回来。
有一天,王婶没有来。
阿黄等了整整一天,从早上等到天黑,门一直关着。没有人来给它送饭,没有人来给它换水,没有人来摸它的头跟它说话。
阿黄饿了,但它没有叫。它趴在门垫上,舔着干裂的嘴唇,看着门缝外面的光从亮变暗。
第二天早上,王婶来了。她的眼睛肿得像桃子,走路的时候腿在发抖。她推开门,看到阿黄趴在门垫上,一下子蹲下来,抱住它,哭出了声。
“阿黄,你爷爷他……他……”
阿黄不知道王婶想说什么,但它闻到王婶身上有一股味道——和那天救护车里一样的味道,消毒水的味道,和另一种它说不清的气息。
王婶哭了很久,最后站起来,擦了擦眼泪,去厨房给阿黄弄吃的。
阿黄跟在她身后,看着她的背影,突然觉得王婶老了。以前王婶走路很快,说话很大声,笑起来整条巷子都能听到。现在她的肩膀塌着,脚步很重,像踩在棉花上。
王婶把饭放在阿黄碗里,蹲下来看着它。
“阿黄,你爷爷去了很远的地方。”她的声音很轻,像是怕吓到它。“他回不来了。”
阿黄歪着头,看着王婶。
“你以后跟我过,好不好?”
阿黄没有回答。它走到藤椅下,卧在那堆落叶上,把脑袋埋进前爪里。
它不懂什么叫“去了很远的地方”,也不懂什么叫“回不来了”。它只知道老李走的那天,穿的是那件洗得发白的旧外套,脚上穿的是那双左脚鞋带松了的棉鞋。它知道老李走的时候,看了它一眼,嘴唇动了动,说了两个字——“阿黄。”
它会等。
不管多久。
(第226章 完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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