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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0190章药罐子与咳嗽声


那年秋天来得特别早。

护城河的柳叶还没完全变黄,风里就已经有了凉意。老李的咳嗽声,也像这早到的秋天一样,突然就在生活里扎了根,再也挥不去了。

起初只是早晨起床时咳几声,咳完了,老李还会摸摸阿黄的头,笑着说:“老了,嗓子不中用啦。”然后照常熬粥,把最稠的那部分盛到阿黄的饭盆里,看着阿黄摇着尾巴舔得干干净净。

阿黄那时候还不懂咳嗽意味着什么。它只知道老李摸它头的手,好像比从前抖得厉害了些,熬粥时弯腰的时间也长了,总要直起身捶捶腰,捶捶背。但饭还是一样香,窝还是一样暖,傍晚的散步也还继续——只是走得慢了些,走到护城河边的长椅那儿,老李要坐下来歇一会儿,再慢慢往回走。

变化是从那堆小瓶子开始的。

那天下午,阿黄正趴在门口晒太阳,老李提着一个白色塑料袋回来了。塑料袋沙沙地响,里面装着好几个纸盒子,还有一些瓶瓶罐罐。老李把塑料袋放在桌上,阿黄凑过去闻了闻,闻到一股奇怪的味道,苦的,还有点刺鼻。

“别闻,是药。”老李推开阿黄的脑袋,从袋子里拿出一个棕色的玻璃瓶,拧开盖子,倒出几粒白色的药片,放在手心看了看,然后端起桌上的水杯,一仰头吞了下去。

阿黄抬头看着老李的喉咙上下动了一下,又听见老李轻轻“呃”了一声,像是被什么噎住了。它担心地站起来,用鼻子去碰老李的手。

“没事,没事。”老李放下水杯,手在阿黄头上揉了揉,但阿黄感觉到那只手很凉,而且在微微发抖。

从那天起,那些小瓶子就在老李家安了家。桌上有三个,床头有两个,还有一个放在窗台上。瓶子里装着不同颜色的药片,白的,黄的,绿的,老李每天要吃好几次,早晨起来一次,中午饭后一次,晚上睡前还要一次。每次吃完药,老李都会皱着眉头坐一会儿,像是在等那苦味过去。

阿黄不喜欢那些药瓶子。不只是因为气味难闻,还因为每次老李吃完药,脸色都会变得更差,咳嗽也会更厉害。有好几次,老李吃完药咳得直不起腰,阿黄急得在他脚边转圈,用脑袋蹭他的腿,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声音,像是在问:“你怎么了?你哪里疼?”

但老李只会摆摆手,等咳完了,喘匀了气,再慢慢蹲下来,摸摸阿黄的头:“没事,咳出来就好了。”

真的好了吗?

阿黄不知道。它只知道老李咳得越来越频繁,从早晨起床时咳,变成了一整天都在咳。有时候正吃着饭,突然就咳起来,粥都喷出来一些;有时候晚上睡觉,咳声会把阿黄吵醒,它在窝里竖起耳朵听着,直到咳声停了,才敢重新趴下。

药瓶子也在增多。原来只有六个,后来变成八个,十个。老李还买了个小盒子,一格一格的,把每天要吃的药分开放进去,怕自己忘了。但阿黄觉得,老李好像更瘦了,脸上的皱纹更深了,走路时腰弯得更厉害了。

最让阿黄害怕的,是那天晚上。

那是个很冷的夜晚,风刮得窗户哐哐响。阿黄躺在窝里,睡得很浅,因为它听见老李在隔壁房间里咳嗽,咳一阵,停一阵,又咳。那咳嗽声和平时不一样,更深,更重,像是从肺的最里面咳出来的。

阿黄从窝里爬起来,走到老李的房门口。门虚掩着,它用头顶开一条缝,看见老李坐在床沿上,弯着腰,肩膀一耸一耸地咳。床头灯开着,昏黄的灯光照在老李身上,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,那影子也在抖,抖得像一片风中的枯叶。

