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0221章冬日的暖阳
霜降过后,天就一天比一天冷了。
老李翻箱倒柜,从床底下拖出一个大木箱。箱子很旧,边角磨得发白,锁扣生了锈,打开时发出吱呀的响声。阿黄好奇地凑过去,鼻子在箱子边上嗅来嗅去——是樟脑丸的味道,还有旧布料的气味,沉沉的,带着时间的重量。
“来,试试这个。”老李从箱子里拿出一件小棉袄,红色的底子,上面绣着黄色的碎花,虽然洗得有些发白,但针脚很密,一看就是用心做的。
阿黄歪着头,看着那件小棉袄。它记得这件衣服,去年冬天老李就给它穿过。那时候它还小,棉袄穿在身上松松垮垮的,跑起来时衣摆一甩一甩的,像个小斗篷。现在它长大了,不知道还穿不穿得下。
老李蹲下身,把棉袄展开:“抬前腿。”
阿黄听话地抬起前腿,老李小心翼翼地把棉袄给它套上。袖子有点短了,肚子那里也紧了,但还能扣上扣子。老李蹲在阿黄面前,一颗一颗地扣扣子,动作很慢,手指因为关节炎有些僵硬,但很稳。
扣到最后一颗时,老李的手停住了。他盯着阿黄的肚子,那里随着呼吸一起一伏,棉袄绷得紧紧的。
“小了。”老李叹了口气,语气里有种说不出的失落,“去年穿着还大呢。”
阿黄听不懂“小了”是什么意思,但它能感觉到老李的情绪。它用脑袋蹭了蹭老李的手,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声音,好像在说“没关系,我很喜欢”。
老李摸了摸阿黄的头,开始解扣子:“得改改,不然勒得慌。”
他把棉袄脱下来,拿到窗前,借着光仔细看。阳光从窗外照进来,在老李花白的头发上镀了一层金边。阿黄趴在他脚边,看着老李从针线筐里拿出针线,戴上老花镜,一针一线地拆着棉袄的边。
针在阳光下闪着银光,老李的手在抖。不是冷,是年纪大了,控制不住。有好几次,针扎到了手指,老李只是皱皱眉,把渗出的血珠在衣服上蹭掉,继续缝。
阿黄站起来,凑过去,舔了舔老李流血的手指。咸的,铁锈的味道。
“没事。”老李说,用另一只手揉了揉阿黄的耳朵,“这点小伤,不算什么。”
他继续缝,拆了袖子,加了一截布;拆了肚子那里的接缝,放了放。针线在他手里来来去去,虽然慢,但很认真。阿黄趴回去,下巴搁在前爪上,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老李。
屋里很安静,只有针线穿过布料的窸窣声,和老李偶尔的咳嗽声。阳光一点点移动,从老李的肩膀移到膝头,又从膝头移到地上。阿黄打了个哈欠,眼皮越来越重。
等它再睁开眼时,棉袄已经改好了。老李正在缝最后一颗扣子,那扣子是新的,白色的,圆圆的,在红色的布上很显眼。缝完最后一针,老李咬断线头,把棉袄举起来看了看,满意地点点头。
“来,再试试。”
阿黄站起来,老李又给它穿上。这次合身了,袖子不短,肚子也不勒。老李给它系扣子时,阿黄低头闻了闻棉袄——是阳光的味道,还有老李手指上淡淡的烟草味。
“好了。”老李退后两步,端详着阿黄,笑了,“挺精神的。”
阿黄摇摇尾巴,在屋里走了两圈。棉袄很暖和,软软的,裹在身上,好像被老李的手抱着一样。它走到镜子前——那是一面老式的穿衣镜,镶在木头框里,镜面有些模糊了——看见镜子里的自己:一只土黄色的狗,穿着红色的小棉袄,眼睛亮晶晶的。
它不认识镜子里的自己,但它知道那是它。它对着镜子叫了一声,镜子里的狗也张嘴,但没有声音。阿黄歪着头,镜子里的狗也歪着头。它觉得有趣,又转了个圈,棉袄的下摆跟着飞起来。
老李在旁边看着,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:“喜欢吧?我就知道你喜欢。”
他走回木箱边,从里面又拿出一样东西:一条围巾,灰色的,毛线织的,很长。老李把围巾围在自己脖子上,绕了两圈,然后解下来,蹲在阿黄面前。
“这个也给你。”他说,把围巾在阿黄脖子上松松地围了一圈,打了个结。
围巾很软,毛茸茸的,蹭着脖子很舒服。阿黄甩了甩头,围巾的流苏跟着飘起来。它跑到门口,回头看着老李,尾巴摇得像风车。
“想出去?”老李明白了,拿起拐杖,“走,带你出去转转。”
一人一狗出了门。已是深秋,巷子里的梧桐树叶子快掉光了,光秃秃的枝桠指着灰蓝的天。风刮过来,带着寒意,但阿黄不觉得冷——棉袄很暖和,围巾也暖和。
老李走得很慢,拄着拐杖,一步一步,踩在落叶上,发出沙沙的响声。阿黄走在他身边,步子迈得小小的,配合着老李的速度。遇到熟人,老李会停下来打招呼。
“哟,老李,给狗穿衣服了?”卖菜的刘婶笑着问。
“天冷了,怕它冻着。”老李说,语气里带着自豪。
“真好看,这棉袄是你自己做的?”
