爱看书屋 > 藤椅下的落叶与狗 > 第0206章藤椅下的第一片落叶

第0206章藤椅下的第一片落叶


老李的咳嗽声像是一口永远也咳不干净的钟,在九月午后闷闷地敲着。

阿黄趴在藤椅旁,耳朵随着每一次咳嗽轻轻抖动。它抬起头,湿漉漉的黑眼睛望向老李——老人坐在那把褪色的藤椅上,身体微微前倾,一只手捂着嘴,另一只手的指关节泛白,紧紧抓着扶手。阳光透过窗外那棵老槐树的枝叶,在老李花白的头发上投下晃动的光斑,也在阿黄棕黄的皮毛上撒下一片碎金。

“没、没事……”老李喘了口气,朝阿黄摆摆手,声音里带着痰鸣,“老毛病了。”

阿黄站起身,用脑袋轻轻蹭着老李垂在藤椅边的手背。它的动作很轻柔,像是在试探,又像是在安慰。老李的手很凉,即使是在这样温暖的午后。阿黄伸出舌头,舔了舔那些粗大的、布满老年斑的手指,尝到了熟悉的烟草味,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药味。

“你这傻狗。”老李笑了,眼角的皱纹深得像刀刻。他慢慢弯下腰,用那只没捂过嘴的手摸了摸阿黄的头,从头顶一直顺到背脊,一遍又一遍。阿黄舒服地眯起眼,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噜声。

院子里起风了。

老槐树的叶子沙沙作响,几片泛黄的叶子打着旋儿飘落。一片梧桐叶落在阿黄脚边,边缘已经卷曲,呈现出秋天特有的焦糖色。阿黄用鼻子嗅了嗅,然后小心翼翼地用前爪按住,低下头仔细观察。它记得这种叶子——去年这个时候,老李曾带着它一起扫过,堆在墙角,然后点燃,火光映红了老人的脸,烟味和烤红薯的甜香混在一起。

“秋天了。”老李望着那棵老槐树,声音很轻,像是自言自语,“又一年了。”

阿黄听不懂这些话,但它能听出声音里的某种东西——一种沉重的、让它的心也跟着往下沉的东西。它松开按住叶子的爪子,转回头望向老李。老人正望着窗外,目光飘得很远,像是穿过了那些摇晃的枝叶,看到了别的什么东西。

一阵更剧烈的咳嗽突然袭来。

这次不一样。老李弓起背,整个人都在颤抖,脸涨得通红,指缝间溢出了压抑不住的闷响。阿黄猛地站起身,尾巴僵硬地垂着,耳朵向后压平。它围着藤椅转了一圈,又转了一圈,喉咙里发出焦虑的低鸣。它想帮忙,却不知道能做什么,最后只能把前爪搭在藤椅扶手上,用湿漉漉的鼻子去碰老李的手臂。

咳嗽持续了将近一分钟。

终于停下时,老李瘫在藤椅里,大口喘着气,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。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块灰蓝色的手帕,擦了擦嘴,然后迅速将手帕折起,塞回口袋。阿黄看到手帕一角露出一点点暗红色,但很快就被掩住了。

“水……”老李的声音嘶哑。

阿黄立刻跳下藤椅,跑向屋里。它熟悉这个指令。厨房的矮凳上放着一个白瓷缸子,那是老李的茶杯。阿黄用嘴小心地衔住缸子的把手——这个动作它练习了很久,起初打碎过两个杯子,被老李轻声责备过,但没挨打,只是老人摸着它的头说“慢慢来”。现在它已经很熟练了。

它叼着茶缸走回院子,步子稳稳的,缸子里的水只轻微晃动。老李伸手接过,喝了一大口,然后长长地舒了口气。

“好孩子。”他说,声音依然沙哑,但多了几分温度。

阿黄的尾巴轻轻摇了摇,在青砖地上扫起细细的灰尘。它在藤椅边重新趴下,身体紧贴着老李的小腿,仿佛这样就能把自己的温暖传递过去。老李的手又落回它头上,一下一下地抚摸着。

“阿黄啊,”老李忽然开口,声音很轻,像是怕惊扰了午后的宁静,“我要是……”

话说到一半停住了。

阿黄抬起头,看到老李望着院子角落那丛已经开始枯黄的月季,眼神空空的。他的手停在阿黄的头顶,久久没有动。风吹过,又一片叶子落下,这次是槐树叶,小小的,椭圆形的,打着旋儿落在藤椅下面,就停在阿黄眼前。

“算了。”老李最终只是说了这两个字,手又动起来,继续摸着阿黄的脑袋。

阿黄不懂那个没说完的句子是什么,但它能感觉到老李手掌的温度——比刚才更凉了。它用头顶蹭了蹭那只手,然后伸出舌头,轻轻舔了舔老李的手腕,那里皮肤很薄,青紫色的血管清晰可见。

