爱看书屋 > 藤椅下的落叶与狗 > 第0195章西瓜与夏夜

第0195章西瓜与夏夜


夏天来得很快。

仿佛昨天还在看柳絮,一转眼,蝉就叫起来了。那些蝉躲在槐树叶子后面,从早叫到晚,叫得人心烦。太阳也毒,晒得地面发烫,晒得巷子里的狗都躲在屋檐下伸舌头。

老李的咳嗽却没好。

那天从护城河回来之后,他歇了两天才缓过劲来。后来又咳起来,比之前更重了,咳起来的时候整个背都弓着,像一只煮熟的虾。阿黄守在旁边,看着他咳,看着他的脸从白变红,又从红变白,尾巴垂在地上,一动不动。

“没事,”老李每次咳完都这么说,“老毛病了。”

阿黄不信。它能闻出来,老李身上的味道变了。以前是烟草味和铁锈味,现在多了一股苦味,是那些小药片散发出来的苦味。它不喜欢这个味道,但它不躲。它还是趴在他脚边,把脑袋搁在他脚上,用体温去暖他。

这天傍晚,太阳快落山的时候,巷口传来一阵吆喝声:

“西瓜——又甜又沙的西瓜——”

老李正坐在藤椅上打盹,听见这声音,睁开眼。阿黄的耳朵也竖起来,朝门口看。

老李慢慢站起来,走到门口,朝巷口望了望。一个推着板车的瓜贩子正从巷口经过,车上堆满了绿油油的西瓜。

老李回头看了看阿黄,笑了。

“阿黄,吃西瓜不?”

阿黄摇摇尾巴。它不知道什么是西瓜,但老李笑了,它就高兴。

老李从口袋里掏出几张皱巴巴的毛票,数了数,又摸了摸,然后走出门,朝巷口走去。阿黄跟在后面,走几步就停下来等他。

瓜贩子是个黑瘦的中年男人,看见老李走过来,热情地招呼:

“大爷,买瓜?这瓜可甜了,沙瓤的,保熟!”

老李弯下腰,用手拍了拍那几个西瓜,听听声音,又摸摸瓜皮。他挑了一个不大不小的,抱起来掂了掂。

“多少钱?”

“五毛。”

老李把手里那几张毛票递过去。瓜贩子接过钱,数了数,点点头。

“正好,五毛。大爷您拿好。”

老李抱着西瓜往回走。西瓜挺沉,他抱得有点吃力,走几步就要换一下手。阿黄跟在旁边,时不时抬头看看那个绿油油的大东西,心里好奇:这是什么?能吃吗?

回到屋里,老李把西瓜放在地上,去厨房拿了刀。他把西瓜放在案板上,一刀切下去,咔嚓一声,西瓜裂成两半,露出里面鲜红的瓤,黑黑的籽,还有一股清甜的香味飘出来。

阿黄闻见那香味,鼻子动了动。

老李切下一小块,把籽抠掉,递给阿黄。

“来,尝尝。”

阿黄凑过去,闻了闻,伸出舌头舔了一下。甜的。它把那一小块叼起来,嚼了嚼,咽下去。然后抬起头,看着老李,尾巴摇得飞快。

老李笑了。

“好吃吧?”

他又切了几小块,都抠掉籽,放在一个小碗里,端到阿黄面前。阿黄埋头吃起来,吃得吧唧吧唧响。老李坐在旁边的小板凳上,也拿起一块西瓜,慢慢吃着。

一人一狗,就这么吃着西瓜。夕阳从门口照进来,在地上投下两道长长的影子。蝉还在叫,但好像没那么吵了。

阿黄吃完了,抬起头,舔舔嘴,看着老李手里那块。老李把自己那块掰了一半,又递给它。

“慢点吃,别噎着。”

阿黄接过来,又吃完了。吃完后它舔舔嘴,走到老李身边,把脑袋搁在他膝盖上,眼睛眯起来,一脸满足。

老李摸着它的头,嘴里还嚼着西瓜。

“傻狗,”他说,“一块西瓜就美成这样。”

阿黄听不懂,但它知道,老李高兴。老李高兴,它就高兴。

---

天黑了,月亮升起来。

老李搬了两把椅子到院子里,一把自己坐,一把空着。阿黄蹲在他脚边,看着天上的月亮。月亮很圆,很亮,把院子里的落叶照得一片银白。

老李从口袋里掏出一盒烟,抽出一根,点上。烟雾在月光里飘散,带着淡淡的烟草味。阿黄闻见这味道,把脑袋往他腿上蹭了蹭。

老李低头看它。

“想出去走走?”

