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0224章秋风起,秋天的第一片梧桐叶
秋天的第一片梧桐叶落在阿黄鼻尖上时,老李正坐在藤椅上打盹。
阿黄打了个喷嚏,叶子飘到地上,它低头嗅了嗅,又抬头看了看老李。老人的头歪向一边,嘴巴微微张着,发出均匀的鼾声。阳光从窗户斜射了过来,正好落在他花白的鬓角上,把那几缕白发照得像银丝。
阿黄把鼻子凑到老李手边蹭了蹭。粗糙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,但没有醒来。阿黄便不再打扰,轻轻趴在他脚边,把下巴搁在老李的旧棉鞋上。
屋子里很静,只有老李的鼾声和墙上老钟的滴答声。窗外偶尔传来几声鸟叫,很快又被风吹散了。
阿黄闭着眼睛,但耳朵一直在动。它听得到老李的心跳,比年轻时慢了一些,但还算有力。它听得到老李的呼吸,有时候会突然变得急促,像是有什么东西堵住了,然后又会慢慢平复。
这些东西,阿黄以前不懂。但现在,它渐渐懂了。
老李老了。
这个概念不是一下子出现在阿黄脑子里的,而是像秋天的凉意一样,一点一点渗透进来的。最开始是散步的时候——老李走得越来越慢,以前能带它绕护城河走一大圈,现在走到桥头就要歇一歇。阿黄不催他,就安静地蹲在旁边,看着老李用手撑着膝盖喘气,等他缓过来了,再一起慢慢往回走。
然后是从藤椅上站起来的时候。老李每次起身,膝盖都会发出咔嚓的响声,像是什么东西在磨。他会扶着椅背站一会儿,等腿不那么僵了,才迈步。阿黄这时候总会站起来,用身子蹭他的腿,好像在说“我扶着你”。
再后来是咳嗽。
老李的咳嗽是从去年冬天开始的。一开始只是偶尔咳几声,阿黄没太在意。后来咳得越来越频繁,尤其是夜里,老李躺在床上翻来覆去,咳得整张床都在抖。阿黄就趴在床边,把脑袋搭在床沿上,用湿漉漉的眼睛看着老李。老李咳完了,会伸手摸摸它的头,哑着嗓子说:“没事,没事。”
阿黄不相信。它能闻出老李身上的味道变了——烟草味还在,但底下多了一种说不出的气息,像是老木头腐朽的味道。它不喜欢这种味道,就像它不喜欢下雨天老李的膝盖会疼一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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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天下午,阿黄被一阵急促的咳嗽声惊醒。
老李咳得很厉害,弯着腰,一只手撑着藤椅扶手,一只手捂着胸口。他的脸涨得通红,额头上青筋暴起,像是要把肺都咳出来。
阿黄猛地站起来,焦急地在老李脚边打转。它用头拱老李的腿,用舌头舔他的手,嘴里发出呜呜的哀鸣。
老李咳了好一阵才停下来,大口大口地喘着气,从口袋里掏出一块灰蓝色的手帕擦了擦嘴。阿黄看到手帕上有暗红色的东西,它的心猛地揪紧了。
“没事,没事。”老李摸了摸它的头,声音比平时更哑,“就是嗓子不舒服。”
阿黄不相信。它盯着那块手帕,看着老李把它叠好塞回口袋,然后蹲下来,用脑袋蹭老李的手心,发出低低的呜咽声。
老李叹了口气,坐到藤椅上,把阿黄拉到身边,一下一下地顺着它的毛。
“你这狗,”他的声音很轻,像是在跟阿黄说,又像是在自言自语,“比人还精。”
阿黄把脑袋埋在老李的膝盖间,不想让他看到自己的眼睛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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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天,老李破天荒地没有带阿黄出去散步。