下午的阳光渐渐西斜,把院墙的影子拉得很长。

老李在藤椅上睡着了,头微微歪向一边,嘴巴微微张着,发出轻微的鼾声。阿黄没有睡,它保持着趴卧的姿势,耳朵竖着,听着院子里的一切声音——远处巷子里小孩的嬉闹,隔壁王奶奶家的收音机在唱戏,更远处传来收废品的吆喝。但最重要的是,它听着老李的呼吸。

那呼吸声不太平稳,有时深,有时浅,有时会在某个瞬间停顿一下,让阿黄的心也跟着提起来,然后才又继续。阿黄的耳朵随着每一次呼吸起伏而轻轻转动,像两个灵敏的雷达,监控着主人的生命迹象。

又一阵风吹过。

这次风大了些,卷起地上的尘土和落叶。一片特别大的梧桐叶被风托着,在空中翻了几个跟头,然后不偏不倚,正好落在老李的膝盖上。

阿黄警惕地抬起头,盯着那片叶子。叶子是金黄色的,边缘已经干枯卷曲,叶脉清晰得像老人的掌纹。它犹豫了一下,然后极轻极轻地站起身,前爪搭在藤椅边缘,伸长脖子,用牙齿小心翼翼地衔住叶柄,把叶子从老李的膝盖上取下来。

它不敢弄出声音,怕吵醒老李。含着叶子,它退后两步,四下看了看,不知道该把叶子放哪儿。最后,它的目光落在藤椅下面——那里已经有了刚才落下的那片小槐树叶。它走过去,把嘴里的梧桐叶轻轻放在槐树叶旁边,然后重新趴下,但这次趴的位置稍微调整了一下,正好挡在藤椅和风口之间。

老李醒来时,太阳已经快落到西墙头了。

他眨了眨眼,似乎一时没反应过来自己身在何处。然后他看到了趴在脚边的阿黄,看到了它背上那层被夕阳镀上的金色绒毛,也看到了它那双一直望着自己的、黑亮的眼睛。

“我睡了多久?”老李问,声音里还带着睡意。

阿黄不会回答,只是尾巴在地上扫了扫。

老李慢慢坐直身体,关节发出轻微的“咔吧”声。他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,目光无意中扫过藤椅下方,看到了那两片并排躺着的落叶——一片小的槐树叶,一片大的梧桐叶,整整齐齐,像是被谁特意摆在那里。

他愣了一下,看看叶子,又看看阿黄。

阿黄也正看着他,眼神清澈,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,尾巴又轻轻摇了摇。

老李的嘴唇动了动,似乎想说什么,但最终什么也没说。他只是弯下腰——这个动作让他又轻微地咳嗽了两声——伸出那只布满老茧和老年斑的手,不是去拿叶子,而是摸了摸阿黄的头,很久很久。

“傻狗。”他又说了这两个字,但这次声音很软,软得像是要化在秋天的风里。

阿黄用头顶蹭着他的掌心,喉咙里发出满足的呜噜声。它不知道老李为什么叫它“傻狗”,但它喜欢老李这样叫它时的语气,喜欢那只手的温度和触感,喜欢这一刻——老李在这里,它在这里,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长,在青砖地上融在一起。

“该做晚饭了。”老李说着,撑着藤椅扶手慢慢站起来。

阿黄立刻跟着起身,跟在他脚边,一起往屋里走。走到门口时,它回头看了一眼藤椅下那两片叶子。夕阳的余晖正好照在那个角落,把叶子染成了温暖的橘红色。

那天晚上,老李的咳嗽又发作了两次。

一次是在做饭时,他正切着土豆,突然就咳起来,刀掉在砧板上,阿黄冲进厨房,围着他的脚焦急地转圈。另一次是睡前,老李吃了药,刚躺下不久,就又剧烈地咳起来,阿黄从窝里跳出来,前爪搭在床沿,一直等到咳嗽平息,老李喘着气说“睡吧”,它才重新回到自己的小毯子上,但整晚都竖着耳朵。

深夜,阿黄做了一个梦。

梦里是春天,护城河边的柳树刚发芽,嫩绿嫩绿的。老李走在前面,背着手,步伐还算稳健。它跟在后面,时不时被飞舞的柳絮吸引,跳起来去扑。老李回头笑它:“傻狗,那不能吃。”它不听,还是跳,老李就停下来等它,等它玩够了,一人一狗继续沿着河堤走。阳光很好,风很暖,老李的咳嗽声还没有出现,整个世界都是轻快的、明亮的。

然后它醒了。

屋子里很暗,只有月光从窗户透进来一点。阿黄从窝里站起来,走到老李床边。老人侧躺着,背对着它,被子随着呼吸轻轻起伏。阿黄静静地站了一会儿,确认那呼吸声还在,才重新回到自己的毯子上,蜷缩起来,鼻子贴着尾巴。