咳了好一阵,老李停下来,喘着粗气,伸手去拿床头柜上的水杯。但他手抖得太厉害,水杯没拿稳,掉在地上,“啪”的一声摔碎了。

玻璃碎了一地,水也洒了一地。老李愣愣地看着地上的碎片,然后慢慢弯下腰,想去捡。但就在他弯腰的时候,又一阵剧烈的咳嗽袭来,他整个人往前一栽,差点从床上摔下去。

阿黄冲了进去。

它跑到老李脚边,用脑袋顶住老李的腿,不让他再往前倾。老李的手撑在床沿上,咳得满脸通红,额头上青筋都暴起来了。阿黄急得直叫,汪汪地叫,用爪子扒老李的裤腿,想把他拉起来。

过了好一会儿,咳声终于停了。老李抬起头,脸上全是汗,眼睛里也有水光,不知是咳出来的,还是别的什么。他看着阿黄,看了很久,然后扯出一个很艰难的笑。

“吓着你了?”他的声音哑得厉害。

阿黄不叫了,只是仰头看着他,尾巴垂着,耳朵也耷拉着。它往前走了两步,把前爪搭在老李的膝盖上,伸出舌头,轻轻舔了舔老李的手。

那双手,从前是粗糙但有力的,能稳稳地端着粥碗,能结实地拍阿黄的头。但现在,这双手在抖,皮肤薄得像纸,能看见下面青色的血管。

老李用另一只手摸了摸阿黄的头,手还是很凉。“没事,真的没事。”他说,但声音小得像是说给自己听。

他把阿黄的前爪从膝盖上拿下去,慢慢站起来,去拿扫帚和簸箕,把地上的玻璃碎片扫干净。扫的时候,他又咳了几声,但忍住了,只是肩膀耸了几下。

扫完地,老李没有马上回床上,而是走到桌边,拿起那些药瓶子,一个个地看。看了很久,他叹了口气,把瓶子放回桌上,然后走到窗边,看着外面黑漆漆的夜。

阿黄跟过去,坐在他脚边。一人一狗,就这样在窗前站了很久,很久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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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天,老李去了医院。

他是早晨去的,走之前给阿黄的饭盆里倒满了狗粮,水盆里也加满了水。他还摸了摸阿黄的脑袋,说:“我出去一趟,很快回来。你看家,别乱跑。”

阿黄不想让老李走。它挡在门口,坐得直直的,眼睛盯着老李。老李要出门,它就站起来,跟着老李走,老李把它推回去,它又跟上来。

“听话,就在家。”老李的声音有些严厉了。

阿黄这才不跟了,但尾巴垂着,耳朵也耷拉着,站在门口看着老李锁上门,脚步声在楼道里渐渐远去。然后它跑到窗边,前爪搭在窗台上,看着老李的身影出现在楼下,慢慢走出小区,消失在街角。

那天上午特别长。

阿黄在屋里转了一圈又一圈。它去闻老李的拖鞋,拖鞋上有老李的味道;它去老李的床上趴了一会儿,被子上也有老李的味道;它又去桌边,闻那些药瓶子,苦味让它打了个喷嚏。

最后它回到门口,趴下来,耳朵贴着地面,听着外面的动静。楼道里有人上下楼,脚步声咚咚的,但不是老李的。老李的脚步声它认得,是慢的,沉的,每一步中间会停顿一下,像是要喘口气。

等啊等,等到太阳升到最高,又从最高处慢慢往下落。阿黄的肚子饿了,它去吃了些狗粮,喝了些水,然后又回到门口趴着。

下午三点多,钥匙转动锁孔的声音终于响了。

阿黄“噌”地站起来,尾巴摇得像风车。门开了,老李走了进来,手里又提着一个白色塑料袋,和上次那个一样。

“阿黄。”老李叫了一声,声音很疲惫。

阿黄扑上去,前爪搭在老李身上,伸出舌头要舔老李的脸。但老李把它推开了,推得很轻,但很坚决。

“别闹,我累。”老李说,把塑料袋放在桌上,然后在椅子上坐下,长长地叹了口气。

阿黄这才注意到,老李的脸色比早晨走的时候更差了,嘴唇是白的,眼圈是黑的。他坐在那里,闭着眼睛,像是连睁眼的力气都没有了。

坐了一会儿,老李睁开眼睛,从塑料袋里拿出一个新的药瓶,比之前的那些都大。他拧开盖子,倒出两粒药,看了看,又放回去一粒,只留下一粒在手里。

“一天两次,一次一粒。”他喃喃自语,像是在背说明书上的话,“饭前吃,不能忘。”

