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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0196章秋蝉


今年的第一场秋雨,是在半夜下起来的。

起初只是风,贴着地皮刮过来,卷起几片早落的梧桐叶,哗啦啦地响。然后云就厚了,黑沉沉地压下来,把月亮和星星都捂得严严实实。雨点子砸下来的时候,阿黄正趴在老李的藤椅旁打盹,一滴冰凉的水珠正巧砸在它鼻尖上,它一个激灵醒过来,竖起耳朵。

雨声由疏到密,渐渐连成一片,哗哗地,敲在屋顶的瓦片上,又顺着屋檐淌下来,在窗外挂起一道水帘。屋子里暗得很,只有床头柜上那盏小台灯还亮着,昏黄的光晕勉强撑开一小片暖色,映着老李半倚在床头的轮廓。

老李在咳嗽。

一声接一声,闷闷的,像是从胸腔深处硬挤出来的,每咳一下,肩膀就跟着颤动,背脊弯得像一张拉满的弓。床头柜上摆着个白瓷痰盂,他咳到厉害时,就探过身去,对着痰盂吐出些浑浊的痰液,然后喘着气靠回枕头上,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。

阿黄从窝里爬起来,轻手轻脚地走到床边,仰着头看他。昏黄的灯光下,老李的脸显得比平时更加瘦削,颧骨高高地耸着,眼窝深深地陷进去,嘴唇发紫,没有一点血色。他的手搭在被子上,手背上青筋毕露,指关节因为用力抓着被面而微微泛白。

阿黄伸出舌头,轻轻舔了舔他垂在床边的手。手心是烫的,皮肤很干,带着药膏的苦味。老李感觉到了,低下头,看见阿黄那双湿漉漉的眼睛,在黑暗里亮晶晶的,盛满了它说不出口的担忧。

“没事……”他哑着嗓子说,想伸手摸摸它的头,可手抬到一半,又一阵剧烈的咳嗽袭来,他不得不收回手,捂住嘴,整个身子都蜷缩起来。咳嗽声一声比一声急,像是要把肺都咳出来。

阿黄急得在原地打转,尾巴低垂着,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哀鸣。它不知道该怎么办,只能一遍一遍地舔老李的手,用脑袋去蹭他的胳膊,像是在说:别咳了,求求你,别咳了。

可咳嗽停不下来。老李咳得满脸通红,眼泪都咳出来了,最后那一下,他猛地弓起背,对着痰盂吐出一口带着血丝的痰。那抹红在白瓷的痰盂壁上格外刺眼,阿黄看见了,浑身的毛都炸了起来,它低吼一声,转身就要往外冲——

“阿黄……”老李虚弱地叫住它,声音像破旧的风箱,“回来……”

阿黄停在门口,回过头,眼睛红红的,像是在哭。老李朝它招手,动作很慢,很吃力:“过来……来……”

它犹豫了一下,还是慢慢走回去,在老李床边趴下,把下巴搁在床沿上,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。老李喘匀了气,伸出手,一下一下地抚摸着它的头顶。他的手掌很烫,力气也虚,可那抚摸很温柔,像从前无数个夜晚一样。

“吓着你了吧……”老李低声说,声音里带着歉意,“不怕,老毛病了……咳出来就好了……”

阿黄不懂“老毛病”是什么意思,但它能感觉到老李的虚弱。它用鼻子轻轻拱了拱老李的手,然后站起来,跳上床,小心翼翼地卧在老李身边,把脑袋枕在他腿上。它不敢用力,怕压着他,只是这么静静地靠着,用身体的温度暖着他冰凉的手。

老李的手还在抖,咳嗽的余波还没完全散去,胸腔里像是有个小风箱,呼哧呼哧地响。他闭上眼,感受着阿黄温热的鼻息喷在手上,那一点活生生的暖意,从指尖慢慢渗进来,流进四肢百骸,让他终于有了一丝活着的实感。

雨还在下,哗哗的,没有停的意思。窗外的梧桐树在风雨中摇晃,叶子簌簌地落,有几片被风卷着,扑在窗玻璃上,啪嗒一声,又滑下去。远处有雷声滚过,闷闷的,像是谁在天边推着沉重的石碾。

