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0199章夜雨惊心
夜里下起了雨。
起初是淅淅沥沥的,像春蚕啃桑叶,细细碎碎地敲在瓦片上。后来渐渐大了,噼里啪啦的,还夹着风,吹得窗户纸哗啦作响。老李的咳嗽就在这雨声里,时起时伏,像一把钝锯,来回拉扯着寂静的夜。
阿黄从窝里爬起来,在黑暗中竖起耳朵。老李的咳嗽声很闷,像是从胸腔深处硬挤出来的,每一声都带着沉重的回响,咳到最后,是长长的、几乎断气的喘息。它听着,浑身的毛都竖了起来。
它跳上床,挨着老李躺下。床很硬,褥子很薄,能感觉到床板的棱。老李侧躺着,弓着身子,像一只煮熟的虾。它用鼻子去碰他的手,手是滚烫的,湿漉漉的,全是冷汗。
“阿黄……”老李迷迷糊糊地叫了一声,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。
它呜咽着回应,用舌头去舔他的手心。老李的手指动了动,想握住它的爪子,但没什么力气,只是虚虚地搭着。
又一阵剧烈的咳嗽袭来。老李猛地坐起身,趴在床沿,咳得撕心裂肺,整个身子都在抖。阿黄急得团团转,跳下床,在屋里来回走动,喉咙里发出焦急的低鸣。它跑到门口,用爪子扒拉门,又跑回来,跳上床,用脑袋去顶老李的后背,像是想帮他顺气。
咳嗽声停了,取而代之的是粗重的喘息。老李撑着床沿,半天没动,背影像一座快要垮塌的山。过了好一会儿,他才慢慢躺回去,胸口剧烈地起伏。
“水……”他哑着嗓子说。
阿黄立刻跳下床,跑到桌子边。桌上有个搪瓷缸,里面还剩半缸水。它用嘴叼住缸沿,小心翼翼地把缸子拖到床边。缸子很重,它叼得吃力,水洒出来一些,打湿了它的前胸。
老李伸手去拿缸子,手抖得厉害,差点没拿住。阿黄用头顶着他的手,帮他稳住。老李就着缸子喝了两口水,水顺着嘴角流下来,滴在枕头上。
“好狗……”他放下缸子,摸了摸它的头,手心滚烫。
阿黄舔了舔他的手,重新跳上床,挨着他躺下。老李的呼吸渐渐平稳了些,但还是很急,很浅,像一条离了水的鱼。雨还在下,风还在刮,窗户纸被吹得呼啦作响,像有无数只手在外面拍打。
夜深了,老李的咳嗽声渐渐稀了,但喘息声还在,粗重而艰难。阿黄不敢睡,睁着眼睛,在黑暗里看着老李模糊的轮廓。它想起去年冬天,也是这样一个雨夜,老李发烧了,烧得说明话,一会儿叫“秀英”(那是照片上那个女人的名字),一会儿叫“阿黄”。它就守着他,舔他的脸,舔他的手,直到天亮,老李的烧退了,抱着它,说“多亏了你”。
可这一次,好像不一样。老李身上的热,比那次还要烫;他的咳嗽,比那次还要凶;他整个人的气息,像一根快要燃尽的蜡烛,明明灭灭,随时会熄灭。
阿黄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恐惧。它用鼻子去蹭老李的脸,老李没反应。它又用爪子轻轻扒拉他的手臂,老李还是没动。只有胸口那微弱的起伏,证明他还活着。
它跳下床,在屋里转了一圈,又跳上床,挨着老李躺下。这一次,它把整个身子都贴上去,用体温去暖他冰凉的手脚。老李的手动了动,搭在它身上,很轻,像一片落叶。
雨下了一夜,阿黄就守了一夜。天快亮时,雨渐渐小了,变成细细的雨丝,在灰蒙蒙的天光里飘。老李的咳嗽又起来了,这一次咳得没那么凶,但持续的时间长,咳一阵,喘一阵,咳一阵,喘一阵,没完没了。