“改的,去年的,小了,放放还能穿。”
刘婶弯下腰,摸了摸阿黄的脑袋:“这狗真有福气,跟了你这么个好主人。”
阿黄舔了舔刘婶的手,尾巴摇着。它喜欢刘婶,刘婶每次见到它,都会给它一小块萝卜或者白菜帮子,虽然它不太爱吃,但还是会叼着,等走远了再悄悄吐掉。
告别刘婶,继续往前走。护城河边人少了,只有几个老人在晒太阳。老李在常坐的那张长椅上坐下,阿黄趴在他脚边。阳光很好,照在身上暖洋洋的,但风还是冷,吹在脸上像小刀子。
老李把围巾解下来,重新给阿黄围了围,把脖子那里裹得更严实些。“别着凉了。”他说。
阿黄抬起头,舔了舔老李的手。老李的手很凉,它用自己温暖的舌头舔着,想把那冰凉舔暖。
“我不冷。”老李说,但没把手抽回去,任由阿黄舔着。
两人就这样坐着,一个老人,一条狗,在深秋的阳光下,静静地。河面上结了薄薄的冰,在阳光下闪着光。远处有孩子在玩耍,笑声传过来,脆生生的,像铃铛。
老李看着那些孩子,看了很久。然后他低下头,对阿黄说:“我以前也有个孩子,要是活着,也该有孩子了。”
阿黄不知道“孩子”是什么,但它能听出老李声音里的悲伤。它立起身,前爪搭在老李膝盖上,看着他。
老李摸了摸阿黄的头,眼睛望着远处,眼神空空的,好像在看很远很远的地方。“是个男孩,生下来就没了。淑芬哭了好久,眼睛都快哭瞎了。后来她身体就一直不好,再后来……”他顿了顿,没再说下去。
阿黄用脑袋蹭了蹭老李的手。它不知道“淑芬”是谁,也不知道“男孩”是什么,但它知道老李现在很难过。它能做的,就是陪着。
“有时候我想,”老李的声音很轻,几乎被风吹散,“要是那孩子活着,现在也该成家了,说不定我都能当爷爷了。可是啊,这世上没有‘要是’。”
他长长地叹了口气,那口气在冷空气里凝成一团白雾,慢慢散了。
阿黄把脑袋搁在老李膝盖上,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。老李也看着阿黄,看了很久,然后笑了,那笑容里有苦涩,也有释然。
“还好有你,阿黄。”他说,手在阿黄耳朵后面轻轻挠着,“你就是我的孩子,我的孙子,我的家人。”
阿黄舒服地闭上眼睛,喉咙里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。它不懂老李在说什么,但它喜欢老李这样挠它,喜欢老李用这样的声音和它说话。那声音很温柔,很暖,像冬日的阳光。
坐了一会儿,老李站起来:“回家吧,该做午饭了。”
阿黄跟着站起来,两人慢慢往回走。路上遇到卖烤红薯的,老李停下来,买了一个。热乎乎的烤红薯用旧报纸包着,老李掰了一半,吹凉了,递给阿黄。
“吃吧,甜。”
阿黄叼过红薯,小心翼翼地吃。红薯很甜,很糯,热热的,吃下去整个身子都暖了。它吃得很慢,一边吃一边看老李。
老李也吃着自己那一半,吃得很慢,细细地嚼。阳光照在他脸上,那些皱纹在光里显得更深了,像岁月的沟壑。但他在笑,那笑容很平静,很满足。
