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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0222章秋深,天一天比一天凉了


天,一天比一天凉了。

院子里的那棵老槐树,叶子开始发黄。先是边缘泛出淡金色,像被什么烫过似的,慢慢地,整片叶子都黄了,在秋风里颤巍巍地挂着,终于挂不住,打着旋儿落下来,一片,两片,后来就纷纷扬扬的。

阿黄趴在老李的藤椅旁,看着那些落叶。它记得春天的时候,叶子是嫩绿的,在阳光下透亮;夏天的时候,叶子是墨绿的,密不透风,它和老李就在树荫下乘凉;现在,叶子黄了,落了,铺了一地,踩上去软软的,沙沙响。

老李的咳嗽,也一天比一天重了。

以前是早晨咳几声,现在是整夜整夜地咳。阿黄趴在床下,听着那咳声,从胸腔深处发出来,闷闷的,像有什么东西在撕扯。它睡不着,就睁着眼睛,在黑暗里看老李佝偻的背影。有时老李咳得厉害了,会坐起来,靠在床头喘气,月光从窗子照进来,照着他花白的头发,汗津津的额头。

这时候,阿黄就会爬出来,把脑袋搁在床沿上,轻轻蹭老李的手。老李的手很凉,手心有厚厚的茧子,摸着糙糙的。他会伸手摸摸阿黄的头,哑着嗓子说:“没事,阿黄,没事……”

可怎么会没事呢。阿黄不懂什么叫“病”,但它能感觉到,老李身上的味道不一样了。以前是烟草味、肥皂味,还有一点点铁锈味,现在,混进了一股药味,苦苦的,涩涩的,闻着就让人心里发慌。

早晨,老李起得比以前晚了。他慢慢坐起来,穿衣服,扣扣子。阿黄蹲在旁边看着,看见老李的手在抖,扣子好几次都扣不进扣眼。它想帮忙,可它不会,只能干着急,尾巴在地上扫来扫去。

穿好衣服,老李要歇一会儿,才能站起来。他扶着床沿,站定了,喘几口气,才慢慢往外走。阿黄跟在他脚边,走得很慢,怕撞到他。

厨房里,老李开始做早饭。还是粥,白米粥,熬得稠稠的。可他端着锅的手不稳,粥洒出来一些,烫在手背上,他“嘶”了一声。阿黄赶紧凑过去,舔了舔他手背。老李笑了,摸摸它的头:“不碍事,不碍事。”

盛了两碗粥,老的一碗,小的一碗。老李坐在桌边,慢慢喝。他喝得很慢,喝几口,就要停下来喘喘。阿黄也吃得很慢,一边吃,一边抬头看老李。它觉得老李瘦了,脸颊陷下去,眼窝深深的,像两个窟窿。

喝完粥,老李要去院子里坐坐。这是老规矩了,只要不下雨,他总要在藤椅上坐一会儿,看看天,看看树,看看阿黄在院子里撒欢。

可现在,他从屋里走到院子,要走好一会儿。一步一步,慢慢的,扶着门框,扶着墙。阿黄走在他前面,走几步就回头看看,等他。

终于走到藤椅旁,老李慢慢坐下,长舒一口气,像是完成了一件很累的事。他把毯子盖在腿上——是入秋后新拿出来的,蓝格子,洗得发白了,但很软和。

阿黄趴在他脚边,把下巴搁在前爪上。阳光很好,暖暖的,照在身上,驱散了早晨的寒意。老李闭着眼,靠在椅背上,脸上有了点血色。

“阿黄啊,”他忽然开口,声音轻轻的,像自言自语,“你看这叶子,又黄了。”

阿黄抬起头,看着他。

“一年一年,过得真快。”老李睁开眼,望着那棵槐树,“你来的时候,还是个小不点儿,巴掌大,现在,都这么大一只了。”

他伸手,摸了摸阿黄的背。阿黄的毛在阳光下闪着金光,软软的,暖暖的。老李的手在上面停了一会儿,像是在感受那温度。

“我老啦。”他说,语气很平静,“人老了,就像这叶子,该落的时候,就得落了。”

