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0223章药味,越来越浓
药味越来越浓了。
起初只是早上,老李从那个小白瓶里倒出两片药,就着温水吞下去,嘴里会有股淡淡的苦味,阿黄凑近了才能闻到。后来,中午也要吃药了,另一种药,黄色的药片,装在塑料板里,一按就“噗”地弹出来。再后来,晚上也要吃,不止一种,是两种,三种,白的,黄的,绿的,摊在桌上,像一堆花花绿绿的糖豆——可阿黄知道那不是糖,糖是甜的,这些是苦的,老李每次吃都要皱眉头。
现在,药味已经浸透了屋子。柜子上,桌子上,床头,到处都是药盒、药瓶。空气里浮着一层若有若无的苦味,混在烟草味、肥皂味、饭菜味里,挥之不去。阿黄在屋里走动,总能闻到这股味道,它不喜欢,可这味道和老李绑在一起,它躲不开。
这天早晨,阿黄是被老李的咳嗽声惊醒的。不是往常那种闷咳,是剧烈的、撕扯的咳,像是要把五脏六腑都咳出来。它“噌”地从垫子上爬起来,冲到床边。
老李侧躺着,蜷着身子,一只手捂着胸口,咳得浑身发抖。脸涨得发紫,额头上青筋暴起,眼睛紧紧闭着,眼角有泪挤出来。他另一只手在空中胡乱抓着,像是想抓住什么。
阿黄急得团团转,它跳上床——这是老李不许的,可现在顾不上了。它凑到老李脸旁,用湿漉漉的鼻子去蹭他的脸颊,用舌头去舔他脸上的汗,喉咙里发出焦急的呜咽。
“水……”老李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字,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。
阿黄转身跳下床,冲向茶几。暖壶还在老地方,它记得上次老李咳,是要喝水的。可暖壶太高,它够不着。它围着茶几转了两圈,忽然看见墙角有个塑料盆——是它喝水的盆子,里面还有半盆水。
它冲过去,叼起盆子的边缘。盆子是塑料的,不重,可里面有水,就沉了。它使劲仰起头,叼着盆子,一步一步往床边挪。水洒出来,溅了一地,它的前胸、爪子都湿了,可它不管。
走到床边,它把盆子放下,用鼻子往前推了推,推到老李手边。然后抬头看着他,尾巴焦急地摇着。
老李还在咳,但看见那盆水,愣了一下,然后挣扎着撑起身子。他手抖得厉害,试了几次,才捧起盆子,凑到嘴边,喝了一大口。水很凉,他打了个激灵,但咳似乎缓和了一些。
他又喝了几口,然后放下盆子,靠在床头喘气。脸色还是紫的,但比刚才好了一点。他伸手,摸了摸阿黄湿漉漉的脑袋,手指冰凉。
“傻狗……”他喘着气说,“盆子里的水……脏……”
阿黄不懂什么叫“脏”,它只知道老李不咳了,这就好。它把脑袋往老李手心里蹭,舌头舔着他的手指,咸咸的,是汗。
老李歇了一会儿,慢慢坐起来,下床。他走到桌边,拿起那些药瓶,一个一个地看,然后倒出几片药,就着盆子里剩下的水吞下去。阿黄跟在他脚边,仰头看着,看他皱紧的眉头,看他喉结滚动,看他把那些苦东西咽下去。
吃了药,老李在椅子上坐了很久,闭着眼,手按在胸口,慢慢呼吸。阳光从窗外照进来,照着他花白的头发,照着那些药瓶,在桌上投出长长的影子。阿黄趴在他脚边,把下巴搁在他拖鞋上,一动不动。
等老李呼吸平稳了,他才睁开眼,低头看看阿黄,苦笑着摇摇头:“你啊……盆子里的水,是给你喝的,不是我喝的。下次别这样了,知道不?”
阿黄不懂,但它摇了摇尾巴。
老李叹了口气,慢慢站起来,去厨房做早饭。还是粥,白米粥,熬得稠稠的。他端着锅的时候,手还在抖,粥洒出来一些,烫在手背上,他“嘶”了一声。阿黄赶紧凑过去舔,老李由它舔,只是低声说:“不碍事,不碍事。”
吃饭的时候,老李吃得很慢。他拿着勺子的手不稳,粥送进嘴里,要歇一会儿才能咽下去。阿黄也吃得很慢,一边吃,一边抬头看老李。它觉得老李今天特别累,眼睛里有血丝,眼圈发黑,像是没睡好。
吃完饭,老李说要去医院。他说这话的时候,没看阿黄,只是低着头,整理那个旧布袋。
阿黄心里一紧。它记得医院,那个白色的房子,那个满是药味的地方。每次老李从那里回来,都更累,更瘦,身上的药味更浓。它不想让老李去,可它知道拦不住。
它走到门口,坐下来,挡着门,抬头看着老李,眼神很坚决。
老李整理布袋的手停了一下,然后继续,把药盒、病历本、水杯一样一样放进去。放好了,他拎起布袋,走到门口,蹲下来——他蹲得很慢,很吃力,膝盖发出“嘎巴”的轻响。
“阿黄,让开。”他说,声音很温和,但很疲惫。
阿黄不动。
“我得去。”老李伸手,想摸摸它的头,阿黄把头一偏,躲开了。
老李的手僵在半空,然后慢慢收回去。他看着阿黄,看了很久,眼神很复杂,有无奈,有疲惫,还有别的什么,阿黄看不懂。
“我这次去,是去检查。”老李慢慢说,像是在解释,“医生说,要看看药管不管用。要是管用,就不用老吃了。要是不管用……就得换药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低下去:“阿黄,你也不想我一直这么咳,是不是?”
