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0207章药盒与红薯香
秋天的阳光斜斜地穿过窗棂,在水泥地上切出一块块明晃晃的格子。阿黄趴在门口,下巴搁在前爪上,眼睛盯着地上那些光斑。它已经保持这个姿势很久了,久到那些光斑从门口移到墙根,又从墙根慢慢缩短、变形。
屋里很安静,静得能听到钟表的滴答声。
老李不在家。这是阿黄第三次看着那扇门在面前关上,听着钥匙在锁孔里转动的声音,然后就是漫长的、一个人的等待。
早晨,老李穿上了那件藏蓝色的外套——那件只有出门才会穿的外套。他弯腰系鞋带时咳嗽了一阵,阿黄凑过去蹭他的手,他摸了摸它的头,说:“在家等着,我去拿药,很快就回来。”
药。阿黄记得这个字。最近几个月,这个字出现的频率越来越高。每次老李说完这个字,就会从那个白色的小盒子里倒出几粒圆圆的东西,用水送下去。有时吃了药,咳嗽会好些;有时吃了药,老李会坐在藤椅里很久,眼睛望着窗外,一动不动。
阿黄看着老李把钥匙揣进口袋,看着他的手在门把手上停顿了一下,然后转身离开。门关上了。锁舌咔哒一声,把世界分成了两半。
最初的一小时,阿黄是趴在那扇门后的。它把鼻子贴在门缝下,嗅着老李残留的气味,听着门外楼梯间里的每一点声音。有脚步声经过时,它的耳朵就会竖起来,尾巴不自觉地微微摆动,但那些脚步声总是匆匆而过,没有在门前停留。
后来它换了个姿势,改为侧卧,但眼睛始终盯着门。阳光在地面上移动,灰尘在光柱里跳舞。阿黄看着那些灰尘,想起老李打扫房间时的样子——他拿着笤帚,动作很慢,扫几下就要停下来喘口气。阿黄会跟在他脚边,有时会故意去扑扫起来的灰尘,老李就用笤帚轻轻点它的鼻子:“别闹。”
肚子咕咕叫了两声。阿黄没理会。它的碗就在厨房门口,里面还有早晨剩下的粥,但老李不在,它没心思吃。它只是盯着那扇门,仿佛只要盯得足够用力,门就会打开,老李就会回来。
墙上的钟敲了十一下。
阿黄猛地抬头,耳朵完全竖起。钟声意味着中午快到了。往常这个时候,老李应该在厨房里忙活,切菜声、炒菜声、偶尔的咳嗽声,还有米饭的香气会飘满整个屋子。阿黄会趴在厨房门口,看着老李忙碌的背影,等着他偶尔扔给它一小块胡萝卜或土豆。
但现在,厨房是安静的,冷的。
阿黄站起来,在屋里转了一圈。它先走到老李的卧室门口,朝里面看了看——床铺得整整齐齐,阳光照在蓝格子的床单上。它走进去,跳到床上,在老李平时睡觉的位置趴下,把鼻子埋进枕头里。老李的味道很浓,是烟草、药味和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、独属于老人的气息的混合。阿黄深深吸了几口,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噜声。
在枕头上趴了一会儿,它又跳下床,来到客厅。藤椅空着,在午后的阳光里投下一道斜斜的影子。阿黄走过去,前爪搭在藤椅扶手上,把鼻子凑近坐垫。老李的味道还在,但已经很淡了。它转了两圈,然后在藤椅边趴下,就像往常老李坐在这里时它做的那样。
但这次不一样。藤椅是空的。老李的味道正在消散。
阿黄的耳朵耷拉下来,尾巴也不再摆动。它把头搁在前爪上,眼睛望着门口,一动不动。
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。
楼梯间里偶尔传来声音——楼上的孩子放学回家的脚步声,隔壁开门关门的声音,更远处有人喊“收废品咯”的吆喝。每一次有声音,阿黄的耳朵都会动一下,但每次都不是老李。
它开始感到不安。这种不安不是饥饿,也不是口渴,而是更深处的、一种空洞的、抓挠着胸口的感觉。它站起来,在屋里踱步,从门口走到窗边,又从窗边走回门口。它的爪子踩在水泥地上,发出轻微的啪嗒声,在安静的屋里格外清晰。
窗外的老槐树在风里摇晃,叶子一片接一片地落。阿黄跳到窗台上,前爪扒着窗沿,鼻子贴着玻璃。从这里能看到院子的一角,能看到那条通往巷子口的小路。往常老李出门,总是从那条小路离开,又从那条小路回来。
它盯着那条小路,眼睛一眨不眨。
一个身影出现了。阿黄的耳朵立刻竖起,身体紧绷。但那人骑着自行车,很快过去了。不是老李。
又一个身影。这次是个女人,拎着菜篮子。也不是。
太阳越升越高,又渐渐西斜。阿黄一直在窗台上,保持着同一个姿势。它的脖子酸了,眼睛干了,但它不敢动,生怕就在它移开视线的那一刻,老李会出现,而它会错过。
肚子里又传来咕咕声,这次更响了。阿黄舔了舔鼻子,跳下窗台,走到自己的碗边。粥已经凉透了,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膜。它低头嗅了嗅,吃了几口,又停住了。没有老李在一旁看着,食物似乎也失去了味道。
它重新回到窗台上。
阳光从西边的窗户斜射过来,把整个屋子染成了橘红色。阿黄的影子被拉得很长,投在对面的墙上。它看着自己的影子,忽然想起老李曾经对着影子逗它玩——“阿黄,你看,大狗狗!”老李的手在墙上做出各种形状,它会好奇地去扑,去咬,老李就笑,笑声在屋里回荡。
现在屋里只有它一个的影子,孤零零的。
楼梯间里终于传来了熟悉的脚步声。
阿黄浑身一颤,耳朵完全竖起。是的,是老李的脚步声——缓慢,有点拖沓,中间会停顿一下,像是要喘口气。脚步声越来越近,在门前停下了。
钥匙插进锁孔的声音。
阿黄从窗台上跳下来,几乎是扑到门口。它拼命摇着尾巴,身体因为兴奋而微微发抖,喉咙里发出压抑不住的呜咽。
门开了。
老李站在门口,手里拎着一个白色的塑料袋。他看到阿黄,疲惫的脸上露出一丝笑容:“等急了?”