阿黄不懂这话。它用鼻子蹭了蹭老李的手,呜咽了一声,像是在说:你别这么说。

老李笑了,眼角堆起深深的皱纹:“你呀,什么都不懂,也好。不懂,就不难过。”

他不再说话,只是看着院子,看着天。天空很蓝,很高,有几缕云,淡淡地飘着。远处传来鸽哨声,咕咕的,悠悠的,一会儿近,一会儿远。

阿黄也看着天。它不知道老李在看什么,但它愿意陪他看。只要老李在,它在,就这样静静地待着,就好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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中午,老李做了面条。是他拿手的手擀面,和面,擀面,切面,动作比从前慢了许多,但还是做得认真。阿黄趴在厨房门口看着,看面粉扬起的白雾,看老李额头的汗珠,看那双粗糙的手,在面团上一下一下地揉。

面下好了,盛了两碗。老李的那碗,汤多面少,上面漂着几片青菜。阿黄的这碗,面多汤少,还卧了个荷包蛋——老李说,天冷了,要多吃点,才暖和。

老李吃得很慢,一根一根地挑着面,吃几口,就要喝口水。阿黄也吃得很慢,它不饿,或者说,它没心思吃。它总觉得心里慌慌的,像有什么事要发生。

果然,吃到一半,老李忽然咳起来。不是轻轻的咳,是剧烈的,撕心裂肺的咳。他弯下腰,手撑着桌子,咳得整个身子都在抖。脸涨得通红,额上青筋暴起。

阿黄“噌”地站起来,围着他打转,嘴里发出焦急的呜咽。它用脑袋去顶老李的腿,用舌头去舔他的手,可老李还在咳,停不下来。

“水……”老李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。

阿黄愣了愣,忽然转身,冲向茶几。茶几上有个搪瓷缸子,是老李喝水的杯子。它跳上椅子,又跳上茶几,用嘴叼住缸子的把手——很重,它叼不动,缸子“咣当”一声倒了,水洒了一地。

阿黄慌了,又跳下来,在屋里团团转。它看见墙角有个塑料盆,里面有点水,是它喝水的盆子。它冲过去,叼起盆子——很轻,是空的。它叼着空盆,跑到老李脚边,把盆子放下,抬头看着他,尾巴焦急地摇着。

老李还在咳,但看见阿黄叼来的空盆,愣了一下,忽然笑了,边咳边笑,笑得眼泪都出来了。他伸手,摸了摸阿黄的头,哑着嗓子说:“傻狗……水,在暖壶里……”

他撑着桌子站起来,摇摇晃晃地走到柜子旁,拿起暖壶,倒水。手抖得厉害,水洒出来不少,但他还是倒了大半杯,端起来,一口气喝了。

喝了水,咳终于慢慢止住了。老李扶着桌子喘气,脸色苍白,额头上全是冷汗。阿黄紧紧贴着他的腿,抬头看他,眼睛湿漉漉的。

“没事了,没事了。”老李喘匀了气,慢慢坐回椅子上,把阿黄搂过来,抱在怀里,“阿黄真乖,知道给我拿水……”

他的声音还在抖,但很温柔。阿黄把脑袋埋在他怀里,闻着那熟悉的烟草味、药味,还有汗味。它感觉到老李的心跳,很快,很乱,像打鼓一样。

“老了,不中用了。”老李喃喃道,手一下一下地抚着阿黄的背,“喝口水都能呛着……”

阿黄抬起头,舔了舔他的下巴。咸咸的,是汗,还是泪,它分不清。

老李抱着它,抱了很久。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照着一人一狗,在地上投出长长的影子。面条在碗里泡胀了,糊了,可谁也没心思再吃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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下午,老李要出门。他说要去趟医院,拿药。

