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0198章藤椅下的梦
今年的春天来得特别迟。
都三月下旬了,护城河边的柳树才懒洋洋地抽出一点嫩黄,在料峭的风里瑟瑟发抖。老李的咳嗽却来得比春天勤,从开春到现在,几乎没有停过。有时是闷闷的干咳,有时是撕心裂肺的呛咳,咳得厉害了,整个人弓起身子,像一片在风中颤抖的枯叶。
阿黄趴在藤椅旁,下巴搁在前爪上,耳朵竖着,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老李。每一声咳嗽都像一根针,扎在它心上。它会站起身,用湿漉漉的鼻子去蹭老李的手背,喉咙里发出呜呜的低鸣,像是在问:“疼吗?难受吗?”
老李咳完了,喘着气,伸手摸摸它的头,掌心滚烫。
“没事……阿黄,没事……”他的声音沙哑得像破风箱。
可阿黄知道,有事。它闻得到老李身上越来越重的药味,看得见他越来越瘦的颧骨,摸得到他手背上突起的青筋。夜里,老李的咳嗽声常常把它惊醒,它就会从床边的窝里爬起来,跳上床,挨着老李躺下,用身体的温度去暖他冰凉的手脚。
今天天气难得晴好,太阳暖融融的,透过玻璃窗洒在藤椅上。老李裹着那件洗得发白的军大衣,坐在藤椅里,眯着眼睛打盹。阳光在他花白的头发上镀了一层薄薄的金边,脸上的皱纹在光线下显得更深了,像被岁月犁过的沟壑。
阿黄趴在他脚边,阳光晒得脊背暖洋洋的,但它不敢真睡着。耳朵依然竖着,听着老李的呼吸——时而急促,时而微弱,像一架随时会停摆的老钟。
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开始落叶子了。不是秋天的落叶,是春天换新叶时掉的老叶,黄黄褐褐的,打着旋儿往下飘。一片叶子落在藤椅扶手上,老李没动。又一片落在阿黄背上,它抖了抖毛,叶子滑下来,掉在老李脚边。
阿黄盯着那片叶子看了一会儿,忽然站起身,用嘴轻轻叼起叶子,把它放到藤椅下面。那里已经积了好几片落叶,都是它叼过去的。它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,只是觉得,这些叶子不该在地上,应该在一个地方,在老李坐着的地方。
做完这个,它又重新趴下,下巴搁在前爪上,眼睛半睁半闭。阳光太暖了,它到底还是没抵住困意,眼皮越来越沉。
它做了一个梦。
梦里也是这样的春天,护城河边的柳树绿得像要滴出水来,柳絮漫天飞舞,像一场温柔的雪。老李还穿着那件深蓝色的工装,背挺得很直,走路虎虎生风。它还是条半大的小狗,撒着欢儿在他脚边跑,一会儿追蝴蝶,一会儿刨土坑,弄得满身是泥。
“阿黄,慢点跑!”老李的声音洪亮,带着笑意。
它回头,看见老李站在那儿,手里拿着一根柳条,柳条上系着一块红布条,在风里飘啊飘。那是老李给它做的“玩具”,它最喜欢追着那块红布条跑,跳起来咬,老李就把柳条举高,让它够不着,看它急得直转圈,就哈哈大笑。
那笑声,真响啊,震得柳絮都往旁边飘。
后来他们走累了,就在河边的石头上坐下。老李从兜里掏出一个纸包,里面是两个馒头,还热乎着。他掰开一个,把一半递给它。馒头很香,是小麦的香气。它吃得急,噎着了,老李就拍它的背,把水壶里的水倒在自己手心里,让它舔。
“慢点吃,没人跟你抢。”老李说,自己也咬了一口馒头,看着河对岸,眼神很远。
它吃完馒头,就趴在他脚边,把头枕在他鞋上。老李的手落在它头上,一下一下地捋着它的毛,从头顶捋到尾巴根。那手很粗糙,长满了老茧,刮得它毛痒痒的,但它喜欢。那是安心的感觉,是家的感觉。
“阿黄啊,”老李忽然开口,声音低低的,像是在对它说,又像是在对自己说,“你说,人这一辈子,图个啥呢?”