阿黄没有像往常那样扑上去,而是先仔细地嗅了嗅——是的,是老李,是那个熟悉的味道,但又混进了一些陌生的、刺鼻的气味,像是消毒水,又像是别的什么。它围着老李的腿转了两圈,用鼻子蹭他的裤脚,喉咙里的呜咽声更响了。
“好了好了,回来了。”老李关上门,把塑料袋放在桌上,然后慢慢弯下腰,摸了摸阿黄的头。他的手很凉,比早晨出门时更凉。
阿黄用头顶蹭着他的手心,尾巴摇得快要飞起来。它嗅到了老李身上浓重的药味,还嗅到了一丝若有若无的、让它不安的气味——那是医院的味道,是很多生病的人和很多药混在一起的味道。它不喜欢这个味道,这个味道让老李显得陌生,显得遥远。
老李在藤椅里坐下,长出了一口气,像是用尽了所有力气。他从塑料袋里拿出几个药盒,都是白色的,上面印着黑色的字。阿黄认识这些盒子,最近家里这样的盒子越来越多了。
“又要吃药了。”老李说着,撕开其中一个盒子,取出一个小袋子,又从袋子里倒出几粒药片。他的手有些抖,一粒药片掉在了地上,滚到阿黄脚边。
阿黄低头看着那粒白色的小药片,用鼻子嗅了嗅。很苦的味道,还有一种说不出的化学品的刺鼻味。它记得老李每次吃这个都会皱眉头,要喝很多水才能咽下去。
老李弯腰想去捡,但动作僵了一下,接着剧烈地咳嗽起来。他捂住嘴,身体在藤椅里蜷缩,咳得整张脸都红了。阿黄焦急地围着他转,用鼻子去碰他的手,喉咙里发出担忧的低鸣。
咳嗽终于平息后,老李喘着气,靠在藤椅里,闭着眼。阿黄看到他的额头上有细密的汗珠,在夕阳下泛着光。它轻轻跳上藤椅,小心地不碰到老李,只是把脑袋搁在他的腿上,用那双黑亮的眼睛望着他。
老李睁开眼,对上阿黄的眼睛。他看了很久,然后伸手捡起那粒掉在地上的药片,和其他的几粒一起放在手心。
“水……”他的声音嘶哑。
阿黄立刻跳下藤椅,跑向厨房。但这次老李叫住了它:“不用,我自己来。”
老李慢慢站起身,走到桌边,拿起自己的茶缸,喝了一大口水,把药片吞了下去。他吞得很艰难,喉结滚动了好几下,眉头紧紧皱着。
阿黄站在一旁看着,尾巴垂着,耳朵向后压。它不喜欢看老李吃药,每次看到,它胸口那种空洞的感觉就会更强烈。
老李吃完药,又在藤椅里坐下,闭着眼,像是在积蓄力气。阿黄重新趴回他脚边,把下巴搁在前爪上,眼睛一刻不离地盯着他。
屋子里很安静,只有老李有些沉重的呼吸声,和窗外风吹落叶的沙沙声。
过了很久,老李睁开眼,看了看窗外已经暗下来的天色,又看了看阿黄。
“饿了吧?”他说,声音还是很哑,但比刚才好一些了。
阿黄的尾巴轻轻摇了摇。
老李慢慢站起来,走向厨房。阿黄跟在他脚边,每一步都跟得很紧,像是怕他再消失。厨房里很暗,老李开了灯,昏黄的灯光照亮了狭小的空间。他开始准备晚饭——洗米,切红薯,动作很慢,每个动作之间都要停顿一下。
阿黄趴在厨房门口,看着老李的背影。那个背影在灯光下显得很单薄,外套松松地挂在肩上,随着动作,能看出肩膀的骨头轮廓。老李切红薯时又咳嗽了两声,他停下来,一只手撑在案板边缘,等咳嗽过去。
红薯的甜香渐渐弥漫开来。
这是阿黄熟悉且喜欢的味道。老李经常蒸红薯,蒸熟了,会掰一小块,吹凉了给它。红薯很甜,很软,阿黄很喜欢。它站起来,走到老李脚边,用鼻子蹭了蹭他的裤腿。
“馋了?”老李低头看它,笑了笑。他掀开锅盖,蒸汽涌出来,模糊了他的脸。他用筷子戳了戳红薯,然后夹起一小块,放在嘴边吹了吹,等不烫了,才弯腰递给阿黄。
阿黄小心地衔住,退到一边,慢慢吃起来。红薯很甜,很暖,一直暖到胃里。它一边吃,一边抬头看老李。老李也在吃,但他吃得很慢,咬一小口,要嚼很久。
