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0194章护城河的柳絮
第二天是个大晴天。
阳光从窗户里涌进来,把整个屋子照得亮堂堂的。阿黄早就醒了,但它没有动。它趴在地上,耳朵竖着,听着床上的动静。
老李还在睡。呼吸声比昨天夜里重了些,但还算平稳。阿黄等了一会儿,又等了一会儿,终于忍不住站起来,走到床边,把脑袋搁上去。
老李的眼皮动了动,慢慢睁开眼。他看见阿黄,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
“几点了?”
阿黄摇摇尾巴,算是回答。
老李撑着床坐起来,看了看窗外的阳光。
“哟,不早了。”他揉了揉眼睛,“说好去护城河的,起晚了。”
他慢慢下床,穿上那双旧布鞋,走到堂屋。桌上还摆着昨晚的碗筷,他收起来,端到厨房洗了。阿黄蹲在厨房门口,看着他洗碗的背影。
老李洗得很慢。他的手在发抖,碗在手里晃来晃去,好几次差点掉下来。阿黄看着那只手,尾巴不摇了。
洗完碗,老李擦了擦手,从柜子里拿出一个布袋。布袋里装了两个馒头,是他前天买的,已经有点硬了。他又拿了一个军用水壶,灌满水,一起塞进布袋里。
“走吧,”他对阿黄说,“路上吃。”
阿黄站起来,尾巴又开始摇。
一人一狗出了门,慢慢往巷子口走。早晨的阳光照在巷子里,把那些老房子的墙照得暖洋洋的。有几个老人坐在门口晒太阳,看见老李,打着招呼:
“老李,出门啊?”
“嗯,带阿黄去护城河走走。”
“身体好点没?”
“好了好了,没事了。”
阿黄走在老李旁边,走几步就回头看他一眼。老李走得慢,它也跟着慢。那些老人看着这一人一狗,笑着摇头:
“这狗,真懂事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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从巷子到护城河,要走二十分钟。
这条路阿黄走过无数次。春天的时候,老李带它去看柳絮;夏天的时候,老李带它去乘凉;秋天的时候,老李带它去捡落叶;冬天的时候,老李带它去看结冰的河面。
阿黄知道每一个路口,每一棵树,每一块它曾经撒过尿的石墩子。但今天不一样。今天老李走得特别慢,走几步就要停下来喘口气。阿黄也停下来,等他,然后继续走。
走到一半的时候,老李在路边找了个石墩子坐下。
“歇一会儿,”他说,“老了,不中用了。”
阿黄蹲在他脚边,把脑袋搁在他膝盖上。老李摸着它的头,看着来来往往的行人。
一个年轻妈妈推着婴儿车经过,车里的小孩看见阿黄,伸出小手,咿咿呀呀地叫。阿黄抬头看了一眼,又低下头,继续把脑袋搁在老李膝盖上。
年轻妈妈笑了:“这狗真乖。”
老李也笑了:“它不咬人,可老实了。”
年轻妈妈推着车走了。老李又坐了一会儿,然后站起来,继续往前走。
护城河到了。
河水在阳光下泛着粼粼的波光,哗哗地流着。两岸的柳树已经绿了,长长的枝条垂下来,在风里轻轻摆动。柳絮飘得到处都是,像下了一场雪,落在河面上,落在草地上,落在行人的肩膀上。
阿黄看见那些柳絮,兴奋起来,追着跑了几步。但跑了两步又停下来,回头看老李。老李站在河边的栏杆旁,看着河水,一动不动。
阿黄跑回去,站在他旁边,也看着河水。
