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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0225章药盒与手帕


阿黄是被一阵压抑的咳嗽声惊醒的。

它从藤椅下探出头,看到老李正扶着灶台,弯着腰,咳得浑身发抖。灶上的锅里煮着白粥,热气腾腾,把老李的影子蒸得模模糊糊。阿黄蹿过去,用脑袋顶住老李的腿,怕他摔倒。

老李咳了一阵,直起腰,擦了擦嘴角,低头看到阿黄,勉强笑了笑。“没事,就是嗓子痒。”他的声音像砂纸磨过铁皮,粗糙得让人心里发紧。

阿黄不信。它闻到空气里有铁锈的味道,和那天手帕上暗红色的东西一样的味道。它不安地绕着老李的脚打转,尾巴垂得低低的,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声音。

老李蹲下来,粗糙的手掌覆上阿黄的头顶,慢慢地顺着毛。“阿黄,别怕。”他的声音很轻,像是怕惊动什么。阿黄把脑袋埋进他的掌心,舔了舔他指缝间干裂的皮肤,咸的。

那天早上,老李破天荒地没有喝粥。他把粥盛出来,稠的捞给阿黄,自己只喝了上面清亮的米汤。阿黄把碗舔得干干净净,抬起头,看到老李正看着它,眼神里有一种它读不懂的东西。不是悲伤,也不是疲惫,更像是……不舍。

阿黄走过去,把脑袋搁在老李的膝盖上。老李伸手摸了摸它的耳朵,没有说话。晨光从窗户照进来,把一老一狗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墙上,像一幅褪了色的剪影。

午后,老李开始收拾屋子。他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大动干戈了。阿黄跟在他身后,看着他翻箱倒柜,把旧衣服叠好放进编织袋,把不用的瓶瓶罐罐装进纸箱。老李的动作很慢,每弯一次腰都要扶着墙歇一会儿,但他没有停。

阿黄不知道老李在做什么,但它感觉到一种不安的气息在屋子里弥漫。它叼起老李放在地上的一只旧鞋,摇着尾巴送到他手边,以为他在玩什么游戏。

老李接过鞋,看了看,又放下了。“这个不带。”他说,声音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。

阿黄又叼起另一只鞋,老李又放下了。“这个也不带。”

阿黄歪着头,不明白。鞋不是每天都要穿的吗?

老李收拾到衣柜最底层,翻出一个铁盒子。盒子是饼干盒,红色的漆已经斑驳脱落,露出底下生锈的铁皮。老李捧着盒子,在床边坐了很久,久到阿黄等得不耐烦了,走过去用鼻子拱他的手。

老李打开盒子。

里面是一沓用橡皮筋扎好的信,一张黑白照片,和一条叠得方方正正的手帕。照片上是一个扎麻花辫的女人,年轻,笑着,眼睛弯弯的,像月牙。老李把照片拿出来,手指在女人的脸上轻轻摩挲。

阿黄凑过去嗅了嗅。照片上有老李的味道,还有另一种它不熟悉的气息——很淡,很旧,像是封存了很久的东西。

“这是你大娘。”老李说,声音比平时更沙哑。“走了二十年了。”

阿黄不懂二十年是多久,但它看到老李的眼眶红了。它把脑袋搭在老李的腿上,轻轻地蹭。

老李把照片放回盒子,又从里面拿出那条手帕。手帕是白色的,边角绣着一朵小花,已经泛黄了。老李把手帕展开,看了很久,然后小心地叠好,放进口袋里。

阿黄认出了那个叠法——和老李平时擦嘴的手帕一模一样。

那天下午,老李没有出门。他坐在藤椅上,把铁盒子里的信一封一封地拿出来看,看完一封放回去,再拿下一封。阿黄卧在他脚边,听着纸张翻动的沙沙声,和墙上老钟的滴答声混在一起,像一首催眠曲。

它睡着了。

梦里,它看到一个年轻的男人和一个扎麻花辫的女人,坐在护城河边的梧桐树下。女人靠在男人肩上,手里拿着一本书,男人指着河面上的一只小船,说着什么。阳光透过树叶洒在他们身上,斑斑驳驳的,像碎金子。

阿黄想走近一点看看那个男人是不是老李,但脚像被钉在地上了一样,怎么也迈不动。

它醒来的时候,老李已经把铁盒子收好了。盒子放在床头柜最下面的抽屉里,上面压着几件旧衣服。阿黄不知道老李为什么要把这些东西藏起来,但它记住那个位置了。

秋天一天比一天深。

护城河边的梧桐树叶子快掉光了,剩下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蒙蒙的天空,像老人枯瘦的手指。老李不再带阿黄去河边散步了,他甚至很少出门。大部分时间,他都坐在藤椅上,腿上盖着那条旧毛毯,看着窗外发呆。

阿黄守在他脚边,不再闹着要出去了。它隐约感觉到,老李需要它待在身边,比以往任何时候都需要。

药盒里的药换了一批又一批,老李的药片越来越多,粥却越喝越少。阿黄每次看到老李把剩粥倒掉,都会不安地舔他的手。以前老李从不剩饭,就算吃不下也会硬撑着吃完。现在,他好像连撑的力气都没有了。

邻居王婶来过几次。她每次来都会带东西——一袋馒头,几个鸡蛋,有时候是一碗炖好的排骨。她会站在门口,跟老李说几句话,看看阿黄,然后叹着气走了。

有一次,王婶跟老李说话的时候,阿黄听到她说了一句:“李叔,你得去医院看看,不能老这么扛着。”

老李摇了摇头,没有说话。

王婶又说了几句,老李还是摇头。最后王婶走了,走的时候蹲下来摸了摸阿黄的头,眼睛红红的。“好好守着你爷爷,知道吗?”

