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0209章最后的护城河,柳树枝条没有了
护城河边的柳树几乎秃了。
前些日子还只是泛黄,这会儿叶子已经落了大半,剩下的也摇摇欲坠,在秋风里瑟瑟地抖。河水比夏天浅了许多,露出泥泞的岸,上面粘着枯叶、塑料袋、还有不知谁扔的破鞋子。水是浑浊的灰绿色,漂着一层油膜,在晨光下泛着诡异的虹彩。
老李走得很慢。从家到护城河,以前一刻钟的路,今天走了快半小时。他走走停停,每走几十步就得扶着墙或树干喘一会儿,咳嗽声像破风箱,在空旷的河边传得很远。阿黄跟在他身边,不超前,不落后,就保持着半步的距离,他停它也停,他走它就走。
终于走到常坐的那张长椅。椅子是木头的,刷着绿漆,已经斑驳剥落,露出底下灰白的木头。椅背上被人用刀刻了字,歪歪扭扭的“某某爱某某”,还有一串电话号码,被雨水泡得模糊了。老李扶着椅背慢慢坐下,拐杖靠在一边,长长地舒了口气——那口气里也带着痰音,嗬嗬的,像漏气的皮球。
阿黄在他脚边卧下,把下巴搁在前爪上,眼睛看着河面。有只白鹭站在浅水里,单腿立着,头缩在翅膀下,像尊雕塑。远处有老头在钓鱼,裹着军大衣,一动不动,也像尊雕塑。秋天的早晨,一切都静,静得能听见落叶飘落的声音。
“阿黄,你看。”老李忽然开口,手指着对岸。
阿黄抬起头,顺着看去。对岸是片老房子,青瓦白墙,有些年头了。其中一栋的二楼窗户开着,晾着被单,在风里一飘一飘的,像招魂的幡。
“那是我……我以前住的地方。”老李的声音很轻,被风吹得断断续续,“三十年前,我跟她……就住那儿。二楼,靠东那间。窗户对着河,夏天晚上,开着窗,河风一吹,凉快得很。她就在那儿……”他顿了顿,咳嗽了几声,“在那儿缝衣服,补袜子,纳鞋底。我在旁边看报纸,喝茶。她手巧,补的袜子看不出补丁,纳的鞋底结实,穿三年都不坏。”
阿黄不懂“她”是谁,但老李说这话时的语气,让它想起铁盒里那张照片。照片上的女人,扎着麻花辫,眼睛很大,笑得很甜。老李看着她的时候,眼睛里会有光,像冬天里的一点火星,虽然微弱,但暖。
“她走的时候,也是秋天。”老李继续说,手在口袋里摸索,摸出烟盒,抽出一根,点上。打火机打了三次才着,手抖得厉害。烟点着了,他深吸一口,又剧烈地咳起来,咳得整个人弯下去,烟灰抖了一身。
阿黄站起来,用脑袋去蹭他的膝盖。老李摆摆手,示意没事,等咳嗽平复了,又吸了一口烟。这次吸得很小心,只吸了半口,慢慢吐出来。烟雾在晨光里散开,带着烟草焦苦的气味,混在潮湿的空气里。
“她得的是肺病。那时候医疗条件差,查出来就是晚期。在医院住了三个月,瘦得只剩一把骨头。临走那天,她拉着我的手说:‘老李,我不怕死,我就是……就是放心不下你。你这个人,不会做饭,不会洗衣服,我不在了,你怎么办?’”
老李的声音哽住了。他猛吸了几口烟,烟头在晨光里明明灭灭,像他眼睛里那点将熄的光。
“我说,我能行。我都学会了。其实我没学会。她走后,我吃了半年食堂,衣服送到洗衣店,袜子破了就扔,懒得补。后来……后来就习惯了。一个人,怎么都能活。”
他沉默了一会儿,看着河面。那只白鹭动了,伸长脖子,从水里叼起条小鱼,一仰头吞了,又恢复成雕塑的姿势。
“阿黄,你说,人这一辈子,图个啥?”老李忽然问,问完自己笑了,摇摇头,“我问你干啥,你又不懂。你就是条狗,吃饱了睡,睡醒了玩,多简单。”
阿黄摇了摇尾巴,表示自己在听。它确实不懂那些深奥的话,但它听得懂老李语气里的悲伤,那悲伤像这秋天的河水,又深又冷,看不见底。
“我图啥呢?”老李自问自答,“年轻那会儿,图吃饱饭。家里穷,兄弟姐妹五个,我是老大,十三岁就进厂当学徒,一个月八块钱,全交给家里。后来图成家,娶了她,觉得这辈子圆满了。再后来图孩子,可她……她身体不好,怀不上。看了多少大夫,吃了多少药,没用。她哭,我也哭,可哭有什么用?命里没有,强求不来。”
烟烧到了头,烫了手。老李把烟头扔在地上,用脚碾灭。地上已经有好几个烟头,都是他这些日子坐在这儿抽的,像一个个黑色的**,标点着他的人生。
“再后来,她就走了。我一个人,图啥?图多活几年?可活着有啥意思?吃饭,睡觉,上班,下班,日复一日,年复一年。厂里的兄弟都说,老李,再找一个吧,一个人多孤单。我没找。不是不想,是觉得……觉得对不起她。她跟我吃了那么多苦,一天好日子没过上,我要是转身就找别人,我还是人吗?”
