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0208章秋雨夜,秋天来得特别早
阿黄记得那年的秋天来得特别早。
八月才过,护城河边的柳叶就开始泛黄,风一吹,簌簌地往下落,落在水里,打着旋儿,像一条条金色的小船。老李的咳嗽声也像这落叶,一天比一天密,从偶尔的几声,变成早晚不停,夜里尤其重,重得阿黄卧在床边的垫子上,能感觉到木床板随着咳嗽在震颤。
这天夜里,阿黄是被雨声惊醒的。
雨是什么时候开始下的,它不知道。梦里它还在护城河边追着蝴蝶,老李坐在长椅上,手里拿着半个馒头,笑呵呵地喊:“阿黄,来——”然后雨就来了,先是几滴,砸在脸上,凉得它一激灵,接着就哗啦啦的,像谁在天上倒水。
阿黄睁开眼。屋里黑漆漆的,只有窗外的路灯光透过玻璃,在墙上投下一片模糊的昏黄。雨打在窗玻璃上,噼里啪啦,像炒豆子。它竖起耳朵,听见了另一个声音——是老李的咳嗽,闷在胸腔里,像拉风箱,一声接一声,中间几乎没有停歇。
它站起来,走到床边。老李侧卧着,背对着它,被子裹得很紧,可肩膀在抖。咳嗽的间隙,是粗重的喘息,带着“嗬嗬”的痰音。阿黄用鼻子轻轻碰了碰被子,被子上是熟悉的味道,烟草、汗、还有一点点樟脑丸的气味——那是老李从箱底翻出来的,说是防蛀,可阿黄觉得那味道有点冲,不太喜欢。
“咳——咳咳——”又是一阵猛咳。老李整个人蜷起来,手捂着嘴,咳得床都在晃。阿黄绕到床的另一边,借着窗外的光,看见老李的脸。那张脸在昏暗中显得格外瘦削,颧骨高高凸起,眼窝深陷,嘴巴张着,像离了水的鱼,艰难地呼吸。
阿黄伸出舌头,舔了舔老李的手。那只手冰凉,手背上青筋凸起,皮肤松垮垮的,能捏起一层皮。老李的手抖了一下,没睁眼,只是含糊地说了句什么,听不清。
雨更大了。风声呼啸,卷着雨点砸在窗户上,窗框发出“咯吱咯吱”的**。阿黄竖起耳朵,听见屋顶有漏雨的声音——“滴答,滴答”,很有节奏,落在什么地方,大概是厨房那个接水的搪瓷盆里。老李上个月就说要修屋顶,可一直没修,说是天晴了再说,可天总也不晴。
咳嗽声停了片刻,老李翻了个身,平躺着,胸口剧烈起伏。他睁开眼睛,看了看阿黄,又闭上,长长地叹了口气。那叹息很沉,像从很深的地方挖出来的。
“几点了……”他自言自语,伸手去摸床头柜。柜子上有个铁皮的闹钟,是老伴留下的,走起来咔哒咔哒响,夜里特别清楚。老李摸到闹钟,凑到眼前看了半天,又放下,“才三点……这雨……”
他没说完,又咳起来。这次咳得更厉害,整个人弓起身,脸涨得通红。阿黄焦急地绕来绕去,用脑袋去顶老李的胳膊,想让他舒服一点。可它的力气太小,老李太重,它顶不动。
咳了大概有半分钟,终于停了。老李瘫在床上,大口喘气,额头上全是汗。他抬手擦了擦,手在黑暗中摸索,摸到阿黄的头,轻轻揉了揉。
“没事……”他声音嘶哑,像砂纸磨过木头,“阿黄乖……没事……”
阿黄呜咽了一声,把下巴搁在床边,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老李。它不会说话,不知道什么叫“肺气肿”,什么叫“慢性支气管炎”,它只知道,老李在疼,在难受,而它什么也做不了,只能这样看着,陪着。
雨渐渐小了,从哗啦啦变成淅淅沥沥。风声也弱下去,偶尔还吹一下,带着湿漉漉的寒意。屋里更冷了,阿黄打了个哆嗦,身上的毛湿漉漉的——刚才在床边蹭来蹭去,沾了老李身上的汗,也沾了空气中的湿气。
老李又咳嗽了几声,这次轻了些。他撑着坐起来,靠在床头,从床头柜的抽屉里摸出个药瓶,拧开,倒出两粒白色的药片,就着杯子里剩的半口水吞了。吞咽的时候喉咙里发出“咕咚”一声,很艰难的样子。
吃完药,他靠在床头,闭上眼睛,胸膛一起一伏。阿黄跳上床——老李从不让它上床,说狗有狗的地方,人睡人的床。可今晚老李没说话,只是闭着眼,像是默许了。阿黄小心翼翼地靠过去,贴着老李的腿卧下,把脑袋搁在他膝盖上。
老李的手又落下来,一下一下,摸着阿黄的头。那手很轻,带着药片的苦味,还有汗水咸涩的气息。
“阿黄啊……”老李忽然开口,声音很轻,像梦呓,“你说……人老了,是不是都这样?”