阿黄舔了舔她的手,王婶的眼泪掉了下来。

那天晚上,老李的咳嗽更严重了。

阿黄从藤椅下钻出来,跑到床边,把前爪搭在床沿上。老李侧躺着,一只手攥着被角,一只手捂着胸口,咳得整个人都在颤抖。黑暗中,阿黄看不清他的脸,但它听到他的呼吸像破了洞的风箱,呼哧呼哧的,让人心慌。

它用舌头舔老李的手。老李的手冰凉,比秋天的河水还凉。

老李咳了很久,终于停下来。他喘着粗气,摸索着找到阿黄的头,手指插进它厚厚的毛里。

“阿黄。”

阿黄呜呜地应了一声。

“对不起。”

阿黄不知道老李为什么要道歉。它不需要老李的道歉,它只需要老李好好的,明天早上还能带它去巷口看日出,还能把粥里最稠的部分捞给它,还能用粗糙的手摸它的头。

老李没有再说话。他的手搭在阿黄头上,慢慢地,呼吸平稳了。阿黄听到他睡着了,才把前爪放下来,趴在床边。

但它没有睡。它睁着眼睛,在黑暗中听着老李的呼吸,一下,又一下,生怕哪一下之后,就再也没有了。

第二天早上,老李没有起床。

阿黄趴在床边,等着老李像往常一样掀开被子,穿上那双旧棉鞋,踩着拖鞋走到厨房。但它等了很久,老李都没有动。

阿黄站起来,把前爪搭在床沿上,用鼻子拱老李的脸。老李的脸上烫得吓人,像灶膛里的火炭。阿黄吓了一跳,又拱了拱。老李的眼睛动了动,但没有睁开。

阿黄慌了。它跳下床,跑到门口,用爪子扒门。门关着,扒不开。它又跑回床边,舔老李的手,舔他的脸,嘴里发出尖锐的哀鸣。

老李终于睁开了眼睛。

他的眼睛浑浊,像蒙了一层雾。他看到阿黄,嘴唇动了动,发出微弱的声音。“阿黄……”

阿黄拼命摇尾巴,用脑袋蹭他的手。

老李伸出手,在枕头底下摸了摸,摸出一串钥匙,递给阿黄。阿黄不会接钥匙,它只是焦急地看着老李,不知道他想做什么。

老李的手垂了下去。

阿黄急得团团转,它跑回门口,用身体撞门,一下,两下,三下。门板发出沉闷的响声,但纹丝不动。

它又跑回床边,舔老李的脸。老李的眼睛又闭上了。

阿黄仰起头,发出一声长长的哀嚎。那声音尖锐、凄厉,穿透了门窗,在巷子里回荡。

王婶听到了。

她是被阿黄的叫声吵醒的。她住在隔壁,隔着两堵墙,本来听不到阿黄叫,但那天的叫声太响了,像是从她心里钻出来的。她披上外套跑出来,敲老李的门,没人应。阿黄在门里叫得更凶了,爪子扒门的声音刺啦刺啦的。

王婶慌了,跑去叫了社区的老张,两人一起把门撞开。

阿黄从门里冲出来,朝他们叫了两声,又转身跑回床边,用爪子扒床沿。

老李躺在床上,脸色灰白,嘴唇发紫,额头烫得吓人。王婶伸手一摸,吓得缩了回去。“快,快叫救护车!”

老张跑去打电话。王婶用湿毛巾敷在老李额头上,阿黄守在床边,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老李的脸。

救护车来得很快,鸣笛声由远及近,刺破了小巷的宁静。穿白大褂的人抬着担架进来,把老李从床上挪到担架上。阿黄看到他们要带走老李,急了,扑上去咬住担架的边缘,不让他们走。

“狗!把狗拉开!”一个人喊道。

王婶抱住阿黄,阿黄挣扎着,眼睛死死盯着担架上的老李。老李被抬出门口的时候,眼睛突然睁开了,他看到阿黄,嘴唇动了动,没有发出声音。

但阿黄读出了他的口型——“阿黄。”

阿黄拼命挣开王婶的手,追了出去。救护车的门关上了,它扑到车门上,用爪子扒,用牙齿咬,铁皮上留下一道道白色的抓痕。

车子发动了,阿黄跟在后面跑。它跑得飞快,四条腿像是装了弹簧,但车子更快,拐了个弯,消失了。

阿黄站在巷口,喘着粗气,舌头耷拉在外面,眼睛还盯着车子消失的方向。

王婶追上来,蹲下来抱住它,眼泪掉在它的背上。

“阿黄,回家,咱们回家等。”

阿黄不懂“等”是什么意思,但它知道,老李坐那辆车走了,它追不上。它慢慢走回去,走进空荡荡的屋子,趴在老李的藤椅下面。

屋子里还有老李的味道。烟草味,药味,还有那种让它不安的铁锈味。但老李不在。

阿黄把鼻子埋在藤椅的阴影里,闭上眼睛。

等。它会等。

(第225章  完)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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