阿黄站起来,尾巴摇了摇。

老李把烟抽完,在鞋底上摁灭,站起来。他们出了院门,慢慢往巷子口走。

巷子里很静。家家户户都关了门,只有几扇窗户里透出昏黄的灯光。有人在屋里看电视,声音透过窗户传出来,咿咿呀呀的,是京剧。有人在院里乘凉,扇子啪啪地响,偶尔说几句话,听不清说的什么。

走到巷口,老李停下来,看着街对面的护城河。

河水在月光下泛着银光,静静地流着。岸边的柳树垂下长长的枝条,在夜风里轻轻摆动。有几只萤火虫在草丛里飞来飞去,一闪一闪的,像撒在地上的星星。

阿黄看见那些萤火虫,想去追,但看了看老李,又忍住了。它蹲在他脚边,陪他一起看。

老李看了一会儿,忽然说:

“阿黄,你知道不,你奶奶最喜欢夏天。”

阿黄抬头看他。

“夏天的晚上,我们常来这儿坐。她拿着扇子扇风,我抽着烟,就这么坐着,一坐就是大半夜。”他顿了顿,“后来她病了,来不了了。我一个人来,坐着坐着,就觉得她还在旁边。”

他低下头,看着阿黄。

“现在有你陪我了。”

阿黄舔了舔他的手。

老李笑了,蹲下来,摸着它的头。

“走吧,回家。”

他们沿着原路往回走。巷子里更静了,连电视声都没了。只有月光照在青石板上,照出两道长长的影子,一道是人,一道是狗,并排着,慢慢移动。

---

回到家,老李没有直接进屋。他在院子里那把空椅子上坐下,拍了拍旁边的地,对阿黄说:

“来,陪我坐会儿。”

阿黄趴在他脚边,把脑袋搁在前爪上。

月亮挂在槐树梢头,又大又圆。槐树的叶子在夜风里沙沙响,偶尔有一两片落下来,飘到阿黄身上,又飘到地上。

老李靠着椅背,看着月亮。

“阿黄,”他说,“你知道今天是啥日子不?”

阿黄不知道。

老李自己回答:“十五。你奶奶的生日。”

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块旧手帕,擦了擦眼角。

“她要是还在,今年该六十七了。”他笑了笑,“六十七,还年轻着呢。她老说,等老了,咱俩就回老家去,种点菜,养几只鸡,过清闲日子。”

他顿了顿,声音有点哑。

“可惜,没等到。”

阿黄站起来,把脑袋搁在他膝盖上。它不懂什么是生日,不懂什么是老家,不懂那些它没见过的人和没去过的地方。但它知道,老李难过。老李难过的时候,它就要陪着他。

老李摸着它的头,慢慢平静下来。

“没事,”他说,“都过去了。”

他抬头看着月亮,又看看阿黄。

“阿黄,你说,月亮那边,能看见咱们不?”

阿黄抬头看看月亮,又看看他,不明白。

老李笑了。

“傻狗,问你也白问。”

夜越来越深。月亮爬到了中天,把整个院子照得亮堂堂的。槐树的影子投在地上,摇摇晃晃,像一幅水墨画。蟋蟀在墙角叫着,一声接一声,叫得很有节奏。

老李坐了很久,久到阿黄都迷糊了,趴在他脚边打盹。它眯着眼睛,半睡半醒,耳朵还竖着,听着周围的动静。

不知过了多久,老李站起来。

“进屋睡吧,”他说,“明天还要早起。”

阿黄跟着他进屋。老李躺到床上,阿黄趴在床边。月光从窗户照进来,在地上投下一块银白色的光斑。

老李伸出手,摸了摸阿黄的头。

“阿黄,”他说,“谢谢你。”