阿黄呜咽了一声,把头靠在他腿上。老李的手落下来,摸着它的头,一下一下。那手很凉,掌心粗糙,像砂纸。
“直到遇见你。”老李的声音柔和了些,“那天晚上,下雨,你躲在垃圾桶后面,浑身湿透,瘦得皮包骨头,眼睛却亮得很,像她年轻时的眼睛。我本来不想管的,我自己都活不明白,还管狗?可走了几步,又折回来。想着,好歹是条命,冻死了造孽。”
他顿了顿,又咳嗽起来,这次咳出了眼泪,顺着眼角深深的皱纹往下淌。他用袖子擦了擦,袖子上一块深色的水渍。
“带你回家,给你洗澡,喂你粥喝。你那时候小,一碗粥喝得呼噜呼噜响,喝完还舔碗,舔得锃亮。我看着你,忽然觉得……这屋里有点活气了。早上起来,有你摇尾巴;晚上回家,有你扑过来。虽然你不会说话,但你在,这屋就不是个空壳子。”
阿黄记得那个雨夜。记得垃圾桶酸腐的气味,记得雨水冰冷,记得自己又冷又饿,缩在角落里发抖。然后一双粗糙的手把它抱起来,裹进一件带着烟草味的外套里。那味道不好闻,但很暖,暖得它想哭。
“这些年,亏得有你。”老李的手在阿黄背上摩挲,从头顶到尾尖,一遍又一遍,“我咳嗽,你守着;我睡不着,你陪着;我出门,你送到巷口;我回来,你在门口等。有时候我想,我老李这辈子,没儿没女,没攒下钱,没干出啥名堂,可我有你,值了。”
他说“值了”的时候,声音很轻,但很坚定。阿黄抬起头,看见他眼睛里那点光又亮了些,虽然微弱,但真真切切地亮着。
河对岸那扇窗户里,有人探出头来,是个女人,拿着晾衣杆收被单。被单在风里猎猎作响,像一面旗。老李看着,看了很久,直到那女人收完被单,关上窗户,消失在窗后。
“阿黄,我跟你说实话。”老李忽然压低声音,像怕谁听见,“我……我可能没多少日子了。”
阿黄听不懂“日子”是什么意思,但它感觉到老李语气里的沉重,那种沉,像石头坠进深井,咚的一声,只有回响,没有答案。
“医生说了,我这肺,不行了。像块破抹布,千疮百孔,补都补不上。药吃了,针打了,没用。该咳还是咳,该喘还是喘。夜里睡不着,憋得慌,像有人掐着脖子。有时候我想,这么活着,有啥意思?可看看你,我又想,我得活,我死了,你咋办?”
他说着,又开始咳嗽。这次咳得特别厉害,整个人从椅子上滑下来,跪在地上,双手撑地,咳得撕心裂肺。阿黄焦急地围着他转,用鼻子顶他,用舌头舔他的手,呜咽着,像在求他别咳了。
咳了大概一分钟,终于停了。老李瘫坐在地上,背靠着长椅,脸色惨白,嘴唇发紫,额头上全是冷汗。他喘着粗气,胸口剧烈起伏,每一下都像用尽了全身力气。
阿黄卧到他身边,紧紧贴着他,用体温暖着他冰凉的身体。老李的手搭在它背上,手指无意识地抓着它的毛,抓得很紧,像溺水的人抓着浮木。
过了好一会儿,呼吸才平稳些。老李从口袋里摸出个小药瓶,倒出两粒,干咽下去。吞咽的时候喉咙里发出艰难的声音,像有什么东西卡着。
“阿黄……”他缓过气来,声音更哑了,“要是我真不行了,你记住,去张奶奶家。她答应过我,会照顾你。她家院子大,有地方跑,有饭吃。就是……就是别想我。想也没用,人死不能复生。你得好好活着,吃饱,睡好,该玩就玩,别傻等。”
阿黄听不懂这么多,但它听懂了“张奶奶”,听懂了“好好活着”。它把脑袋往老李怀里钻,像在说:我不要别人,我只要你。
老李抱着它,抱得很紧。他的手臂瘦得只剩骨头,硌得阿黄疼,但阿黄没动,任由他抱着。晨风吹过,卷起地上的落叶,打着旋儿,落在他们身上。一片枯黄的柳叶落在老李头发上,他没拂掉,就让它在那儿,像顶小小的、金色的冠。
远处钓鱼的老头收了竿,提着空桶走了。白鹭也飞走了,展开翅膀,在灰蒙蒙的天空里划了道弧线,消失在河对岸的楼群后面。天更亮了,但太阳还没出来,云层很厚,像床湿漉漉的棉被,压在天上。
“阿黄,咱们回家吧。”老李撑着长椅站起来,腿在抖,站不稳。阿黄赶紧站起来,用身体顶着他,让他扶着。
拐杖拿在手里,老李又看了一眼护城河。河水静静流着,载着落叶,载着垃圾,载着这座城市的污浊和记忆,流向不知名的远方。对岸那扇窗户关着,窗帘拉上了,像只闭上的眼睛。