晚饭后,老李没有像往常一样去院子里坐坐,而是直接坐进了藤椅里。天已经完全黑了,屋里只开了一盏小灯,昏黄的光晕笼罩着藤椅和椅子上的人。
阿黄趴在他脚边,耳朵贴着他的小腿。它能感觉到老李身体的温度,透过裤料传来,依然很低。它把自己贴得更紧些,试图传递一些温暖。
老李的手垂下来,搭在阿黄的头上,有一搭没一搭地摸着。他的手指有些僵硬,动作很轻。
“阿黄啊,”他忽然开口,声音在昏暗的屋里显得很轻,“我今天在医院,看到一只猫。”
阿黄的耳朵动了动。
“白色的,很小一只,躲在花坛里。”老李继续说,眼睛望着窗外黑漆漆的夜空,“有个小姑娘想喂它,它不肯出来,就躲在里面叫。叫得……挺可怜的。”
他的手停在阿黄的头顶,不动了。
“我就想啊,要是没遇见我,你是不是也那样,躲在哪个角落,饿着肚子,没人管没人问的。”
阿黄抬起头,舔了舔老李的手腕。咸咸的,是汗的味道。
老李的手又动起来,顺着阿黄的背脊一下下抚摸。
“我这身体啊,是一天不如一天了。”他像是在对阿黄说,又像是在自言自语,“医生说了,那些药,也就是……拖着。”
阿黄听不懂这些词,但它能听懂声音里的沉重。它站起来,把前爪搭在藤椅扶手上,伸出舌头,轻轻舔了舔老李的脸颊。老李的脸很粗糙,胡茬扎舌头,还有一点咸味——阿黄不知道,那是眼泪的味道。
老李抱住了阿黄的脖子,把脸埋在它颈侧的毛里。阿黄能感觉到老李的身体在微微颤抖,能听到压抑的、沉重的呼吸声。它一动不动,任由老李抱着,喉咙里发出低低的、安抚的呜噜声。
很久,老李松开了手。他靠在藤椅里,闭着眼,胸口起伏。
阿黄重新趴下,但这次它把整个上半身都搭在了老李的腿上,头枕着他的膝盖。这是个很亲密的姿势,通常只有特别需要安慰时,它才会这样做。老李的手落在它头上,手指梳理着它耳后的毛。
“你会好好的,对吧?”老李的声音很轻,轻得像是怕惊扰了什么。
阿黄不会回答。它只是用头顶蹭了蹭老李的手心,然后安静地趴着,耳朵贴着老李的腿,听着他缓慢的心跳,听着他时而平稳时而艰难的呼吸。
窗外的风大了些,吹得窗户轻轻作响。一片叶子被风卷起,打在玻璃上,发出啪的一声轻响。
老李的手在阿黄头上停了很久,然后慢慢滑下来,落在藤椅扶手上。他的呼吸渐渐平稳,像是睡着了。
阿黄没有睡。它睁着眼睛,在昏黄的灯光下,看着老李胸前微微的起伏,看着墙上晃动的光影,看着桌上那几个白色的药盒。药盒在灯光下泛着冷白的光,像几个沉默的、不祥的符号。
它不知道那些药是什么,不知道“医院”是什么地方,不知道“一天不如一天”意味着什么。它只知道,老李的味道变了,老李的手变凉了,老李出门的时间变长了,老李回来时,身上带着让它不安的气味。
而它能做的,只是这样趴着,用身体温暖他冰凉的双腿,用呼吸告诉他:我在这里。
夜更深了。远处传来火车的汽笛声,悠长而孤独,在秋天的夜空里传得很远很远。
阿黄动了动,调整了一下姿势,让自己贴得更紧。老李在睡梦中发出一声含糊的呓语,手无意识地动了动,又落在阿黄头上。
阿黄闭上眼睛,但不是睡觉。它只是闭着眼,用全身的感官感受着老李的存在——他的温度,他的呼吸,他心跳的节奏,他手心的触感。
厨房里,蒸红薯的甜香还没有完全散去,混着药味,混着烟草味,混着老槐树落叶的干燥气息,在这个秋天的夜晚,飘满了整个屋子。
阿黄的耳朵轻轻抖了抖。它听到窗外的风声中,夹杂着极其轻微的、叶子落地的声音。
一片,又一片。
像是时间走过的脚步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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