它不懂,抬起头,用湿漉漉的眼睛看他。
老李笑了笑,那笑容里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:“年轻的时候,总想着要干大事,要出息,要让家里人过上好日子。后来啊,忙忙碌碌几十年,一转眼,就老了。老伴走了,孩子在外地,就剩我一个。有时候半夜醒来,屋里静悄悄的,能听见自己的心跳,一下,一下,像在倒数似的。”
它呜咽了一声,把头往他手心蹭了蹭。
“还好有你。”老李的手停在它头上,掌心温热,“你这个小东西,啥也不懂,就知道吃,就知道睡,就知道跟着我。可就是因为有你,这屋子才像个家。我咳嗽,你听着;我睡不着,你陪着;我出门,你等着。阿黄,你比人强,人会说谎,会变,你不会。我给你一口吃的,你就跟我一辈子。”
风从河面上吹过来,带着水汽的清凉。柳絮落在老李肩上,落在它背上,白茫茫的,像一层薄霜。
“我要是走了,你怎么办?”老李忽然问。
它心里一紧,抬起头,不解地看着他。走?走去哪儿?它不明白。它只知道,老李在哪儿,它就在哪儿。
“傻狗。”老李揉了揉它的耳朵,不再说话。
梦里的场景变了。是夏天,院子里那棵老槐树枝繁叶茂,蝉在树上声嘶力竭地叫。老李坐在藤椅上,摇着蒲扇,穿着洗得发黄的白背心,脖子上搭着一条湿毛巾。它趴在藤椅旁,热得舌头伸得老长,呼哧呼哧喘气。
“热吧?”老李放下蒲扇,弯腰从旁边水盆里捞起一块湿毛巾,拧了拧,盖在它头上,“凉快凉快。”
毛巾带着井水的凉意,盖在头上舒服极了。它甩了甩头,水珠四溅,有几滴溅到老李脸上,老李也不恼,反而笑了。
傍晚,老李从屋里抱出半个西瓜,红瓤黑籽,在夕阳下泛着诱人的光。他坐在门槛上,用勺子挖着吃,挖一勺,自己吃一半,给它一半。西瓜很甜,汁水顺着它的下巴往下淌,它舔都舔不及。
“慢点,又没人跟你抢。”老李用勺子刮着瓜皮上最后一点红瓤,都给了它。
吃完西瓜,天就黑了。星星一颗一颗冒出来,密密麻麻的,像撒了一把碎银子。老李点了盘蚊香,青烟袅袅升起,带着一股驱蚊草的味道。他靠在藤椅里,摇着蒲扇,有一搭没一搭地哼着戏文,哼的是什么它听不懂,但那调子悠悠的,让人想睡觉。
它趴在他脚边,脑袋枕着他的拖鞋。老李的脚动了动,拖鞋蹭着它的脸,它也不躲,反而往他脚边凑了凑。
夜深了,老李的哼唱声越来越低,最后只剩下均匀的呼吸声。它抬起头,看见老李歪在藤椅里睡着了,蒲扇掉在地上。它轻轻起身,用嘴叼起蒲扇,放到藤椅扶手上,然后又趴下,守着他。
月亮升到中天,清辉洒了满院子。槐树的影子在地上摇曳,像一幅水墨画。它看着月亮,看着星星,听着老李的呼吸,心里满满当当的,全是安宁。
梦又变了。是秋天,院子里落满了槐树叶,黄澄澄的,厚厚一层。老李拿着大扫帚扫地,扫一下,咳几声。它就跟在他身后,看他扫出一堆叶子,就用爪子去扒拉,把叶子扒得到处都是。
“捣蛋鬼。”老李用扫帚轻轻拍它的屁股,它就跑开,然后又跑回来,继续捣乱。
扫完地,老李坐在藤椅里歇息,它就把落叶一片片叼过来,堆在他脚边。老李就笑:“你这是给我堆坟呢?”
它不懂,只是摇着尾巴,继续叼。
后来老李拿出一个铁盒子,打开,里面是些零碎东西:一枚褪色的勋章,几张泛黄的照片,一支磨秃了笔尖的钢笔。他拿起一张照片,看了很久。照片上是一个扎着麻花辫的年轻女人,笑得眉眼弯弯。
阿黄凑过去,用鼻子蹭了蹭照片。老李就把它抱起来,放在膝盖上,指着照片说:“这是你奶奶,好看吧?”
它看看照片,又看看老李,不明白“奶奶”是什么意思,但它能感觉到,老李说这话时,声音很轻,很温柔,还有一种它说不清的东西,像是难过,又像是怀念。
“她走的那年,也是秋天。”老李摩挲着照片,眼神空空的,“树叶也是这样,哗啦啦地掉。阿黄,你说,人死了,去哪儿了呢?”
它呜咽一声,把头埋进他怀里。老李就抱着它,很久很久,直到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。
最后一场梦,是冬天。屋里生了炉子,煤块烧得通红,噼啪作响。老李裹着军大衣,坐在炉子旁,手里拿着个搪瓷缸,缸里是冒着热气的药,黑乎乎的,味道很苦。他皱着眉,一口一口地喝,每喝一口,眉头就皱得更紧。
它趴在他脚边,炉火烤得它毛都快焦了,但它不敢离太远。老李的咳嗽越来越厉害了,有时咳得喘不过气,脸憋得通红。它会急得团团转,用爪子扒拉他的腿,用脑袋顶他的手。
“没事……阿黄……没事……”老李总是这么说,可他的手在抖,药都洒出来一些。
喝完药,老李靠在椅背上,闭着眼睛,胸口剧烈地起伏。炉火在他脸上跳跃,映出深深浅浅的阴影。他看上去那么累,那么瘦,像一根快要燃尽的蜡烛。
它轻轻跳上椅子,挨着他坐下,把头靠在他腿上。老李的手落下来,放在它头上,一下一下地摸着。那手很凉,没什么力气,但抚摸的节奏,还和以前一样。
“阿黄啊……”老李开口,声音很轻,像叹息,“我要是……走了,你怎么办?”