老李睁开眼,望着窗外那片沉沉的夜色。雨夜总是让他想起很多往事,想起年轻时候在厂里上夜班,也是这样的雨夜,他骑着自行车穿过空荡荡的街道,车把上挂着的饭盒叮当作响。那时候身体多好啊,淋一场雨,回家喝碗姜汤,睡一觉就没事了。

可现在……

他又咳了两声,这次轻了些,可胸腔里的钝痛还在,像有把钝刀在里面慢慢地磨。他抬起手,摸了摸阿黄的脑袋,阿黄立刻仰起脸,用湿漉漉的鼻子蹭他的掌心。

“阿黄啊……”老李的声音很轻,几乎要被雨声淹没,“要是哪天……我走了,你咋办呢……”

阿黄听不懂,只是摇着尾巴,用脑袋顶他的手,像是在催他继续摸。老李苦笑了一下,手指在它柔软的皮毛间慢慢梳理。阿黄的毛很厚实,带着阳光晒过的暖意,摸起来很舒服。这狗跟了他快十年了,从巴掌大一点的小奶狗,长成现在这样一条威风凛凛的大狗。十年,对一条狗来说,差不多就是一辈子了。

他想起第一次见到阿黄的样子。那也是个雨天,比这小些,淅淅沥沥的。他在垃圾堆旁看见它,瘦得皮包骨头,毛都湿透了,粘在身上,一双眼睛怯生生的,躲在破纸箱后面。他当时也不知怎么想的,就蹲下身,朝它伸出手:“来,过来。”

小狗犹豫了很久,才慢慢挪过来,小心翼翼地舔了舔他的手指。那一舔,就舔进了他心里。

他把它抱回家,用旧毛衣给它擦干,煮了粥,把最稠的米油盛给它。小狗饿坏了,狼吞虎咽地吃,吃完了,就缩在墙角,警惕地看着他。他也不急,就坐在不远处,慢慢地抽烟,等它自己慢慢靠近。

用了三天,小狗才敢吃他手里的食物。用了半个月,才敢让他摸头。用了三个月,才敢跳上他的藤椅,窝在他脚边打呼噜。

从那时起,他就不是一个人了。

“十年了……”老李喃喃自语,手指无意识地揪着阿黄的耳朵,“真快啊……”

阿黄舒服地眯起眼,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。它喜欢老李摸它的耳朵,痒痒的,暖暖的,是这世上最让它安心的触感。雨声潺潺,屋子里的灯光昏黄,老李的手一下一下地摸着它,它渐渐有了困意,眼皮开始打架。

可就在它快要睡着的时候,老李又咳了起来。这次咳得更凶,他不得不坐起身,捂着胸口,咳得整个人都在抖。阿黄立刻清醒了,跳下床,焦急地围着床边打转,尾巴紧紧夹着,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哀鸣。

痰盂里又多了几缕血丝。老李喘着粗气,额头的汗大颗大颗地往下滚。他扶着床头柜,想下床倒杯水,可腿一软,差点栽倒。阿黄立刻冲上去,用脑袋顶住他的腿,呜呜地叫着,像是在说:别动,我去。

可它能做什么呢?它只是一条狗。它不会倒水,不会拿药,不会打电话叫医生。它只能这么眼睁睁地看着,看着老李痛苦地咳嗽,看着他虚弱地靠在床头,看着他一点一点地被病痛吞噬。

那种无力感,像潮水一样淹没了它。它急得用爪子去扒拉床头柜,柜子上的药瓶被它扒拉得哗啦作响。老李看见了,喘着气说:“阿黄……别闹……”

阿黄停下来,回头看他,眼睛湿漉漉的,满是委屈和哀求。老李心里一酸,强撑着伸出手:“来……”

它走过去,把脑袋埋进老李怀里。老李抱住它,把脸埋在它厚实的皮毛里,深深地吸气。阿黄身上的味道,是阳光、泥土、还有一点点它自己特有的狗味。这味道他闻了十年,早已刻进骨子里,成了“家”的一部分。

“不怕……”老李低声说,不知道是在安慰阿黄,还是在安慰自己,“天亮就好了……天亮雨就停了……”