“可能……可能是最后一次来了。”老李低声说,像在跟自己说。
他转身,慢慢往回走。步子比来时更慢,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,虚浮,摇晃。阿黄跟在他身边,半步的距离,不远不近,刚好能在他要倒的时候扶住他。
巷子里热闹起来了。卖菜的摊子摆出来,青菜水灵灵的,带着露水。卖早点的铺子前排了队,油条在锅里翻滚,滋滋响。有小孩背着书包上学,跑过去,带起一阵风。有老太太提着菜篮子,慢悠悠地走,边走边跟人打招呼。
这一切,老李都看不见似的。他低着头,拄着拐杖,一步一步,走得很专注,像在完成一项神圣的仪式。阿黄也跟着他,低着头,看着他的脚——那双布鞋已经开线了,鞋底磨得很薄,踩在地上几乎没有声音。
走到巷口,老李又停下来,扶着墙喘。咳嗽声引来路人的侧目,有个卖菜的大婶认识他,过来问:“老李,又咳了?去医院看了没?”
“看了,看了。”老李摆摆手,勉强笑笑,“老毛病,治不好,也死不了。”
“可得注意啊,这天儿凉了,多穿点。”大婶说着,从筐里捡了根萝卜塞给他,“拿去熬汤,润肺的。”
老李接过,道了谢。萝卜很新鲜,带着泥,沉甸甸的。他拿在手里,看了会儿,忽然笑了:“阿黄,晚上给你炖萝卜汤喝。你爱喝汤,我知道。”
阿黄摇了摇尾巴。它其实不爱喝萝卜汤,萝卜有股怪味,它更爱吃肉。但老李炖的汤,它都喝,喝得一滴不剩。
继续往前走。离家还有百来米,可这段路走得像有千里。老李走几步,歇一歇,咳嗽一阵,再走几步。额头的汗顺着脸颊往下淌,在下巴尖汇聚,滴在地上,晕开一小块深色的圆。
终于到家门口。老李掏出钥匙,手抖得厉害,对了好几次才对准锁眼。门开了,屋里熟悉的霉味涌出来,混着药味,樟脑丸味,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、铁锈般的血腥味。
老李走进去,没开灯。晨光从窗户照进来,在地上投出一方惨白的光斑。他把拐杖靠在门后,脱了鞋,慢慢走到床边,坐下。坐下的时候,床板发出不堪重负的**。
阿黄跟进来,关上门——它不会关门,但会用头顶。门合上,屋里更暗了,只有那方光斑,亮得刺眼。
“阿黄,来。”老李拍拍床边。
阿黄跳上去,卧在他身边。老李躺下,侧过身,面对着它。那张脸在昏暗中显得格外苍老,皱纹深得像刀刻,眼睛浑浊,但看着阿黄的时候,里面有一种很柔软的东西,像化开的糖,黏黏的,甜甜的。
“阿黄,我困了。”老李说,声音很轻,像羽毛,“我睡会儿。你……你也睡。”
他的手搭在阿黄背上,不动了。呼吸渐渐平稳,但很浅,很急,像拉不动风箱。阿黄趴着,一动不动,听着那呼吸声,听着窗外渐渐喧嚣起来的市声,听着远处隐约传来的车鸣。
阳光从窗户移进来,一点一点,爬上床,爬上被子,爬上老李花白的头发。那头发在光里,像一蓬衰草,枯黄,干涩,没有生气。
阿黄抬起头,舔了舔老李的脸。脸上有泪痕,咸的。它不知道老李为什么哭,但它知道,那咸味里,有悲伤,有不舍,有它不懂的、属于人的复杂情感。
它重新趴下,把下巴搁在前爪上,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老李。看着他的胸膛微微起伏,看着他的眼皮轻轻颤动,看着他的嘴角往下耷拉,在睡梦里也皱着眉。
屋里的光线越来越亮,可阿黄觉得,有什么东西,正在一点一点暗下去。
像这秋天的早晨,太阳出来了,天亮了,可寒意,却更深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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(本章完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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