又是这个问题。它抬起头,用湿漉漉的眼睛看他,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声音,像是在说:“别走。”
老李的眼眶红了。他别过脸,看向窗外。窗外,天阴沉沉的,又开始飘雪了。雪花细细碎碎的,落在玻璃上,很快化成水珠,蜿蜒着流下来,像眼泪。
“我也想……多陪你几年。”老李的声音哽住了,“可是……阿黄,人老了,就像机器旧了,零件都坏了,修不好了。我这条命,是借来的,能借多久,我自己也不知道。”
它听不明白这些话,但它能听懂老李声音里的悲伤。它站起身,用舌头去舔他的脸,舔到咸咸的味道。那是眼泪,老李的眼泪。
“别舔……脏……”老李想推开它,可手上没力气。
它不管,还是舔,舔他的脸,舔他的手,想把那些咸咸的东西都舔掉,想把老李的悲伤都舔掉。
炉子里的煤块“啪”地炸了一声,溅出几点火星。老李把它抱进怀里,紧紧抱着,抱得它有点疼,但它不挣扎。它感觉到老李在发抖,整个人都在发抖。
“阿黄……对不起……”老李把脸埋在它毛里,声音闷闷的,“对不起……”
对不起什么?它不懂。它只知道,老李在难过,而它,要陪着他。
梦到这里,忽然碎了。
阿黄惊醒过来,睁开眼睛,发现自己还趴在藤椅旁,阳光暖融融地晒着。老李还在藤椅里,闭着眼睛,像是睡着了。可他的胸口,很久才起伏一下,很轻,很浅。
阿黄站起身,凑过去,用鼻子去碰老李的手。手是温的,但没什么反应。它又用舌头舔了舔,老李的手指动了一下,很微弱。
“阿黄……”老李睁开眼睛,眼神有些涣散,但看见它,嘴角还是扯出一个笑,“你醒了?”
它摇摇尾巴,把头搁在他膝盖上。老李的手抬起来,落在它头上,一下一下地摸着。那手很轻,没什么力气,但抚摸的感觉,还和梦里一样。
“我刚才……做梦了。”老李的声音很轻,像在说梦话,“梦见以前……带你去看柳絮……吃西瓜……扫叶子……阿黄,那些日子,真好……”
它呜咽一声,蹭了蹭他的手。
“可是……回不去了。”老李的眼睛看向窗外,窗外,槐树的新叶在阳光下发着嫩绿的光,“春天来了,可我的春天……过去了。”
阿黄听不懂这些,但它能感觉到,老李说这话时,整个人都沉了下去,像一块石头,沉进深不见底的水里。它心里慌慌的,站起身,前爪扒着藤椅扶手,去舔老李的脸。
老李没有躲,任由它舔。舔着舔着,阿黄又尝到了咸咸的味道。它舔得更急了,想把那些咸味都舔掉,想把老李从那种下沉的感觉里拉出来。
“好了……好了……”老李终于抬起手,轻轻推开它,“阿黄,我没事……就是有点累。让我……睡一会儿。”
它重新趴下,但眼睛睁得大大的,一眨不眨地看着老李。老李闭上眼睛,胸口起伏得很慢,很慢。阳光移过来,照在他脸上,他脸上的皱纹在光线下,深得像一道道沟壑,里面盛满了岁月的风霜,和说不出的疲惫。
阿黄看着看着,忽然站起身,走到院子角落,那里有几片新落的槐树叶。它小心地叼起一片,走回来,把叶子放在藤椅下面。那里,已经积了厚厚一层落叶,黄的,褐的,层层叠叠,像一个沉默的巢。
它趴回老李脚边,下巴搁在前爪上,耳朵竖着,听着老李的呼吸。那呼吸声很轻,很弱,像一根细线,随时会断。它听着,听着,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巨大的恐惧。那种恐惧,比饿肚子,比被雨淋,比任何一次挨打,都要可怕。
它不知道那是什么,但它知道,它要用尽全力,守住这根线,守住藤椅上的这个人。
太阳慢慢西斜,院子里的光影拉长了。阿黄一动不动地趴着,像一尊雕塑。藤椅下的落叶,在夕阳的余晖里,泛着温柔的金黄色,像一场无声的祭奠,又像一个固执的等待。
等待春天真的到来,等待老李的咳嗽声停下来,等待那些梦里的日子,还能回来。
哪怕,只是在梦里。
(本章完)
(https://www.2kshu.com/shu/84514/48871213.html)
1秒记住爱看书屋:www.2kshu.com。手机版阅读网址:m.2kshu.com