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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0193章藤椅上的下午


老李病了三天,阿黄守了三天。

第三天下午,阳光终于从云层里钻出来,透过玻璃窗,在老李的藤椅上投下一块方方正正的光斑。阿黄趴在床边的地上,耳朵贴着地面,听着床上那个熟悉的呼吸声。那声音不像前几天那么重了,平缓了些,但还是带着一丝沙沙的尾音,像旧收音机里的杂音。

它抬起头,看着床上的人。

老李侧躺着,脸对着墙,被子裹得紧紧的,只露出半截花白的后脑勺。那后脑勺上的头发乱糟糟的,有几根翘起来,在阳光里泛着微微的白光。阿黄盯着那几根头发看了很久,然后站起来,走到床边,把脑袋搁在床沿上。

老李没动。

阿黄用鼻子轻轻碰了碰他的手——那只手搭在被子外面,手背上的皮肤松松的,青筋一根根凸起来。它碰了一下,又碰一下。老李的手指动了动,但没有醒。

阿黄没有放弃。它把整个脑袋都挤到老李手底下,用毛茸茸的头顶拱他的手心。一下,两下,三下。

老李的手终于抬起来,落在它头上。那只手很轻,没什么力气,只是搭着,像一片树叶落在它头顶。但阿黄还是高兴了。它闭上眼睛,一动不动,让那只手就这么搭着。

窗外的阳光一点点移动,从藤椅挪到地上,又从地上爬上墙壁。不知过了多久,老李动了一下。

“阿黄?”

阿黄猛地抬起头,尾巴开始摇起来,一下一下拍在床腿上。

老李翻过身,看着她。他的眼睛有点肿,眼窝更深了,但嘴角慢慢弯起来,露出那排缺了一颗的牙。

“饿了?”

阿黄摇得更欢了。

老李撑着床板,慢慢坐起来。他坐得很慢,每动一下都要停一会儿,像是在等什么。阿黄站在床边,看着他,尾巴还在摇,但摇得没那么欢了。

老李终于坐直了,把脚伸下床,踩进那双旧布鞋里。他站起来的时候晃了一下,手扶着床沿,过了一会儿才稳住。

“走,给你弄吃的。”

他慢慢走向厨房,阿黄跟在后面,走两步回头看一眼,走两步回头看一眼。老李走得慢,它也走得慢,时不时停下来等他。

厨房里,老李打开柜子,拿出那个搪瓷盆。盆里还剩小半盆米饭,是前两天邻居王大姐送来的。他舀了一勺到阿黄的碗里,又从灶台上的锅里舀了半勺菜汤,搅了搅。

阿黄蹲在厨房门口,看着他的手。那只手在发抖,勺子碰到碗边,发出细碎的叮当声。

老李把碗放在地上,阿黄走过去,开始吃。它吃得很慢,一边吃一边抬头看老李。老李靠着灶台站着,看着她,嘴角还挂着笑。

“吃吧,”他说,“多吃点。”

阿黄低下头,又吃了几口,然后抬起头,走到老李脚边,用脑袋蹭他的腿。

老李蹲下来,摸着它的头。

“怎么了?不饿?”

阿黄舔他的手。

老李笑了,那笑声很轻,带着咳嗽的尾音。他撑着膝盖想站起来,但站到一半停住了,手扶着灶台,喘了几口气。

阿黄看着他,尾巴慢慢垂下去。

过了一会儿,老李直起腰,慢慢走回堂屋。他走到藤椅前,慢慢坐下,整个人陷进那张旧藤椅里。阳光正好照在他身上,把那张苍白的脸照得有了些暖色。

阿黄走过去,趴在藤椅旁边,把脑袋搁在他脚上。

老李低头看它,伸手摸了摸它的耳朵。

“阿黄,”他忽然开口,“你知道我这辈子,最对不起谁吗?”

阿黄听不懂,但它抬起头,看着他的眼睛。

老李看着窗外。窗外是那棵老槐树,叶子已经开始变黄,风一吹,簌簌地往下落。有几片飘到窗台上,又掉下去,落进院子里的落叶堆里。

“你奶奶,”他说,“就是你没见过的那个人。”

他顿了顿,从口袋里掏出那块旧手帕,擦了擦眼角。

“她走的时候,我不在身边。她在医院,我在厂里。等我赶到的时候,已经——”他没说完,只是摇了摇头。

阿黄把脑袋往他脚上蹭了蹭。

老李看着它,笑了。

“你这狗东西,听不懂吧。”他说,“也好,听不懂也好。有些事,说给听得懂的人,反而说不出口。”

他靠在藤椅上,闭上眼睛。阳光照在他脸上,把那些皱纹照得一道一道的,像干涸的河床。阿黄趴在他脚边,一动不动,只有耳朵偶尔动一下,听着周围的动静。

院子里很静。偶尔有鸟叫一声,又没了。远处传来收破烂的吆喝声,拖着长长的尾音,渐渐远去。再远处,是护城河边那所学校里隐隐约约的铃声,一下一下,像敲在心上。

不知过了多久,老李又睁开眼。

“阿黄,陪我去院子里坐坐?”

阿黄站起来,摇着尾巴。

老李扶着藤椅的扶手,慢慢站起来。他走得很慢,每一步都要停一下。阿黄走在他前面,走几步就回头看他,像是在等他。

院子里的落叶比前两天更多了。槐树叶子黄了大半,地上铺了厚厚一层,踩上去沙沙响。老李走到那棵槐树下,站在树荫里,抬头看着那些正在飘落的叶子。

阿黄蹲在他脚边,也抬头看。

一片叶子打着旋儿落下来,落在老李肩膀上。他伸手拿起来,看了看,又松开手,让它飘下去。

“阿黄,”他说,“我要是走了,你怎么办?”