阿黄知道“医院”是什么地方。那个白色的房子,有很多人,很多车,很多难闻的味道。老李每次从那里回来,身上都带着那股药味,更浓,更苦。而且每次回来,他都更累,更瘦。

所以当老李穿好外套,拿起布袋,要出门的时候,阿黄拦在了门口。它坐得直直的,挡着门,抬头看着老李,眼神很坚决:你不能去。

“阿黄,让开。”老李说,声音很温和,“我去拿药,拿了就回来。”

阿黄不动。

“听话,让开。”老李伸手,想摸摸它的头。

阿黄把头一偏,躲开了。它站起来,走到老李面前,用身体挡住他,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呜声。

老李愣了愣,然后笑了,是那种无奈的、苦涩的笑:“你呀,是怕我又去那地方,回来更难受,是不是?”

阿黄不会回答,但它往前凑了凑,用鼻子蹭了蹭老李的腿。

老李蹲下来——他蹲得很慢,很吃力,但终于还是蹲下了,和阿黄平视。他伸手,捧住阿黄的脸,粗糙的手指在它脸颊上轻轻摩挲。

“阿黄,你听着,”老李的声音很轻,但很认真,“我这病,得吃药。不吃药,就好不了。好不了,我就不能陪你散步,不能给你做饭,不能……不能陪着你了。”

他的眼睛很浑浊,有点发黄,但看着阿黄的时候,很亮,很温柔:“你想让我陪着你的,是不是?”

阿黄呜咽了一声,舔了舔老李的手。

“所以啊,我得去拿药。”老李继续说,像是在跟人商量,“我答应你,拿了药就回来,不多待。回来还陪你晒太阳,好不好?”

阿黄看着他的眼睛,看了很久。然后,它慢慢挪开了身子,让出了门。

老李笑了,摸了摸它的头:“真乖。”他站起来,慢慢打开门,走出去,又回头说:“在家等着,我很快就回来。”

阿黄站在门口,看着他一步一步走下台阶,走到巷子里,身影越来越小,最后拐个弯,不见了。

它没有像往常那样追出去,就站在门口,看着那个方向,一动不动。风吹过来,带着凉意,卷起地上的落叶,沙沙地响。有片叶子落在它头上,它抖了抖,叶子掉下来,黄黄的,干干的。

它转身回到屋里,但没有趴下,而是走到窗边,跳上窗台——这是老李不许它做的事,怕它摔着,但现在老李不在。它趴在窗台上,鼻子贴着玻璃,看着巷子口。

等。

它等过老李很多次。等他买菜回来,等他下棋回来,等他遛弯回来。每次,它都能等到,听见熟悉的脚步声,看见那个熟悉的身影,然后欢天喜地地冲出去迎接。

可这次,它等得心慌。

时间过得很慢。太阳一点点西斜,影子一点点拉长。巷子里有人走过,有自行车铃响,有孩子的笑声,可都不是老李。

阿黄的耳朵竖着,捕捉每一个声音。它听见远处有救护车的声音,尖厉,刺耳,心里猛地一紧——老李说过,救护车是拉病人去医院的。老李是病人,会不会……

它站起来,爪子扒着玻璃,焦急地往外看。不是,救护车从另一条路过去了,声音渐远。

它又趴下来,下巴搁在前爪上,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巷子口。

天,渐渐暗了。路灯“啪”地亮了,昏黄昏黄的,照着空荡荡的巷子。有猫从墙头走过,瞥了它一眼,轻巧地跳下去,不见了。

阿黄的肚子咕咕叫,但它不想吃饭。老李没回来,它吃不下。

终于,在路灯亮起很久之后,巷子口出现了那个身影。佝偻的,慢慢的,一步一步,走得很吃力。是老李。

阿黄“噌”地跳下窗台,冲到门口,用爪子扒门,嘴里发出急切的呜咽。它听见钥匙插进锁孔的声音,转动,门开了。

老李站在门口,手里提着布袋,脸色苍白,额上又是汗。他看见阿黄,笑了笑:“等急了吧?”