阿黄蹲在门口,看着老李穿上那件洗得发白的旧外套,换上皮鞋,把桌上的药瓶装进兜里。它有一种不好的预感,站起来挡在门口,不肯让开。
“让开,阿黄。”老李弯腰拍了拍它的头,“我出去一下,很快就回来。”
阿黄不动。
“阿黄。”老李的声音重了一些,但阿黄听得出里面没有真的生气。它还是不动,用身体堵着门,尾巴垂得低低的。
老李蹲下来,双手捧着阿黄的脸,看着它的眼睛。
“我去看大夫,很快就回来。你乖乖在家,看好门。”
阿黄听不懂“大夫”是什么意思,但它从老李的眼神里读到了疲惫和无奈。它犹豫了一下,慢慢让开了。
老李站起来,拉开门,走了出去。
门关上的瞬间,阿黄听到老李在门外咳了一声,然后脚步声渐渐远了。
阿黄趴在门口,耳朵贴着门缝,听着外面的动静。偶尔有人从门口经过,脚步声近了又远了,都不是老李的。老李的脚步声它太熟悉了——左脚落地比右脚重一些,走快了会有点跛,那是年轻时在工厂里留下的老伤。
它等了很久。
太阳从窗户这边挪到了那边,影子从短变长,墙上的老钟响了五次,老李还没有回来。
阿黄开始不安了。它站起来,在屋子里来回走了几圈,又趴下,又站起来,又走几圈。它走到老李的藤椅旁,用鼻子嗅了嗅——老李的味道还在,但正在变淡。
它卧在藤椅下面,那是它最喜欢的位置。头顶是老李坐了一辈子的藤椅,鼻子里是老李留下的气息,闭上眼睛,好像老李就坐在上面,脚搭在它身边,偶尔踩一下它的尾巴,然后笑着说“踩着了”。
阿黄把下巴搁在地上,等着。
门终于响了。
阿黄像箭一样从藤椅下蹿出来,冲到门口。老李推开门,脸色不太好,比出门时更白了,嘴唇也没有什么血色。但他的嘴角是向上的,看到阿黄守在门口,笑了。
“等急了?”
阿黄拼命摇尾巴,围着老李转了好几圈,确认他没有少胳膊少腿,才稍微安心了一点。但它很快闻到了一股陌生的味道——药味,比家里药箱里的味道更浓、更苦。
老李走到藤椅旁,坐下来,长长地呼出一口气。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纸袋,里面装着几盒药,还有一张叠好的纸。阿黄凑过去嗅了嗅,药味刺鼻,它打了个喷嚏。
老李没有像往常那样摸它的头。他只是坐在藤椅上,看着窗外的天空,沉默了很久。
阿黄趴在他脚边,安静地陪着他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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从那以后,老李的药多了起来。
桌上、床头、藤椅旁边的地上,到处都放着药瓶。有白色的小药片,有胶囊,有装在棕色玻璃瓶里的药水。老李每天要吃好几次药,有时候饭前,有时候饭后,有时候半夜咳醒了也要吃。
阿黄记住了老李吃药的时间。每天到了那个点,它就会走到老李身边,用鼻子拱他的手,提醒他该吃药了。老李有时候会忘记,被它一拱才想起来,笑着说:“你这狗,比闹钟还准。”
阿黄不知道那些药片是干什么用的,但它发现老李吃了药之后,咳嗽会好一些,夜里能睡得更安稳。所以它觉得药片是好的东西。
但它也发现,药片越来越多,老李的精神却越来越差。
以前老李每天还能带它走半圈护城河,现在只走到巷口就要往回走。以前老李还能蹲下来跟它玩一会儿,现在蹲下去就很难站起来。以前老李的声音虽然沙哑但有力,现在说话的声音越来越轻,像是怕吵到谁。
阿黄不懂什么叫“肺气肿”,什么叫“心功能不全”,它只知道老李身上的味道变了,烟草味越来越淡,药味越来越浓,底下那种让它不安的气息越来越重。
它开始寸步不离地守着老李。
老李上厕所,它蹲在门口。老李做饭,它趴在厨房地上。老李坐在藤椅上看电视,它就卧在他脚边,把脑袋搁在他脚面上。晚上老李睡觉,它不睡自己的窝了,就趴在床边,耳朵竖着,听着老李的呼吸。
有时候老李夜里咳醒了,阿黄会立刻站起来,把前爪搭在床沿上,用舌头舔老李伸出来的手。老李会摸摸它的头,小声说:“没事,睡吧。”