回到家,老李生火做饭。阿黄趴在灶膛边,看着跳跃的火苗。老李在熬粥,小米粥,熬得稠稠的,冒着热气。粥香弥漫开来,和阿黄身上的棉袄味、老李的烟草味混在一起,成了这个家独特的味道。
粥熬好了,老李盛了两碗,一碗给自己,一碗给阿黄。他在阿黄的粥里拌了点肉松——那是上个月邻居送的,他一直舍不得吃,留给阿黄。
“吃吧,多吃点,冬天要储存能量。”老李说,虽然他知道阿黄听不懂。
阿黄埋头吃粥,吃得很香。老李坐在小板凳上,看着它吃,自己慢慢地喝着粥。屋里很暖和,灶膛里的余火还在烧,发出噼啪的轻响。
吃完饭,老李洗了碗,又坐回藤椅上。阿黄趴在他脚边,把脑袋搁在他拖鞋上。老李拿起烟斗,填上烟丝,但没点,只是拿在手里摩挲着。
“阿黄啊,”他突然说,“你说,人这一辈子,图个啥呢?”
阿黄抬起头,看着老李。它不懂这个问题,但它知道老李在问它,所以它摇了摇尾巴,作为回答。
老李笑了:“你当然不懂,你一条狗,吃饱了,睡暖了,有人陪着,就满足了。人不一样,人贪心,想要这个,想要那个,得到了又不满足,总觉得还有更好的。”
他顿了顿,望着窗外。窗外有一棵槐树,叶子掉光了,枝桠在风里轻轻摇。
“我年轻的时候,也贪心。想多挣点钱,让淑芬过上好日子;想有个儿子,传宗接代;想住大房子,想吃好的,穿好的。可是啊,命运这东西,说不准。淑芬走了,孩子没了,就剩我一个人,守着这间老屋子,一天一天地过。”
阿黄站起来,前爪搭在老李膝盖上。老李放下烟斗,双手捧着阿黄的脸,看着它的眼睛。
“可是有了你,阿黄,我就不贪心了。”老李说,声音有些哽咽,“有你陪着,给我看家,陪我说话,天冷了知道靠着我取暖,我咳嗽了知道舔我的手——这就够了,真的够了。人这一辈子,能有个伴,不管是人还是狗,能真心对你好,就是天大的福气。”
阿黄舔了舔老李的手。它不懂老李在说什么,但它能感觉到老李手在抖,能看见老李眼睛里有什么亮晶晶的东西在闪。它凑过去,用脑袋蹭老李的脸,一下,又一下。
老李抱住阿黄,把脸埋在它毛茸茸的脖子里。阿黄感觉到有温热的液体落在自己脖子上,但它没动,就这样让老李抱着。
过了很久,老李松开手,擦了擦眼睛。“老了,越来越爱哭了。”他自嘲地笑笑,重新拿起烟斗,这次点上了。
青色的烟雾袅袅升起,在阳光里慢慢散开。阿黄趴回老李脚边,闭上眼睛。烟斗的味道,老李的味道,家的味道,混在一起,让它安心。
屋里很安静,只有老李偶尔的咳嗽声,和烟斗里烟丝燃烧的轻微噼啪声。阳光从窗外照进来,在两人之间投下一道光柱,光柱里有细小的尘埃在飞舞,慢慢地,慢慢地,像时间的沙漏。
阿黄做了一个梦。
梦里是夏天,很热,但它不觉得热,因为老李在给它扇扇子。芭蕉扇一摇一摇的,带来凉爽的风。老李在哼歌,哼一首它从来没听过的调子,轻轻的,柔柔的。它趴在老李脚边,舌头伸出来,哈哈地喘气。
“热吧?”老李问,用扇子给它扇风,“心静自然凉。”
它不懂“心静自然凉”是什么意思,但它喜欢老李给它扇风。那风凉凉的,带着老李身上的味道,好闻极了。
然后老李说:“阿黄,咱们是一家人,对不对?”