阿黄扑上去,前爪搭在他腿上,使劲摇尾巴,舌头舔他的手,舔他的衣服,恨不得把他从头到脚舔一遍。

“好了好了,我回来了。”老李关上门,慢慢走到椅子旁,坐下,长舒一口气,像是用尽了所有力气。

阿黄围着他打转,鼻子在他身上嗅来嗅去。药味,很浓的药味,还有医院那股消毒水的味道。它不喜欢这味道,但这是老李的味道,它就不嫌弃。

老李从布袋里拿出几个药盒,放在桌上。白的,绿的,蓝的,上面印着看不懂的字。他拿起一个,打开,倒出几片药,就着水吃了。然后又是一盒,又是一片。

阿黄蹲在旁边看着,看他皱着眉,把那些苦药片吞下去,喝水,然后闭着眼,靠在椅子上,喘气。

吃了药,老李坐了一会儿,才站起来,去做晚饭。还是粥,热一热中午剩下的,炒了个青菜。他和阿黄分着吃了,吃得很少。

吃完饭,老李洗了碗,擦了桌子,然后坐在藤椅上,不动了。他闭着眼,像是睡着了,但眉头还皱着,嘴唇抿得紧紧的。

阿黄趴在他脚边,把脑袋搁在他拖鞋上。它感觉到老李的脚在抖,很轻微,但一直在抖。它抬起头,看看老李,老李没睁眼,只是伸手,摸了摸它的头。

“阿黄啊,”他忽然开口,声音很轻,像梦呓,“要是有一天,我走了,你怎么办?”

阿黄不懂这话。它只是凑过去,舔了舔老李的手。

老李睁开眼,看着它,看了很久。然后,他慢慢弯下腰,把阿黄抱起来,抱在怀里。阿黄很重,他抱得吃力,但还是紧紧抱着,把脸埋在阿黄柔软的毛里。

“我不能走,”他喃喃道,声音闷闷的,“我走了,你怎么办?谁给你做饭?谁陪你晒太阳?谁……谁要你?”

阿黄感觉到有湿湿的东西落在它头上,热热的。它想抬头看,但老李抱得太紧,它动不了。

“我不走,”老李又说,像是在发誓,又像是在说服自己,“我答应你,不走。我还要陪你很久,很久……”

他的声音哽咽了,说不下去。只是抱着阿黄,抱得紧紧的,像抱着这世上最珍贵的宝贝。

窗外,天完全黑了。星星出来了,一颗,两颗,越来越多,密密麻麻的,像谁撒了一把碎银子。月亮也出来了,弯弯的,细细的,挂在树梢上,清冷的光照进屋里,照着一人一狗,相依相偎的影子。

风大了,吹得窗户“哐哐”响。院子里的槐树,叶子又落了一批,在地上铺了厚厚一层。明天,老李又要扫叶子了。阿黄会帮他,把落叶叼到一堆,看他点燃,看青烟袅袅升起,闻那淡淡的焦糊味。

日子,就这样一天一天地过。有阳光,有风雨,有病痛,有药苦。但只要有彼此在,就好。

夜深了。老李终于把阿黄放下,自己慢慢站起来,去洗漱,然后上床。阿黄跳上床脚的那个旧垫子——那是它的窝,老李用旧棉袄改的,很软和。

老李躺在床上,又咳了几声,然后慢慢平息。他侧过身,看着床下的阿黄,轻声说:“阿黄,晚安。”

阿黄抬起头,在黑暗里看着他,尾巴轻轻摇了摇。

“做个好梦。”老李又说,然后闭上了眼睛。

阿黄也趴下来,把下巴搁在前爪上,闭上了眼睛。它梦见春天,柳絮纷飞,老李牵着它在河边走;它梦见夏天,西瓜很甜,老李把最中间的那块给它;它梦见秋天,落叶纷飞,老李在扫叶子,它把叶子叼到他脚边;它梦见冬天,炉火很暖,老李在打盹,它趴在他脚边,睡得香甜。

梦里,老李一直很健康,走路很快,笑声很亮,手心很暖。

它希望,这个梦,永远不要醒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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