阿黄舔了舔他的手。

老李闭上眼睛,很快就睡着了。阿黄还睁着眼睛,看着他,看了一会儿,也闭上眼睛。

梦里,又是那个西瓜的甜味,又是那个月光的银色,又是老李的手,轻轻摸着它的头。

---

第二天早上,阿黄是被一阵剧烈的咳嗽声吵醒的。

它睁开眼,看见老李弓着背,坐在床边,咳得浑身都在抖。那咳嗽声很重,很响,像是要把肺都咳出来。阿黄站起来,走到他身边,用脑袋蹭他的腿。

老李咳了好一会儿才停下来,靠在床头,大口喘气。他的脸白得像纸,额头上全是汗。

阿黄看着他,尾巴不摇了。

老李喘了一会儿,慢慢站起来,扶着墙走到堂屋。他在藤椅上坐下,又咳了几声,才缓过来。

阿黄跟过去,趴在他脚边,把脑袋搁在他脚上。

老李摸着它的头,手还在发抖。

“没事,”他说,“老毛病了。”

阿黄不信。它能闻出来,老李身上的苦味越来越重了。那些小药片的味道,从早到晚都散不掉。

但它什么也做不了。它只能陪着他,守着他,在他咳的时候舔他的手,在他累的时候把脑袋搁在他脚上。

老李坐了一会儿,慢慢站起来,走到厨房。他打开柜子,拿出那个搪瓷盆,盆里还剩昨晚的一点剩饭。他舀到阿黄的碗里,又倒了点热水,搅了搅。

阿黄走过去,开始吃。它吃得很慢,一边吃一边抬头看他。老李靠着灶台,看着它,嘴角还有笑,但那笑看起来很累。

吃完了,阿黄走回堂屋,趴在老李脚边。

老李坐在藤椅上,看着窗外。窗外,太阳已经升起来了,阳光照在槐树上,照在落叶上,照在院子里那两把空椅子上。

他看了很久,忽然说:

“阿黄,你说,我还能陪你多久?”

阿黄抬起头,看着他。

老李苦笑了一下,摇摇头。

“不说了,不说了。”他摸着阿黄的头,“能陪一天是一天。”

阿黄把脑袋埋在他脚上,闭上眼睛。

它不懂什么是“多久”。它只知道,今天在这儿,明天在这儿,以后每一天,它都要在这儿。

永远在这儿。

---

傍晚的时候,老李又去买了一个西瓜。

还是那个黑瘦的瓜贩子,还是五毛钱,还是那个绿油油的大西瓜。老李抱回来,切开,把籽抠掉,递到阿黄面前。

阿黄埋头吃起来,吃得吧唧吧唧响。老李坐在旁边,也拿起一块,慢慢吃着。

夕阳从门口照进来,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。

阿黄吃完了,舔舔嘴,把脑袋搁在老李膝盖上。老李摸着它的头,看着门外。

门外,巷子里很静。偶尔有一两个人走过,脚步声嗒嗒响,又消失在远处。蝉还在叫,叫得没白天那么凶了,懒洋洋的,像在打盹。

“阿黄,”老李忽然说,“你说,明年的西瓜,还甜不甜?”

阿黄抬头看他。

老李笑了。

“傻狗,问你也白问。”

他把最后一块西瓜吃完,站起来,走到院子里。阿黄跟在后面。

院子里,那两把椅子还在,一把是他的,一把是空的。他在那把空椅子上坐下,拍了拍旁边的地,对阿黄说:

“来。”

阿黄走过去,趴在他脚边。

月亮又升起来了,还是那么圆,那么亮。槐树的影子投在地上,还是那么摇摇晃晃。蟋蟀又叫起来,还是那么有节奏。

一切和昨天一样。

一切,又好像不一样了。

老李坐在那里,看着月亮,很久很久。阿黄趴在他脚边,陪着他,也看着月亮。

它不知道明天会怎样。

但它知道,今天,此刻,老李在这儿,它也在这儿。

这就够了。

夜风吹过来,带着槐树的清香,带着泥土的气息,带着夏天特有的那种温热。阿黄闭上眼睛,听着老李的呼吸,一下,一下,又一下。

它想:这个声音,真好听。

它想:每一天,都这样,就好了。

---

【本章完】


  (https://www.2kshu.com/shu/84514/48876059.html)


1秒记住爱看书屋:www.2kshu.com。手机版阅读网址:m.2kshu.com