阿黄在他怀里安静下来,只是尾巴还在轻轻地摇,一下,一下,拍打着床沿。老李抱着它,感受着它身体的温暖和微微的颤抖,心里那点因为病痛而生的烦躁和恐惧,竟奇异地平复了一些。

雨好像小了些。哗哗的声音变成了淅淅沥沥的,像春蚕在啃食桑叶。窗外的天色也不再是沉沉的黑,开始透出一点朦胧的灰白。天快亮了。

老李松开阿黄,重新躺回枕头上。咳嗽的劲儿过去了,只剩下胸腔里隐隐的钝痛,和满身的虚汗。他累极了,眼皮重得抬不起来,可又睡不着,就那么睁着眼,看着天花板上一块水渍的痕迹。那是去年夏天漏雨留下的,形状像一片梧桐叶。

阿黄跳上床,在他身边重新趴下,把脑袋搁在他枕边,鼻子几乎要碰到他的脸。它呼出的热气喷在他脸颊上,湿湿的,暖暖的。老李侧过头,看着它。阿黄也看着他,眼睛在晨光里是琥珀色的,清澈,专注,里面倒映着他苍老的、疲惫的脸。

“傻狗……”老李伸手,摸了摸它的鼻子,“看啥呢……”

阿黄伸出舌头,舔了舔他的手指。那一下很轻,带着小心翼翼的温柔。老李笑了,笑容很淡,可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来,像是春风化开了冰。

“睡吧……”他低声说,闭上了眼睛。

阿黄没睡。它就那么趴着,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老李,耳朵竖着,听着他的呼吸声。老李的呼吸很浅,带着痰音,呼哧呼哧的,像破旧的风箱。可这声音对阿黄来说,是这世上最重要的声音。只要这声音还在,老李就还在。只要老李在,它的世界就还在。

窗外的天色一点一点亮起来。雨彻底停了,只剩下屋檐还在滴水,嗒,嗒,嗒,不紧不慢,像是谁在数着时间。梧桐叶上积的雨水滴下来,砸在窗台上,发出清脆的响声。远处有早起的鸟在叫,啾啾的,怯生生的,试探着这个雨后的清晨。

老李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,沉沉地睡了。阿黄这才敢稍稍放松,把下巴搁在前爪上,可眼睛还睁着,耳朵还竖着,保持着随时能跳起来的姿势。它要守着老李,守着他睡觉,守着他醒来,守着他度过这个漫长的、难熬的夜晚。

晨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,在地上投下一道窄窄的光带。光带里有细小的尘埃在飞舞,慢悠悠的,不知疲倦。阿黄看着那些尘埃,看着它们升起,落下,又升起,像是在跳一支无声的舞。

它想起很多个这样的早晨。老李醒来,咳嗽几声,然后起床,给它做饭。饭是白粥,有时候加个鸡蛋,有时候是昨晚的剩菜。老李总是把最稠的、最有料的那部分盛给它,自己喝稀的。吃完早饭,老李会坐在藤椅上看报纸,它就趴在他脚边,晒着太阳打盹。阳光暖暖的,老李的手偶尔会伸下来,摸摸它的头。

那样的早晨,平常,琐碎,却是它生命里最珍贵的东西。

可现在,那样的早晨越来越少了。老李醒得越来越晚,咳嗽得越来越厉害,走路越来越慢。它不知道发生了什么,只知道老李不舒服,很痛苦。它想帮他,可它什么都做不了,只能这么守着,用它的方式,笨拙地、固执地爱着他。

窗外的鸟叫得更欢了。有邻居开门的声音,有自行车的铃铛声,有送奶工放在门口的玻璃瓶相撞的清脆响声。世界醒来了,带着雨后的清新和活力。可这间屋子还沉浸在一种病态的安静里,只有老李沉重的呼吸声,和阿黄小心翼翼的心跳。

阿黄抬起头,看了看窗外。梧桐树的叶子被雨水洗得发亮,绿得耀眼。有几只麻雀在枝头跳来跳去,叽叽喳喳地吵。它忽然想起,老李说过,等天晴了,要带它去护城河走走。老李说,秋天的护城河最好看,柳叶黄了,风一吹,像下金子雨。