河水里倒映着蓝天白云,还有柳树的影子。偶尔有鱼跳起来,啪的一声,溅起一朵小小的水花,又落回去。
老李从布袋里拿出一个馒头,掰了一半,递给阿黄。阿黄接过来,几口就吃完了,又抬头看他。老李笑了,把剩下的一半也给了它。
“慢点吃,别噎着。”
阿黄哪管这些,两口又吃完了。吃完后它舔舔嘴,继续看着河水。
老李把水壶拿出来,喝了一口,然后蹲下来,把水壶里的水倒了一点在手心,递给阿黄。阿黄舔着喝完了,又看他。
“没了,”老李晃了晃水壶,“回去再喝。”
阿黄摇摇尾巴,表示知道了。
旁边有个老头在钓鱼,钓竿支在栏杆上,人坐在小马扎上,眯着眼睛打盹。他的鱼篓里已经有两三条小鱼,在水里游来游去。阿黄走过去,闻了闻鱼篓,又走回来。
老李看着那个钓鱼的老头,忽然笑了。
“你奶奶以前也爱钓鱼,”他对阿黄说,“年轻的时候,我俩常来这儿。她钓鱼,我就在旁边看。她比我厉害,一天能钓七八条。”
阿黄听不懂,但它蹲在他脚边,听他说。
“后来她病了,来不了了。我一个人来,钓了鱼回去给她熬汤喝。”老李的声音越来越轻,“她老说,我熬的汤不好喝,太淡。但她每次都喝完了。”
一阵风吹过来,柳絮飘了他俩一身。阿黄打了个喷嚏,甩甩脑袋,把柳絮甩掉一些。老李伸手把肩膀上的柳絮拍掉,又摸了摸阿黄的头。
“走吧,”他说,“往前走走。”
他们沿着河边慢慢走。阿黄走在老李旁边,偶尔跑几步,去追那些飘来飘去的柳絮,然后又跑回来。老李看着它跑,嘴角一直挂着笑。
前面有一片草地,几个小孩在放风筝。风筝是只大蝴蝶,花花绿绿的,在天上飞来飞去。小孩们跑来跑去,喊着叫着,笑声飘得老远。
阿黄停下来,看着那些小孩。
老李也停下来,看着那些小孩。
“你小时候,”他轻声说,“一定也这么跑过。”
阿黄回头看他,不明白他在说什么。
老李笑了笑,没再说话。
他们继续往前走,走到一棵大柳树下。柳树很老了,树干粗得一个人抱不过来,树皮皱巴巴的,长满了青苔。树荫下有一张长椅,油漆已经斑驳,但还结实。
老李在长椅上坐下,拍了拍旁边的位置,对阿黄说:
“上来。”
阿黄跳上去,蹲在他旁边。一人一狗并排坐着,看着面前的河水。
太阳越来越高,阳光也越来越暖。柳絮还在飘,落在他们头上、身上,落在长椅上、草地上。河水哗哗地流着,声音不大不小,正好能让人静下心来。
老李靠在大柳树上,闭上眼睛。
“阿黄,”他说,“你说,人死了以后,会去哪儿?”
阿黄歪着头看他。
老李没有睁眼,继续说:“你奶奶走的时候,我老想这个问题。她去了哪儿?还能不能看见我?”他顿了顿,“后来我想通了。不管她去哪儿,只要我还记得她,她就还在。”
他睁开眼睛,看着河水。
“就像这河水,”他说,“流走了,就再也回不来。但它流过的地方,都记住了。”
阿黄把头靠在他腿上。
老李摸着它的头,没有再说话。
不知过了多久,一个小孩跑过来,站在他们面前,好奇地看着阿黄。
“爷爷,这是你的狗吗?”
老李睁开眼,笑着点头。
“它叫什么名字?”
“阿黄。”
小孩蹲下来,伸出手想摸阿黄。阿黄看了他一眼,没有动,也没有叫。小孩摸了摸它的头,高兴地笑了。
“它好乖啊。”
“它不咬人,”老李说,“可老实了。”
小孩又摸了摸阿黄,然后站起来,跑回那群放风筝的孩子里。他跑了几步又回头,朝阿黄挥挥手。阿黄看着他的背影,耳朵动了动。
老李笑了。
“你喜欢小孩?”