阿黄跳下床,跑到门口,用爪子扒拉门。它想出去,想找人,想找那个有时会来串门的隔壁王奶奶,想找那个会背着药箱的刘大夫。可是门关着,它出不去。
它急得在门边转圈,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哀鸣。转了几圈,它忽然想起什么,跑到窗边,用后腿站起来,前爪扒着窗台。窗户关着,但有一扇窗户的插销坏了,用一根木棍顶着。它用脑袋去顶那根木棍,木棍松动了,掉在地上。
窗户开了一条缝,冷风和雨丝灌进来。阿黄用爪子扒着窗缝,想把窗户推开,可窗户很重,它推不动。它急得汪汪叫了两声,又用脑袋去撞。
“阿黄……”床上传来老李虚弱的声音,“别……闹……”
它回头,看见老李撑起身子,朝它这边看。天光从窗户缝漏进来,照在他脸上,那张脸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,眼睛深陷,嘴唇干裂,像一张被揉皱后又摊开的纸。
“过来……”老李朝它招手,手抖得厉害。
阿黄犹豫了一下,还是从窗边跑回来,跳上床。老李把它抱进怀里,抱得很紧,紧得它有点疼。它感觉到老李在发抖,整个人都在抖,像一片风中的叶子。
“冷……”老李的声音在打颤。
阿黄往他怀里钻了钻,用体温去暖他。老李的胸口贴着他的背,能听见里面呼哧呼哧的声音,像破风箱。
“阿黄……我可能……不行了……”老李把脸埋在它毛里,声音闷闷的,带着哭腔,“这次……可能……挺不过去了……”
它听不懂“不行了”是什么意思,也听不懂“挺不过去了”是什么意思,但它能听懂老李声音里的绝望。那种绝望,像冬天的冰水,从头顶浇下来,冷到骨头里。它扭过头,去舔老李的脸,舔到咸咸的眼泪,还有滚烫的皮肤。
“别舔……脏……”老李想推开它,可手上没力气。
它不管,还是舔,舔他的脸,舔他的眼睛,舔他脸上的皱纹,想把那些咸咸的液体都舔掉,想把老李的绝望都舔掉。
“傻狗……”老李终于松开手,躺回枕头上,眼睛望着黑黢黢的屋顶,眼神空空的,“我要是……走了,你怎么办?谁给你喂饭?谁给你倒水?下雨了,谁让你进屋?天冷了,谁给你垫窝?”
阿黄呜呜地回应,把头往他手心里蹭。老李的手就落在它头上,一下一下地摸着,那手很凉,没什么力气,但抚摸的节奏,还和以前一样。
“我攒了点钱……在抽屉最里面……用红布包着的。”老李的声音越来越低,像在说梦话,“本来想……给你买点好肉……再请人……修修屋顶……现在……用不上了……”
他顿了顿,喘了几口气,才继续说:“我走了……你就去……王奶奶家……她心善……会给口吃的……别守着这空屋子……傻等……”
阿黄听不明白这些话,但它能感觉到,老李在交代什么,在安排什么。那种感觉,让它心里慌得厉害。它站起身,在床上来回走动,喉咙里发出焦急的低鸣。
“别走……”老李伸手想抓住它,但没抓住。
阿黄跳下床,在屋里转了一圈,又跳上床,挨着老李躺下。这一次,它把整个身子都蜷起来,紧紧贴着老李,像要把他嵌进自己身体里。
天亮了,雨停了。灰白的天光从窗户缝漏进来,屋里的一切渐渐清晰:掉漆的桌椅,斑驳的墙壁,掉了瓷的脸盆,还有床上这一人一狗,依偎在一起,像两片在风雨中飘零的叶子。
老李的咳嗽又起来了。这一次咳得很急,很凶,咳到最后,是剧烈的呕吐。他趴在床沿,吐出来的不是食物,是黄绿色的胆汁,还有暗红色的血丝。