阿黄呜咽了一声,把脑袋低下,下巴搁在前爪上。它听懂了“咳”,老李咳的时候,很难受,它知道。它不想老李难受。
“所以啊,我得去。”老李又说,声音里带着恳求,“我答应你,早点回来。回来给你带好吃的,好不好?”
阿黄抬起头,看着老李的眼睛。那双眼睛很浑浊,很疲惫,但看着它的时候,很真诚。它看了很久,然后,慢慢挪开了身子。
老李笑了,是那种很疲惫、很勉强的笑。他伸手,摸了摸阿黄的头:“真乖。”然后站起来,慢慢打开门,走出去。
阿黄站在门口,看着他佝偻的背影,一步一步走下台阶,走进巷子。走到巷子口的时候,老李回过头,朝它挥了挥手。阿黄摇了摇尾巴。
然后,老李转身,不见了。
阿黄在门口站了很久,直到巷子里彻底没了动静,才转身回屋。它没有像上次那样跳上窗台,而是走到老李的藤椅旁,跳上去,趴下。藤椅上还有老李的温度,还有他的味道——烟草味,肥皂味,还有那股越来越浓的药味。
它把鼻子埋进椅垫里,深深吸了一口气。然后,闭上眼睛。
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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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一次,等得比上次还久。
太阳从东边移到头顶,又从头顶移到西边。屋子里的光影慢慢变化,从明亮到昏暗。阿黄在藤椅上趴着,没动。它听见外面有声音:卖豆腐的梆子声,收废品的摇铃声,孩子的打闹声,自行车的铃铛声。可没有一个声音是老李的。
肚子咕咕叫,但它不想吃饭。老李没回来,它吃不下。
天快黑的时候,门终于响了。钥匙插进锁孔,转动,门开了。老李站在门口,手里提着布袋,脸色灰白,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,额头上全是汗,衣服都湿透了,贴在身上。
阿黄“噌”地跳下藤椅,冲过去。它闻到了,浓得化不开的药味,还有医院那股消毒水的味道,呛得它鼻子发痒。但它顾不上,它扑到老李腿上,前爪搭着他,使劲摇尾巴,舌头舔他的手,舔他的衣服,恨不得把他整个舔一遍。
老李没像往常那样笑,也没说话。他只是慢慢关上门,慢慢走到椅子旁,坐下,把布袋放在桌上,然后就不动了。他闭着眼,靠在椅背上,胸口剧烈起伏,像是在忍受巨大的痛苦。
阿黄围着他打转,焦急地呜咽。它用鼻子去拱老李的手,老李的手冰凉,没有反应。它又去舔老李的脸,老李的脸也冰凉,汗津津的。
“阿黄……”老李终于开口,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,“别闹……让我歇会儿……”
阿黄停下来,蹲在他脚边,抬头看着他。老李的脸色很难看,灰白里透着青,嘴唇发紫,眼睛紧紧闭着,眉头皱成一个疙瘩。他的手按在胸口,手指蜷缩着,指节发白。
过了很久,老李才慢慢睁开眼。他看着阿黄,眼神很空,像是看着很远的地方。然后,他慢慢坐直身子,伸手去拿布袋。
他从布袋里拿出几个新的药盒,比之前的更多,更大。还有几张纸,上面印着密密麻麻的字,还有奇怪的图。他把那些东西一样一样放在桌上,摆成一排,然后看着,不说话。
阿黄也看着。它看不懂那些字,看不懂那些图,但它看得懂老李的表情——那是一种深深的疲惫,一种认命般的平静。
老李拿起一个药盒,打开,倒出几片药。白色的,小小的,圆圆的。他数了数,五片,放在手心,看了很久,然后一把塞进嘴里,就着水吞下去。没有皱眉,没有停顿,像是已经习惯了那种苦。
然后又是另一个药盒,又是几片药。黄的。绿的。蓝的。他一片一片地吃,一口一口地喝水,动作机械,面无表情。阿黄在旁边看着,心里那种慌慌的感觉,越来越重。
吃完药,老李坐在椅子上,又不动了。他望着窗外,天已经完全黑了,路灯亮起来,昏黄昏黄的,照着空荡荡的院子。槐树的影子投在地上,张牙舞爪的,像是要抓住什么。
“阿黄啊。”老李忽然开口,声音很轻,像自言自语。
阿黄抬起头。
“医生说了,”老李没看它,还是望着窗外,“我这病,好不了了。”
他顿了顿,像是在斟酌字句:“药,只能拖着。拖一天,是一天。”
阿黄不懂什么叫“好不了”,什么叫“拖着”。它只是凑过去,把脑袋搁在老李膝盖上,眼睛湿漉漉地看着他。
老李终于低下头,看着阿黄。他伸手,摸了摸它的头,手指冰凉,微微颤抖。
“你别怕。”他说,声音忽然变得很温柔,“我答应过你,不走。我不走。”
他把阿黄抱起来,抱在怀里。阿黄很重,他抱得吃力,手臂在抖,但还是紧紧抱着,把脸埋在阿黄柔软的毛里。
“我就是……就是有点累。”他喃喃道,声音闷闷的,“吃了这些药,会更累。可能……可能没那么多力气陪你了。散步,可能走不了那么远了。玩,可能玩不动了。但我在,我一直在,好不好?”