它在梦里摇尾巴,使劲摇,摇得整个身子都在晃。
“一家人,就要一直在一起。”老青说,“不管发生什么,都不分开。”
它在梦里叫了一声,好像在说“好”。
梦里的阳光那么好,老李的笑容那么暖。阿黄想把这一刻永远留住,永远永远。
可是梦总是要醒的。
阿黄睁开眼,发现老李也在打盹。烟斗还叼在嘴里,但已经灭了。老李的头一点一点的,花白的头发在阳光下闪着银光。
阿黄没动,就这样看着老李。老李睡得很沉,呼吸平稳,偶尔会咂咂嘴,像是在梦里吃到了什么好东西。阿黄看着老李脸上的皱纹,看着老李手上凸起的青筋,看着老***佝偻的背。
它突然想起很久以前,它还是条小狗的时候,老李也是这样坐在藤椅上打盹。那时候老李的头发还没这么白,背也没这么弯。它会跳上老李的膝盖,老李会被它惊醒,笑着骂它“调皮”,然后把它抱在怀里,继续睡。
现在它长大了,跳不上老李的膝盖了。老李的膝盖也承受不住它的重量了。但它可以趴在老李脚边,用身体温暖老李的脚,就像现在这样。
阳光一点点西斜,屋里的光线暗下来。阿黄站起来,轻轻咬了咬老李的裤脚。
老李睁开眼,迷迷糊糊地看着它:“嗯?天黑了?”
阿黄摇了摇尾巴,走到门口,又回头看看老李。
“要出去了?”老李慢慢站起来,伸了个懒腰,“走,带你出去转转,顺便买点菜。”
他拿起拐杖,阿黄已经等在门口。老李打开门,冷风灌进来,阿黄抖了抖毛,但没觉得冷——棉袄很暖和,围巾也暖和。
一人一狗又出了门。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,很长,在巷子里慢慢移动。老李走得很慢,阿黄走在他身边,步子迈得小小的。
卖菜的刘婶还没收摊,看见他们,笑着打招呼:“又出来了?”
“出来走走,买点菜。”老李说。
“白菜新鲜,来一棵?”
“来一棵,再要两个土豆。”
刘婶称了菜,装进布袋。老李付了钱,把布袋挂在拐杖上。阿黄凑过去闻了闻布袋——是白菜和土豆的味道,清清爽爽的。
“你这狗真乖,不吵不闹的。”刘婶说。
“它懂事。”老青说,语气里有掩饰不住的自豪。
告别刘婶,慢慢往家走。夕阳已经完全落山了,天边还剩一抹红霞,像谁用画笔轻轻抹了一道。巷子里的灯陆续亮起来,昏黄的光晕在暮色里晕开。
回到家,老李开灯,生火,做饭。阿黄趴在灶膛边,看着跳跃的火苗。屋里又弥漫开粥香,还有炒白菜的香气。
晚饭后,老李坐在藤椅上,阿黄趴在他脚边。老李打开收音机,咿咿呀呀的戏曲声飘出来,在屋里回荡。阿黄听不懂唱的是什么,但它喜欢听,那声音让屋里不显得那么空。
老李跟着哼,哼得不成调,但很投入。阿黄闭上眼睛,耳朵随着戏曲的节奏轻轻动着。
夜深了,戏曲结束了。老李关掉收音机,屋里又安静下来。他站起来,摸了摸阿黄的头:“睡觉吧。”
阿黄跟着老李走进里屋,跳上床,在老李身边趴下。老李给它盖了条旧毯子,自己也躺下。
屋里很黑,很静。阿黄能听见老李的呼吸声,能感觉到老李身体的温度。它往老李身边靠了靠,老李伸出手,搭在它身上。
“晚安,阿黄。”老李说。
阿黄舔了舔老李的手,作为回答。
然后它闭上眼睛,在黑暗里,在老李身边,慢慢睡着了。
屋外,风还在刮,冬天的脚步越来越近。但屋里很暖和,有粥的余温,有灶膛的余热,有老青的体温,还有阿黄身上的棉袄的温暖。
这个冬天,不会太冷。
阿黄在梦里,又看见了阳光,暖洋洋的,照在它和老李身上。老李在笑,它也在摇尾巴。
一切都很好。
会一直好下去的。
它这样相信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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