阿黄吓坏了,跳下床,在床边焦急地打转,用爪子扒拉老李的腿,用脑袋去顶他的背。老李吐完了,瘫在床上,大口大口地喘气,脸色白得像纸,额头上全是冷汗。
“阿黄……”他朝它招手,声音弱得像蚊子叫。
它跳上床,挨着他躺下。老李的手落在它头上,手指冰凉。
“去……叫王奶奶……”老李喘着气说,“去……”
阿黄听懂了“王奶奶”。它跳下床,跑到门口,用爪子拼命扒拉门,嘴里发出汪汪的叫声。门关着,它出不去。它又跑到窗边,用脑袋去撞那扇开了一条缝的窗户,撞得砰砰响。
“别……撞……”老李在身后喊,声音微弱。
它不管,还是撞。窗户被撞开了,冷风灌进来。它从窗户跳出去,落在院子里。院子里积了水,湿漉漉的。它顾不上这些,撒开腿就往院门外跑。
门闩着,但门板底下有道缝,是以前被它刨出来的。它趴下身子,从缝里挤出去。外面是条小巷,青石板路被雨水洗得发亮。它认得去王奶奶家的路,顺着小巷跑,拐个弯,再跑几十步,就是王奶奶家的院门。
天还早,巷子里没人。它跑到王奶奶家门前,用爪子扒拉门,嘴里汪汪地叫。叫了几声,里面没动静。它急了,跳起来用前爪拍门,拍得门板砰砰响。
过了一会儿,里面传来脚步声,接着是王奶奶的声音:“谁呀?这么大清早的。”
门开了,王奶奶披着件夹袄,睡眼惺忪地探出头。看见是阿黄,她愣了一下:“阿黄?你怎么跑出来了?老李呢?”
阿黄急得团团转,用嘴叼住王奶奶的裤脚,往外拉。王奶奶这下明白了,脸色一变:“老李出事了?”
阿黄松开嘴,朝家的方向叫了两声,转身就跑。跑了几步,回头看看王奶奶,见她跟了上来,才继续往前跑。
雨后的巷子很滑,王奶奶年纪大了,走得慢。阿黄急得不行,跑回去,又用嘴叼她的裤脚,喉咙里发出焦急的呜呜声。
“来了来了,别急。”王奶奶加快脚步。
一人一狗匆匆赶到老李家。院门虚掩着,阿黄从门缝钻进去,直奔屋里。王奶奶推门进去,一股浓重的药味和霉味扑面而来。屋里很暗,只有窗户透进来的一点天光。
“老李?老李?”王奶奶叫了两声。
床上,老李一动不动地躺着,脸色灰白,嘴唇发紫。王奶奶心里一沉,快步走过去,伸手探了探他的鼻息,还有气,但很微弱。又摸了摸额头,烫得吓人。
“哎哟,这烧的!”王奶奶急了,转身往外走,“阿黄,你守着,我去叫刘大夫!”
阿黄跳上床,挨着老李躺下。老李的眼睛睁着一条缝,看见它,嘴唇动了动,像是想笑,但没笑出来。
“你……回来了……”他的声音几乎听不见。
它舔了舔他的手,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声音,像是在说:“我在这儿,我在这儿。”
老李的手动了动,想摸它的头,但抬不起来。它就低下头,把脑袋凑到他手边,让他的手能搭在自己头上。那手很凉,很轻,像一片羽毛。
“好狗……”老李闭上眼睛,眼角有泪流下来。
阿黄舔掉那滴泪,咸咸的,苦苦的。它不明白,为什么人会有眼泪,为什么老李会流这么多泪。它只知道,它要守着,守着这个人,守着他微弱的气息,守着他冰凉的手。
外面传来急促的脚步声,是王奶奶带着刘大夫来了。刘大夫是个五十来岁的中年人,背着药箱,一进门就皱起眉头。
“这屋里什么味儿?”他走到床边,看了看老李的脸色,又翻开他的眼皮看了看,脸色凝重。
“怎么样?”王奶奶焦急地问。
“不好。”刘大夫摇摇头,拿出听诊器,掀开老李的衣服听了听胸腔,眉头皱得更紧了,“肺里全是痰音,心跳也弱。得送医院。”
“那赶紧送啊!”