它跳下床,走到窗边,用爪子扒拉着窗户,想看看天是不是真的晴了。玻璃上还挂着水珠,外面的世界有些模糊,可它看见,天空是那种雨后特有的、干净的蓝,一丝云也没有。太阳还没出来,可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,很快,阳光就会照进来了。

阿黄转身跑回床边,用鼻子去拱老李的手。老李,天晴了,它想告诉他,我们可以去护城河了。

老李没醒,只是皱了皱眉,含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,又沉沉地睡去。阿黄停住了,看着老李苍白的脸,眼下的青影,和因为咳嗽而微微张开的、干裂的嘴唇。它忽然意识到,老李去不了护城河了。至少今天去不了。

它慢慢地趴回地上,把下巴搁在前爪上,眼睛看着老李,一动不动。窗外的光越来越亮,屋子里的一切都清晰起来。藤椅,桌子,墙上的旧照片,还有老李床头的药瓶,白瓷痰盂,和痰盂里那抹刺眼的红。

阿黄看着那抹红,看了很久。然后,它站起来,走到痰盂边,低下头,用鼻子轻轻地、小心翼翼地闻了闻。是血的味道,混着痰的腥气,还有药水的苦味。这味道它很熟悉,这几个月,它闻了无数次。

它抬起头,看向床上沉睡的老李,喉咙里发出一声低低的、压抑的呜咽。那声音很小,几乎听不见,可里面包含的痛苦和恐惧,却沉甸甸的,压得这间小小的屋子透不过气。

太阳终于出来了。第一缕阳光穿过梧桐树的枝叶,从窗户的缝隙里挤进来,正好落在老李的脸上。老李在光里皱了皱眉,慢慢地睁开了眼。他看见阿黄坐在床边,正看着他,眼睛在阳光里是琥珀色的,清澈,专注,里面倒映着他刚刚醒来的、茫然的脸。

“阿黄……”他哑着嗓子叫它,想伸手,可手臂沉得抬不起来。

阿黄立刻凑过去,用脑袋蹭他的手,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,像是在说:你醒了,你终于醒了。

老李笑了,那笑容很虚弱,可很真。他抬起手,摸了摸阿黄的头:“傻狗……守了我一夜吧……”

阿黄摇着尾巴,舔他的手心。阳光暖暖地照在两人身上,给这一人一狗镀了层毛茸茸的金边。屋子里的阴霾似乎被这阳光驱散了一些,连空气都变得轻盈起来。

“天晴了……”老李看向窗外,眯着眼,“真好……”

阿黄也看向窗外,阳光刺得它眯起眼。它想起老李说的护城河,想起金黄的柳叶,想起老李慢慢走在前面的背影,和它亦步亦趋跟在后面的脚步。

会去的,它想,等老李好了,我们一定会去的。

它转过头,看着老李,眼睛亮晶晶的,充满了它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希望和坚信。老李看见了,心里一酸,差点掉下泪来。他强忍着,伸手把阿黄搂进怀里,把脸埋进它厚实的皮毛里。

“阿黄啊……”他低声说,声音闷闷的,带着哽咽,“我的好阿黄……”

阿黄不懂他为什么哭,可它感觉到了他的悲伤。它一动不动地让他抱着,尾巴轻轻地摇,一下,一下,像是在说:我在,我在这儿,我一直都在。

阳光越来越亮,充满了整个屋子。尘埃在光柱里飞舞,像无数细小的、金色的精灵。窗外的梧桐树上,最后几滴雨水从叶尖滑落,滴在窗台上,嗒,嗒,嗒,声音清脆,像是为这个雨后的清晨,画下一个温柔的句点。

而屋子里,这一人一狗,就这样在阳光里相拥着,一个在无声地流泪,一个在笨拙地安慰。时光在这一刻变得很慢,很慢,像是要永远停驻在这个秋日的清晨,停驻在这一刻的相依为命里。

可阿黄知道,时光不会停。老李的咳嗽不会停,病痛不会停,那些它不懂的、却能让老李流泪的东西,也不会停。

它唯一能做的,就是守着他。用它的余生,用它的全部,守着他。

直到最后一片梧桐叶落下,直到最后一声蝉鸣消失,直到这个世界再也没有秋天。

它会的。

因为它叫阿黄,是老李的阿黄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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