它没有再睡着,只是闭着眼,听着夜晚的声音——远处偶尔驶过的车声,更远处火车的汽笛,窗外的虫鸣,还有老李的呼吸。那呼吸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,有时流畅,有时会卡一下,像是被什么堵住了,然后又艰难地继续。

阿黄不知道什么是“病”,不知道什么是“衰老”,更不知道什么是“时间”。它只知道,老李的声音变了,老李的手变凉了,老李坐在藤椅上的时间变长了,老李咳嗽的时候,它会很难受,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撕扯它的胸口。

天快亮时,老李又咳嗽了一阵。

这次阿黄没有只是听着。它走到床边,用前爪轻轻扒了扒床沿。老李在黑暗中伸出手,摸了摸它的头,手指冰凉。

“天还没亮呢,”老李哑着嗓子说,“再去睡会儿。”

阿黄没动,只是把头搁在床沿上,眼睛在黑暗里泛着微弱的光。老李的手就一直放在它头上,有一搭没一搭地摸着,直到咳嗽完全平息,直到第一缕晨光照进屋里。

早晨,老李煮了粥。

他把最稠的那部分舀进阿黄的碗里,又在上面放了一点昨晚剩下的土豆。阿黄吃得很香,尾巴愉快地摇摆。老李自己只喝了小半碗,就放下了勺子。他坐在桌旁,看着阿黄吃,看了很久。

“今天天气好,”等阿黄吃完了,老李说,“咱们去院子里坐坐?”

阿黄立刻站起来,摇着尾巴跟在他身后。

藤椅还在老地方,在槐树下,在晨光里。老李慢慢坐下去,藤椅发出熟悉的“吱呀”声。阿黄在他脚边趴下,下巴搁在前爪上。

风吹过,又有叶子落下。

一片,两片,三片。这个秋天似乎来得特别急,叶子黄得特别快,落得也特别早。阿黄看着那些旋转飘舞的叶子,忽然想起什么,站起身,走到院子中央,小心地衔起一片刚落下的、完整的银杏叶——金黄色的,像把小扇子——然后走回藤椅边,低头把它放在了昨天那两片叶子旁边。

三片叶子了。

老李低头看着,看了很久。晨光中,他的侧脸轮廓分明,花白的胡茬在阳光下泛着银光。他伸出手,似乎想去摸那些叶子,但手在半空中停住了,转而摸了摸阿黄的头。

“你在攒落叶吗?”他问,声音很轻。

阿黄不懂,只是用湿漉漉的鼻子碰了碰他的手。

老李的手停在阿黄的头顶,很久没有动。他的目光越过阿黄,越过那些落叶,看向院子里那棵老槐树,看向树梢后面那片湛蓝的、秋天的天空。风吹过,更多的叶子簌簌落下,像是下着一场安静的、金色的雨。

阿黄重新趴下,身体紧贴着老李的脚踝。它能感觉到老人的体温透过裤管传来,比昨天又凉了一些。它把自己的身体贴得更紧些,试图温暖那双总是冰凉的脚踝。

一片叶子落在老李的肩膀上。

阿黄抬起头,用鼻子轻轻碰掉那片叶子,看着它飘落,旋转,最后落在它收集的那几片叶子旁边——第四片了。

老李忽然笑了,笑声很轻,带着咳嗽过后特有的沙哑。

“你这是要给我做床落叶被子?”他说,手指梳理着阿黄颈后的毛。

阿黄的尾巴在青砖地上扫了扫,扬起细细的灰尘。它不知道老李在说什么,但它喜欢老李笑,喜欢老李用这样的声音对它说话。它抬起头,舔了舔老李的手腕,然后重新趴好,下巴搁在前爪上,眼睛望着藤椅下那四片叶子。

晨光越来越亮,院子里的影子越来越短。老李靠在藤椅里,闭着眼,像是又睡着了。阿黄没有睡,它竖着耳朵,听着风声,听着落叶声,听着老李时而平稳时而艰难的呼吸。

它不知道,这是它收集落叶的开始。

它也不知道,这些落叶会在未来的日子里越攒越多,直到铺满藤椅下的那块地,直到成为它等待的仪式,成为它无声的语言,成为它在老李离开后,唯一能做的、关于陪伴的事。

但现在,它还只是趴在这里,在老李脚边,在九月的晨光里,在一片又一片飘落的叶子中,守护着一个咳嗽的老人,守护着一个它称为“家”的地方。

一片槐树叶打着旋儿落下,正好落在阿黄的鼻尖上。

它轻轻晃了晃头,叶子飘落,最后停在另外四片叶子旁边——第五片了。

阿黄看了看那些叶子,又抬头看了看闭目养神的老李,然后重新趴好,耳朵贴着地面,听着大地深处的声音,听着这个秋天安静的、不可阻挡的脚步声。


  (https://www.2kshu.com/shu/84514/48862080.html)


1秒记住爱看书屋:www.2kshu.com。手机版阅读网址:m.2kshu.com