阿黄抬起头,看着他。黑暗中,老李的眼睛微微睁开,里面映着窗外微弱的光,像两潭深不见底的水。
“年轻那会儿,扛两百斤的水泥,一口气上五楼,不带喘的。”老李的手顺着阿黄的脊背往下摸,一下一下,很慢,“在厂里,他们都叫我‘铁人李’。三班倒,连轴转,三天三夜不睡觉,照样精神。可现在……咳几声,就散架了。”
他又咳起来,但压着,闷在喉咙里,变成一阵剧烈的喘息。阿黄感觉到他腿上的肌肉在颤抖,赶紧抬起头,用鼻子去蹭他的手。
“没事……没事……”老李拍着它,像是在安慰它,又像是在安慰自己,“就是……就是有点累。”
雨彻底停了。窗外的世界一片寂静,只有屋檐的积水还在滴答,一声,一声,像钟摆,数着这漫漫长夜。远处的巷子里传来猫叫,凄厉的,一声高一声低,像是丢了崽的母猫。阿黄竖起耳朵,但没动。它现在不想管什么猫,它只想守着老李。
“阿黄,你冷吗?”老李忽然问。
阿黄摇了摇尾巴,表示不冷。其实它冷,秋夜的寒气从四面八方渗进来,地板是冰的,空气是湿的,它身上的毛还没干透,贴着皮肤,凉飕飕的。可它不想动,不想离开老李身边。
老李掀开被子一角:“进来吧。”
阿黄愣住了。它看看被窝,又看看老李,不确定他是不是认真的。老李从来不让它上床,更别说进被窝了。有一次它偷偷跳上去,被老李用笤帚赶下来,好几天没给它好脸色。
“来吧。”老李又说了一遍,声音很疲惫,“就今晚。”
阿黄犹豫了一下,还是钻了进去。被窝里很暖和,有老李的体温,有樟脑丸的气味,还有一股淡淡的、说不清的药味。它小心地蜷起身子,贴着老李的腿,尽量不占太多地方。
老李把被子给它掖了掖,手又落下来,摸着它的背。那手很暖和,虽然粗糙,虽然抖,但很暖和。
“阿黄啊……”老李又开口了,这次声音更轻,像在说梦话,“我有时候想,要是……要是我哪天走了,你怎么办?”
阿黄听不懂“走”是什么意思。在老李的世界里,“走”有很多意思:去公园是“走”,去买菜是“走”,去巷口下棋也是“走”。可老李说这话的语气,让它不安。它抬起头,舔了舔老李的手。
老李笑了,那笑声里带着咳嗽的余音,像破风箱漏气:“傻狗……你就知道舔。你知不知道,人老了,是会死的。”
“死”这个字,阿黄懂一点。它见过死。去年春天,巷子里那只花猫死了,躺在垃圾桶旁,一动不动,身上爬满了蚂蚁。几个小孩用树枝戳它,它也不动。后来清洁工来了,用铁锹铲起来,扔进垃圾车。从那以后,阿黄再也没见过那只猫。
它不懂“死”到底是什么意思,但它知道,那是不好的事。非常不好。
“我要是死了,你就没家了。”老李继续说,手还在摸着阿黄,一下一下,很慢,“这房子,是厂里分的,我要是死了,厂里要收回去。你怎么办?再去流浪?翻垃圾桶?跟别的狗抢食?”
阿黄呜咽了一声,把脑袋往老李手心里钻。它不要流浪,不要翻垃圾桶,它要老李,要这个家,要床上这个带着药味和烟草味的老人。
“我也舍不得你啊……”老李的声音忽然哽咽了,他停住,深吸了一口气,把那股哽咽压下去,“可是阿黄,人都有这么一天。我老伴走的时候,我也舍不得,可舍不得有什么用?该走还得走。”
他提到“老伴”,阿黄记得。老李有一个铁盒子,里面放着照片。照片上是个女人,扎着麻花辫,眼睛很大,笑得很甜。老李有时候会拿出来看,一看就是半天,不说话,只是看。阿黄趴在他脚边,能听见他轻轻的叹息,像秋天的落叶,一片一片,落在地上,没有声音。
雨后的夜风从窗户缝里钻进来,带着泥土和落叶腐烂的气味。老李又咳了几声,这次咳出了痰,他摸黑从床头柜上扯了张纸,吐了,团成一团,扔在地上。纸团在黑暗中划了道弧线,落在墙角,发出轻微的“啪嗒”声。
“阿黄,我跟你说个事。”老李忽然正经起来,虽然声音还是嘶哑,但语气不一样了,“隔壁的张奶奶,你记得吧?就是经常给你骨头的那个。我要是……要是不在了,你就去她家。她答应过我,会照顾你。她家有个小院子,你可以在那儿晒太阳,有饭吃,有地方睡。就是……就是别想我,想了也没用,人死了,就回不来了。”
阿黄听不懂这么多话,但它听懂了“张奶奶”,听懂了“骨头”,听懂了“吃饭”。它摇了摇尾巴,表示知道。可它心里不明白,为什么要去张奶奶家?老李在这儿,这才是它的家。
老李不再说话,只是摸着它,一下,一下。他的呼吸渐渐平稳,咳嗽声也停了,只剩下轻微的鼾声,夹杂着痰音。他睡着了。
阿黄却睡不着。它睁着眼睛,看着黑暗。窗外,天边泛起一丝极淡的灰白,像鱼肚皮。雨后的早晨要来了,可这屋里还是黑的,还是冷,只有被窝里这一小块地方是暖的。