阿黄舔舔嘴,算是回答。
“你也是小孩,”老李摸着它的头,“我的小孩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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太阳开始西斜的时候,老李站起来。
“该回去了,”他说,“天黑了就不好走了。”
阿黄跳下长椅,站在他旁边。
他们沿着原路往回走。阿黄还是走在他旁边,走几步回头看一眼。老李走得比来的时候更慢了,走几步就要停下来喘口气。阿黄也停下来,等他。
路过那个钓鱼的老头时,老头已经收杆了,正把鱼篓里的鱼倒回河里。看见老李,他笑了笑:
“遛狗呢?”
“嗯,”老李点点头,“今儿天气好。”
“你这狗真不错,老老实实的。”
“可不是,比我强多了。”
老头哈哈笑了,提着空鱼篓走了。
老李继续往前走。走到一半的时候,他又在路边那个石墩子上坐下。阿黄蹲在他脚边,把脑袋搁在他膝盖上。
太阳快落山了,天边烧起一片红霞。街道上的行人也少了,偶尔有一辆自行车骑过,铃声叮当响。
老李坐在那里,看着那片红霞,很久没有说话。
阿黄就这么陪着他,也不动。
天越来越暗。路灯亮了,一盏接一盏,把街道照得昏黄。远处传来收摊的吆喝声,菜贩子们开始收拾东西,准备回家。
老李终于站起来。
“走吧,”他说,“回家。”
阿黄站起来,跟着他往巷子里走。
巷子里更暗了,只有几户人家门口的灯亮着。老李走得很慢,一只手扶着墙,一步一步往前挪。阿黄走在他旁边,贴得很近,近到它的身子时不时蹭到他的腿。
走到家门口,老李从口袋里摸出钥匙。他的手抖得厉害,试了好几次才把钥匙插进锁眼里。门开了,他走进去,在黑暗里摸索着,找到灯的开关。
灯亮了。
老李坐在堂屋的椅子上,大口喘气。阿黄蹲在他脚边,看着他的脸。那张脸比早上出门的时候更白了,嘴唇也泛着灰,额头上还有一层细细的汗。
“没事,”老李对它说,“歇一会儿就好。”
阿黄把脑袋搁在他膝盖上,一动不动。
歇了好一会儿,老李才慢慢站起来,走到厨房。他打开柜子,拿出那个搪瓷盆。盆里还剩早上的一点剩饭,他舀到阿黄的碗里,又从暖壶里倒了点热水,搅了搅。
阿黄走过去,开始吃。它吃得很慢,一边吃一边抬头看他。老李靠在灶台边,看着它,嘴角挂着笑。
吃完了,阿黄走回堂屋,趴在老李脚边。老李坐在椅子上,摸着它的头。
窗外的天彻底黑了。月亮升起来,把院子里的落叶照得一片银白。老槐树的影子映在窗户上,一晃一晃的。
“阿黄,”老李忽然说,“今天高兴吗?”
阿黄摇摇尾巴。
老李笑了。
“高兴就好,”他说,“高兴就好。”
他靠着椅背,闭上眼睛。阿黄把脑袋搁在他脚上,也闭上眼睛。
屋里很安静。只有墙上的老钟在滴答滴答地响,一下,一下,像心跳。
阿黄想:今天去了护城河,看了柳絮,吃了馒头,还蹲在长椅上看河水。老李说了好多话,虽然它听不懂,但它喜欢听。
它想:明天要是还能去,就好了。
它想:每一天都这样,就好了。
窗外,月亮越升越高。远处传来火车的汽笛声,穿过夜色,穿过城市的每一条街道,穿过护城河边的那些柳树,最后消失在夜空中。
阿黄睡着了。
梦里,它又看见老李在河边站着。柳絮飘了满天,河水哗哗地流。老李朝它招手,喊它:
“阿黄,过来!”
它跑过去,跑得很快,跑得浑身都在发烫。老李蹲下来,张开手,等着它。
它一头扎进他怀里。
老李摸着它的头,笑着说:
“好狗,好狗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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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本章完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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