阿黄感觉到有湿湿的东西落在它头上,热热的。它想抬头,但老李抱得太紧。
“你得懂事。”老李继续说,像是在嘱咐,“我要是走不动了,你就自己玩。我要是睡着了,你别吵我。我要是……要是咳得厉害,你就去叼水,像今天这样。记住了吗?”
阿黄呜咽了一声,舔了舔老李的手腕。咸咸的,是汗,还是泪,它分不清。
老李抱着它,抱了很久。屋里很安静,只有钟表“嘀嗒嘀嗒”的声音,还有老李粗重的呼吸声。窗外的风大了,吹得窗户“哐哐”响,像是有人在敲门。
终于,老李把阿黄放下。他慢慢站起来,去厨房。走得很慢,一步一步,扶着墙。阿黄跟在他脚边,走得很慢,怕撞到他。
晚饭很简单,热了热早上的粥,切了点咸菜。老李吃了几口,就放下了。阿黄也吃了几口,就停下了。一人一狗,对着桌上那堆药盒,都没胃口。
吃完饭,老李洗了碗,擦了桌子,然后坐在藤椅上,不动了。他闭着眼,手按在胸口,眉头还是皱着。阿黄趴在他脚边,把脑袋搁在他拖鞋上,一动不动。
药味在屋里弥漫,越来越浓。阿黄闻着这味道,心里那种慌慌的感觉,怎么也压不下去。它抬起头,看看老李,老李闭着眼,像是睡着了,但嘴唇抿得紧紧的,下巴的线条绷着,像是在忍受什么。
它慢慢站起来,轻轻跳上藤椅,趴在老李身边。藤椅很窄,它得紧紧贴着老李才能趴下。老李身上很凉,它就把自己热乎乎的身子靠过去,脑袋搁在老李腿边,尾巴轻轻盖在老李脚上。
老李动了动,没睁眼,只是伸手,搭在阿黄背上。手指冰凉,但慢慢地,在阿黄温暖的毛发里,有了一点温度。
夜深了。风还在刮,窗户还在响。药味,烟草味,还有老李身上那股疲惫的味道,混在一起,成了这个夜晚特有的气息。
阿黄闭上眼睛,却睡不着。它听着老李的呼吸,粗重,不均匀,有时会停一下,然后又接上。它听着老李的心跳,很快,很乱,像是在跑。它听着窗外的风声,呜呜的,像是在哭。
它不知道“好不了”是什么意思,不知道“拖着”是什么意思。但它知道,老李很难受,很累,很苦。它帮不上忙,只能这样陪着,用自己热乎乎的身子暖着他,用自己平稳的呼吸告诉他:我在,我一直在。
老李的手在它背上轻轻摩挲,很慢,很轻,像是在确认它的存在。
“阿黄啊……”老李又开口了,声音很轻,像梦呓。
阿黄抬起头,在黑暗里看着他。
“我要是真走了……”老李说,声音很飘忽,“你就去对门张奶奶家。她喜欢狗,会给你饭吃。你别挑食,给什么吃什么。别乱跑,外面车多。晚上冷了,就进屋,别在院子里睡……”
他说得很慢,断断续续,像是在交代后事。阿黄听不懂那些具体的话,但它听懂了话里的意思——老李在担心它,在为它打算。
它把脑袋往老李手心里蹭,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咽,像是在说:你别走,你别担心我,我只要你。
老李不说了,只是轻轻叹了口气。手在阿黄背上停住,然后,慢慢滑下来,垂在身侧。
呼吸,渐渐平稳了。心跳,也慢慢缓下来。他睡着了。
阿黄还睁着眼,在黑暗里看着老李的轮廓。窗外的路灯透过窗帘的缝隙,照进来一点光,照着老李花白的头发,消瘦的脸颊,紧抿的嘴唇。
它看了很久,然后,轻轻凑过去,舔了舔老李的手。然后,把脑袋搁回老李腿边,闭上了眼睛。
药味还在,苦的,涩的,弥漫在空气里。
但老李在,它在。
这就够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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