阿黄歪着头看他。

老李苦笑了一下,慢慢蹲下来。他蹲得很艰难,手撑着膝盖,一点一点往下。蹲到和阿黄差不多高的时候,他看着它的眼睛,伸手摸了摸它的脸。

“你这条傻狗,”他说,“我要是走了,谁来给你喂饭?谁来带你遛弯?谁——”他顿住了。

阿黄伸出舌头,舔他的手。

老李的眼眶红了。他低下头,用手背擦了擦眼睛,然后扶着膝盖,想站起来。但刚站到一半,腿一软,整个人往前栽去。

阿黄猛地站起来,用身体顶住他。老李的手按在它背上,稳住了,慢慢直起腰。

“好狗,”他喘着气,“好狗。”

阿黄围着他转了两圈,用鼻子碰碰他的腿,像是在检查他有没有摔着。

老李扶着树,站了一会儿,等气喘匀了,才慢慢走回屋里。阿黄一直走在他旁边,走得很近,近到它的身子时不时蹭到他的腿。

回到堂屋,老李又坐进藤椅里。他看起来累极了,脸色比刚才更白,嘴唇也泛着淡淡的灰。阿黄趴在他脚边,把脑袋搁在他脚背上,一动不动。

阳光慢慢西斜,从藤椅上挪开,照到墙上,又照到墙角。屋子里的光线越来越暗,越来越冷。阿黄感觉到老李的脚凉了,它把脑袋贴得更紧,想用自己的体温去暖他。

老李的手又落下来,落在它头上。

“阿黄,”他轻声说,“别怕。”

阿黄听不懂。但它知道,这只手在发抖。

它把脑袋抬起来,舔了舔那只手。手上有淡淡的烟草味,还有药片的苦味,还有它熟悉的那股老李的味道。它舔了一下,又一下,像是在告诉那只手:我在这儿,我一直在这儿。

老李看着它,嘴角弯起来。

“傻狗,”他说,“真傻。”

他的声音越来越轻,最后变成模糊的呢喃。阿黄竖起耳朵听,但听不清他在说什么。它只知道,那只手还在它头上,还在轻轻地摸着它。

这就够了。

窗外,天越来越暗。远处传来收破烂的吆喝声,今天最后一次从巷口经过。隔壁的王大姐开始做饭了,锅铲碰着锅底,当当响。巷子里的孩子们放学了,叽叽喳喳地跑过去,笑声隔着墙传进来。

但堂屋里很安静。

老李靠在藤椅上,闭着眼睛,像是睡着了。阿黄趴在他脚边,守着,等着,像过去每一天一样。

它不知道,这样的日子还有多久。

但它知道,只要老李还在这儿,它就会一直守着。

一直。

---

天完全黑了的时候,老李醒了。

他睁开眼,愣了一下,像是不知道自己在哪儿。过了一会儿,他低头看见阿黄,笑了。

“天黑了,”他说,“该做饭了。”

他扶着藤椅站起来,慢慢走向厨房。阿黄跟在后面,尾巴又开始摇起来。

厨房里,老李打开灯,那盏昏黄的灯泡晃了晃,亮了。他从柜子里拿出两个碗,一个大的,一个小的。大碗里盛了半碗剩饭,小碗里盛了半碗剩菜,都搁进锅里,盖上锅盖,点火热着。

阿黄蹲在厨房门口,看着他的背影。那背影比白天更佝偻了,肩膀塌着,背弯着,站在灶台前,一动不动,像是在等什么。

过了一会儿,锅里开始冒热气。老李掀开锅盖,用筷子搅了搅,然后盛出来。他把大碗放到桌上,把小碗放到地上,对阿黄说:

“吃吧。”

阿黄走过去,开始吃。它吃一口,抬头看一眼老李。老李坐在桌边,也低头吃着。他吃得很慢,每一口都要嚼很久,像是在用全部的力气吃饭。

阿黄吃完了,走到他脚边,蹲下,等着。

老李吃完饭,把碗搁在桌上,撑着桌子站起来。他走到门口,看着外面的夜色。

“阿黄,”他说,“明天,咱们去护城河走走吧。”

阿黄摇摇尾巴。

老李转身,慢慢走回卧室。阿黄跟进去,趴在他的床边上。老李躺下,盖上被子,伸出手,摸了摸它的头。

“睡吧,”他说,“明天见。”

阿黄把头搁在前爪上,闭上眼睛。

窗外,月亮升起来了,把院子里的落叶照得一片银白。风从槐树间穿过,沙沙响。远处传来火车的汽笛声,一声长,一声短,穿过夜色,穿过城市的每一个角落。

屋里,老李的呼吸渐渐平缓下来。阿黄的耳朵动了动,听着那呼吸,一下,一下,又一下。

它想:这个声音,真好听。

它想:明天,老李要带它去护城河。

它想:每一天,都这样,就好。

夜越来越深。月亮爬到中天,又慢慢西斜。老李的呼吸始终平缓,阿黄的耳朵始终竖着。它守着这个声音,像守着一盏灯,像守着一团火,像守着这辈子最重要的东西。

直到天快亮的时候,它才终于闭上眼睛,睡着了。

梦里,它又看见老李。老李在护城河边站着,手里拿着那块石头,朝它喊:

“阿黄,捡回来!”

它跑过去,叼起石头,跑回来,放到老李手心里。老李摸着它的头,笑着说:

“好狗,好狗。”

阳光很暖。柳絮在飘。河水哗哗响。

它摇着尾巴,还想再跑一次。

---

【本章完】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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