它想起去年秋天,也是下雨,但没这么大。老李带它去护城河边,雨中的柳树像一幅水墨画,朦朦胧胧的。老李撑着把黑伞,它跟在旁边,踩着湿漉漉的落叶,咔嚓咔嚓响。走到半路,雨大了,老李把它抱起来,塞进怀里,用伞遮着。它闻着老李身上烟草和汗的味道,听着他咚咚的心跳,觉得特别安心。
那时候老李的咳嗽还没这么厉害,抱得动它,走得动路。可现在……
阿黄轻轻挪了挪身子,更紧地贴着老李。老人的体温透过薄薄的秋衣传过来,有点烫——老李在发烧,阿黄知道。每次咳嗽厉害的时候,老李就会发烧,额头烫烫的,手脚却冰凉。阿黄舔过他的额头,咸咸的,是汗的味道。
窗外的天色又亮了一些。能看见屋里家具的轮廓了:掉了漆的衣柜,裂了缝的桌子,墙上的挂钟——钟摆停了,老李懒得修,说反正也看不清楚。还有墙角那堆药盒,白色的,绿色的,棕色的,堆得像小山。
阿黄数过那些药盒,一共十七个。有的空了,有的还剩几粒。老李每天要吃三次药,早中晚,每次一把,用温水送下去。吃药的时候他总皱眉,说苦,可还是得吃。吃完药,他会坐一会儿,等那阵恶心过去,然后拍拍阿黄的脑袋,说:“走,遛弯去。”
可是最近,遛弯的时间越来越短了。从护城河走到公园,原来要半小时,现在走一刻钟就喘得不行,得坐在长椅上歇好久。阿黄不催他,就趴在脚边,等着。有时有别的狗经过,冲它叫,它也不理,只是守着老李。
天彻底亮了。第一缕晨光从窗户斜斜地照进来,落在床上,落在老李脸上。那张脸在光里显得更加苍老,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,眼皮浮肿,嘴角往下耷拉着。可阿黄觉得,这是世界上最好看的脸。
老李动了一下,醒了。他睁开眼,看见阿黄在被窝里,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:“你这家伙,还真上来了。”
阿黄摇摇尾巴,舔了舔他的手。
老李慢慢坐起来,靠在床头,又是一阵咳嗽。这次咳出了血丝,在晨光里,那点红色刺眼得像针。老李看了看手心的血,没说话,只是扯了张纸擦掉,团成一团,握在手心里。
“阿黄,该起了。”他说,声音比夜里更哑,“今天……今天天气好,咱们去护城河走走。”
阿黄跳下床,站在地上,看着他。老李掀开被子,双脚落地,扶着床头柜站起来。他的腿在抖,站不稳,晃了一下,又坐回床上。
“老了……真是不中用了。”他自嘲地笑笑,缓了缓,重新站起来,这次稳了些。
阿黄跟在他身后,看着他慢慢地穿衣服,慢慢地洗漱,慢慢地倒水吃药。每一个动作都很慢,像电影里的慢镜头。晨光越来越亮,屋里的一切都清晰起来:掉漆的衣柜,裂缝的桌子,墙上的挂钟,还有墙角那堆药盒。
十七个。阿黄又数了一遍,还是十七个。
老李吃完药,穿上那件洗得发白的外套,戴上帽子,拿起拐杖——那是上个月才买的,竹子的,头上雕着个龙头。他以前不用拐杖,说那是老人才用的,可现在,他离不开了。
“走吧,阿黄。”他打开门。
晨风涌进来,带着雨后清新的空气,也带着深秋的寒意。阿黄跟着老李走出去,走在湿漉漉的巷子里。落叶铺了满地,金黄,赭红,暗褐,踩上去软软的,没有声音。
巷子还静,大多数人家还没起。只有卖早点的铺子开了门,蒸汽从笼屉里冒出来,白茫茫的,带着包子和油条的香气。老李在铺子前停了停,买了两根油条,一根自己吃,一根掰了,喂给阿黄。
“吃吧,吃完好走路。”他说。
阿黄小口小口地吃着,油条很香,很脆。它抬头看老李,老李也在吃,吃得很慢,一边吃一边咳嗽,咳得背都弯了。
晨光里,这一人一狗,沿着湿漉漉的巷子,慢慢地往前走。影子拖得很长,在积水的路面上晃晃悠悠,像两个相依为命的魂。
阿黄不知道未来会怎样,不知道“死”是什么意思,不知道“走了”还会不会回来。它只知道,此刻,此刻老李在,油条很香,天很蓝,护城河就在前面。
这就够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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(本章完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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