“我先给他打一针退烧的,再把痰吸出来,不然路上怕撑不住。”刘大夫从药箱里取出针管和药水。
阿黄看着那明晃晃的针头,警惕地竖起耳朵,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吼声。它记得针,老李打过针,每次打针都很疼。
“阿黄,没事,刘大夫是来救你爷爷的。”王奶奶过来,想把它抱开。
阿黄不让,护在老李身前,龇着牙,朝刘大夫低吼。
“阿黄!”王奶奶急了,“听话!”
阿黄看看王奶奶,又看看老李,犹豫了一下,还是让开了,但眼睛死死盯着刘大夫手里的针。
刘大夫给老李打了针,又用吸痰器帮他吸痰。老李在昏迷中咳嗽,身体剧烈地颤抖。阿黄急得在床边打转,想上去,又不敢,只能发出呜呜的哀鸣。
吸完痰,老李的呼吸顺畅了一些,但人还是昏迷不醒。刘大夫擦擦汗:“得赶紧送医院,我这儿治不了。你去叫辆车,我在这儿守着。”
王奶奶匆匆出去叫车。屋里只剩下刘大夫和阿黄。阿黄跳上床,挨着老李躺下,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,耳朵竖着,听着他微弱的呼吸。
刘大夫收拾着药箱,看了阿黄一眼,叹了口气:“这狗,倒是忠心。”
阿黄不理他,只是守着老李。老李的手动了动,它立刻凑过去,用鼻子去碰。那手很凉,但还有温度。
外面传来三轮车的声音。王奶奶带着一个车夫进来,车夫是个年轻力壮的小伙子。几个人七手八脚地把老李抬上三轮车,用被子裹好。
阿黄也想跳上车,被王奶奶拦住了:“阿黄,你不能去,医院不让狗进。你在家等着,啊?”
它不听,还是想往上跳。王奶奶把它抱开,关在屋里。它就用爪子扒拉门,用脑袋撞门,嘴里发出凄厉的哀嚎。
“走吧走吧。”刘大夫催促。
三轮车走了,吱呀吱呀的声音渐行渐远。阿黄的哀嚎还在继续,一声比一声凄厉,一声比一声绝望。它扒着门缝,看着三轮车消失在巷子口,看着空荡荡的院子,看着那扇开着的窗户,雨水从窗台滴下来,一滴,一滴,像眼泪。
它趴在门后,耳朵耷拉着,眼睛望着门缝外的那一线天光。雨后的天空,灰蒙蒙的,像一块湿透的抹布,擦不干净,拧不干。
屋里很静,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。老李的气息还在,药味,汗味,还有那淡淡的烟草味,混在一起,弥漫在空气里。阿黄吸了吸鼻子,那味道让它心安,也让它心慌。
它站起身,在屋里转了一圈。老李的藤椅空着,上面搭着那件军大衣。它跳上藤椅,把鼻子埋进军大衣里,深深地嗅。那是老李的味道,是家的味道。
窗外,又飘起了细雨,细细的,密密的,像一张网,罩住了天地,罩住了这座小小的院子,罩住了藤椅上的这条狗,和它心里那个越来越大、越来越空的洞。
它不知道老李什么时候回来,不知道“医院”是什么地方,不知道“治病”是什么意思。它只知道,老李被带走了,被那辆吱呀吱呀的三轮车带走了,而它,被留在了这里,留在这个空荡荡的、只有老李气味的屋子里。
它蜷缩在藤椅上,把下巴搁在扶手上,眼睛望着门口。雨丝飘进来,打湿了它的毛,它也不躲。只是那样望着,等着,像过去的每一天一样,等着那个熟悉的身影,推开门,叫一声:“阿黄,我回来了。”
可这一次,它等了很久,很久,门一直没有开。
只有雨,下个不停,像天在哭。
(本章完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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