阿黄就趴回去,但眼睛一直睁着,直到老李的呼吸重新变得平稳,才敢闭眼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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九月的最后一天,下了一场秋雨。
雨不大,细细密密的,打在窗户上发出沙沙的响声。老李坐在藤椅上,腿上盖着一条旧毛毯,阿黄卧在他脚边。窗外的梧桐树被雨打得哗哗响,叶子一片一片地往下掉,铺了一地金黄。
老李看着窗外,突然说了一句:“阿黄,你看,叶子黄了。”
阿黄抬起头,顺着老李的目光看过去。它不懂叶子黄了意味着什么,但它听出了老李语气里的那种东西——像是在跟一个老朋友告别。
“咱们去看落叶吧。”老李说着,慢慢站起来。
阿黄跟在他身后,走到门口。老李拿起门后的雨伞,撑开,弯腰把阿黄揽到伞下。一人一狗,挤在一把旧雨伞下面,走进蒙蒙细雨中。
巷子里的青石板被雨水打湿了,泛着光。阿黄走在老李左边,紧紧贴着老人的腿,生怕他滑倒。老李走得很慢,一只手撑着伞,一只手扶着墙,一步一步地往前挪。
到了护城河边,雨小了一些。
河边的梧桐树下铺满了落叶,金黄、褐红、深棕,一层叠着一层,被雨水浸透了,踩上去软绵绵的。老李收起伞,站在树下,看着河面上被雨点打出的涟漪。
阿黄站在他身边,雨水顺着它的毛往下淌,但它没有抖,因为它感觉到老李在发抖。
老李伸出手,接住一片从树上飘落的叶子。叶子是金黄色的,形状完整,脉络清晰。他看了很久,然后把叶子放到阿黄面前。
“给你。”
阿黄低头嗅了嗅那片叶子,上面有雨水的味道,有泥土的味道,还有老李手心的味道。它轻轻叼起叶子,含在嘴里。
老李笑了,蹲下来,双手捧着阿黄的脸。
“阿黄,你说,狗知不知道什么叫时间?”
阿黄不懂这个问题,但它知道老李的眼睛里有它看不懂的东西。
“我活了七十三年,觉得时间过得真快。”老李的声音很轻,被雨声盖住了一些,“但你的一年,顶我好几年。你陪了我六年,算下来,也差不多陪我走了小半辈子了。”
阿黄把叶子从嘴里吐出来,用脑袋蹭老李的手心。
老李站起来,重新撑开伞。
“走吧,回家。我给你煮粥喝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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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天晚上,老李咳得比以往任何时候都厉害。
阿黄趴在床边,听着老李一声接一声地咳嗽,心像被什么东西攥住了一样。它把脑袋搭在床沿上,用湿漉漉的眼睛看着老李,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哀鸣。
老李咳了很久,终于停下来。他喘着粗气,伸手摸了摸阿黄的头。
“阿黄。”
阿黄呜呜地应了一声。
“如果我有一天不在了,”老李的声音很轻,轻得像窗外的雨丝,“你怎么办?”
阿黄不懂这句话的意思,但它从老李的语气里听到了从未有过的东西。不是疲惫,不是无奈,而是一种更深沉的、让它害怕的东西。
它把前爪搭上床,把脑袋埋进老李的怀里,浑身发抖。
老李用粗糙的手顺着它的背,一下,又一下。
“算了,”他叹了口气,“不说这些了。”
雨还在下。
窗外的梧桐树被风吹得沙沙响,又有几片叶子落下来,被雨水打湿,贴在湿漉漉的地面上。
阿黄趴在老李怀里,听着他的心跳。那心跳比平时快了一些,也不太有力,但还在跳。
还在跳就好。
阿黄闭上眼睛,在老李的气息里,慢慢地睡着了。
(第224章 完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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