他把那粒药放进嘴里,端起水杯吞了下去。然后他坐在那里,等药效过去,等那阵苦味从喉咙里退下去。阿黄趴在他脚边,仰头看着他,看着他的喉结上下动了一下,又一下。

“阿黄啊,”老李突然开口,声音很轻,像是在说梦话,“医生说,我这个病,好不了啦。”

阿黄听不懂“病”是什么意思,也听不懂“好不了”是什么意思。但它能听懂老李声音里的那种东西,那种沉沉的,压得人喘不过气的东西。它站起来,把前爪搭在老李的膝盖上,用鼻子去碰老李的手。

老李低头看着它,看了很久,然后笑了,但那笑容比哭还难看。

“但你放心,”他说,手在阿黄头上慢慢摸着,“我不会丢下你的。不会的。”

他又从塑料袋里拿出一包东西,是针管和几个小玻璃瓶。阿黄没见过这些东西,凑过去闻了闻,闻到一股更刺鼻的味道,赶紧后退了几步。

“这是要打针的。”老李看着那些东西,像是自言自语,又像是对阿黄说,“以后不用老往医院跑了,自己在家里打就行。就是……就是有点疼。”

他说着,拿起一根针管,拆开包装,又拿起一个小玻璃瓶,用针管从里面抽出一些透明的液体。阿黄看着他做这些,看着他拿着针管的手在抖,针头在灯光下闪着寒光。

老李卷起左手的袖子,露出胳膊。那胳膊很瘦,皮肤松弛,上面已经有好几个针眼了,青紫色的。他拿起酒精棉,在胳膊上擦了擦,凉凉的酒精味在空气里散开。

然后他拿起针管,针头对准胳膊。但他拿着针管的手抖得太厉害了,试了几次,都没敢扎下去。

阿黄看着老李,看着老李额头上冒出的汗,看着老牙咬得紧紧的嘴唇。它不知道老李在做什么,但它能感觉到老李在害怕。很害怕。

它往前走了两步,轻轻叫了一声:“汪。”

老李抬起头,看着阿黄,眼睛里有一种阿黄从未见过的东西——是脆弱,是无助,是恳求。他看着阿黄,看了好几秒,然后深深吸了口气,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。

针头扎进去了。

老李的眉头皱了一下,但没出声。他把针管里的液体慢慢推了进去,然后拔出针头,用酒精棉按住针眼。整个过程很快,但老李做完后,整个人像是虚脱了一样,靠在椅背上,大口大口地喘气。

阿黄走过去,舔了舔老李的手。那手上全是汗,凉的。

老李把手放在阿黄头上,手还在抖。“你看,”他说,声音很轻,“我能行。为了你,我也得行。”

那天晚上,老李没怎么吃饭,只喝了半碗粥。阿黄的饭盆里倒是满满的,但阿黄也没吃多少,它不饿,它只是担心,担心老李,担心那些药瓶子,担心那根闪着寒光的针。

睡觉前,老李又吃了药,然后又咳了一阵。咳完了,他坐在床上,看着窗外,看了很久。阿黄趴在窝里,看着老李的背影,那背影在昏暗的灯光下,显得那么瘦,那么小,像一片随时会被风吹走的叶子。

“阿黄,”老李突然开口,没回头,“要是……要是有一天我不在了,你怎么办?”

阿黄听不懂。它站起来,走到床边,用脑袋蹭了蹭老李垂在床边的手。

老李低下头,看着它,看了很久,然后笑了笑,那笑容很苦,很苦。

“睡吧。”他说,关了灯。

黑暗中,咳嗽声又响起来了,一声,两声,在寂静的夜里,显得那么响,那么刺耳。

阿黄在窝里蜷成一团,耳朵竖着,听着那咳嗽声,听着老李在床上翻身的声音,听着窗外的风声。

它不知道未来会怎样,不知道那些药瓶子会把老李带到哪里去,不知道那根针能撑多久。

它只知道,它要守着老李,一直守着。

直到最后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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