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0189章药味,天晴了三天
天晴了三天,老李咳了三天。
起初只是偶尔咳一声,像喉咙里卡了根毛。后来就密了,早上一睁眼就咳,咳得脸通红,青筋都暴起来。阿黄急得在床边打转,用爪子扒拉老李的手,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哀鸣。
“没事,没事……”老李总是这么说,一边说一边咳,手抖得厉害。
第四天早上,老李没起来。
阿黄天不亮就醒了,像往常一样跳下床,等在门口,准备跟老李去厨房。可老李没动,还在睡,呼吸声很重,呼噜呼噜的,像拉风箱。阿黄走过去,用鼻子碰碰他的手,他的手很烫,烫得吓人。
“呜……”阿黄低声叫。
老李没醒。
阿黄急得在屋里转圈,从卧室转到堂屋,又从堂屋转回卧室。窗外的天一点点亮起来,鸟开始叫,邻居家的收音机打开了,咿咿呀呀唱着戏。可老李还在睡,一动不动。
阿黄跳上床,凑到老李脸前,用舌头舔他的脸。老李的脸也很烫,干干的,起皮了。他动了动,眼皮颤了颤,却没睁开。
“老李!老李在家吗?”
是王婶的声音,在院子里喊。阿黄“汪”地叫了一声,跳下床,冲到门口,用爪子扒门。门从里面闩着,它扒不开,急得直叫。
“阿黄?怎么了?”王婶听见动静,走到窗户外,“老李呢?还没起?”
阿黄冲着卧室方向叫,一声接一声。王婶扒着窗户往里看,看见老李还躺在床上,心里咯噔一下。她用力拍窗户:“老李!老李!”
老李终于醒了,迷迷糊糊地应了一声:“谁啊……”
“我,王婶!你咋了?不舒服?”
老李撑着坐起来,头昏沉沉的,眼前发黑。他缓了好一会儿,才说:“没、没事,就是有点头疼。”
“你等着,我找大夫去!”
“不用……”老李话没说完,王婶已经风风火火地走了。
阿黄回到床边,眼巴巴地看着老李。老李摸摸它的头,想下床,可脚一沾地就发软,整个人晃了一下,又坐回床上。他靠在床头,喘了几口气,这才慢慢站起来,一步一步挪到堂屋,在藤椅上坐下。
就这几步路,他出了一身虚汗。
阿黄寸步不离地跟着,他坐下,它就趴在他脚边,把下巴搁在他拖鞋上。老李的手垂下来,它就舔,一遍一遍地舔,好像这样就能把那股烫人的热度舔走。
没过多久,王婶带着个穿白大褂的人进来了。是胡同口诊所的刘大夫,背个药箱,戴着眼镜,说话慢声慢气的。
“老李,听说你不舒服?”
“没事,就是有点感冒。”老李说,一开口又咳起来。
刘大夫让老李张嘴,看了看喉咙,又拿出听诊器,听了听前胸后背。听的时候,他的眉头皱得紧紧的。听完,他收起听诊器,问:“咳多久了?”
“有阵子了。”
“痰里有血没?”
老李不说话了。
刘大夫叹了口气:“得上医院看看。我这儿设备不行,得拍个片子。”
“不用,开点药就行。”老李摆摆手。
“老李,这可不是闹着玩的。”刘大夫很严肃,“你这咳声不对,得查查肺。听话,去医院,我开个条子,你直接去市医院,挂呼吸科。”
老李还是摇头:“不去,医院那地方,进去就出不来。”
“你这说的什么话!”王婶急了,“有病就得治!你要不去,我让阿黄叼着你去!”
阿黄听见自己的名字,抬起头,“呜”了一声。
最后老李拗不过,答应了。刘大夫开了条子,又留了些退烧药和止咳药,嘱咐老李一定得去医院。王婶送刘大夫出去,在院子里嘀嘀咕咕说了半天话,阿黄竖起耳朵听,只听见“严重”、“得抓紧”、“劝劝他”几个词。
它不懂,但它知道,不好。
王婶又进来了,端了碗粥:“你先吃点,吃了粥好吃药。明天一早,我让我家小子陪你去医院。他正好歇班,骑车带你去。”
“真不用……”
“什么不用!这事听我的!”王婶把粥碗往老李手里一塞,又摸摸阿黄的头,“阿黄,看着你爹,让他把粥喝了。”
老李端着粥,手有点抖。他舀了一勺,送到嘴边,又放下,看着阿黄:“你说,我去不去?”
阿黄看着他,尾巴轻轻摇了摇。
“去了,要是真有什么事……”老李没说完,低下头,看着碗里的粥。粥熬得稠稠的,米油浮在上面,一层亮晶晶的。他看了很久,才舀起一勺,慢慢吃。
吃得很慢,像在吃什么难以下咽的东西。
阿黄就趴在他脚边,看着他吃。一碗粥吃了小半个时辰,老李才放下碗。王婶又倒了水,让他吃药。药是白色的小药片,老李倒在手心里,盯着看了好一会儿,才一把塞进嘴里,就着水吞下去。
“苦不苦?”王婶问。
“不苦。”老李说,可他的脸皱成一团。
吃了药,老李又坐了一会儿,说想睡会儿。王婶扶他回床上,盖好被子,又嘱咐阿黄:“好好守着,有什么事就去叫我。”
阿黄“呜”了一声,算是答应。
王婶走了,屋里又安静下来。老李侧躺着,面向阿黄,眼睛半睁半闭。阿黄跳上床,在他脚边蜷好,把脑袋搁在爪子上,看着他。
“阿黄,”老李忽然说,“要是我真有什么病,治不好,你怎么办?”
阿黄不懂什么叫“治不好”,但它听出了老李声音里的东西——那是一种很深很深的疲倦,深得像井,看不到底。它站起来,走到老李身边,用鼻子蹭他的脸。
老李伸出手,抱住它的脖子,把脸埋进它颈侧的毛里。阿黄感觉到有热热的东西,湿湿的,浸透了它的毛。它一动不动,就那么站着,任老李抱着。
很久,老李才松开手,躺平了,望着天花板。天花板很旧了,有雨水洇过的黄渍,一块一块的,像地图。
“我年轻的时候,身体可好了。”老李说,声音轻轻的,像在说梦话,“在厂里抬铁水,两百斤的包,一抬就是一天。下班还能去打球,跑全场,不喘气。那时候觉得,身体是铁打的,用不坏。”
阿黄听不懂,但它听着。它喜欢听老李说话,不管说什么,只要是老李的声音,它就安心。
“后来结婚了,你阿姨身体不好,我就多干活,想多挣点钱,给她买好吃的,买好药。”老李的眼睛望着虚空,像在看着什么很远的东西,“她爱吃梨,我就托人从河北带,一筐一筐地带。她咳嗽,我就给她熬梨水,放冰糖,熬得稠稠的。可她……还是走了。”
阿黄记得“阿姨”。老李有一个铁盒子,里面有很多照片,其中一张就是“阿姨”。那是个梳着麻花辫的女人,眼睛很大,笑得很甜。老李有时候会拿出来看,一看就是很久,不说话,只是看着。阿黄就趴在他脚边,陪着他。
“她走的时候,拉着我的手,说‘对不起,留你一个人’。我说‘没事,我一个人也行’。”老李的声音哽了一下,“其实不行。一个人,太难了。”
他的手在阿黄背上一下一下地摸着,摸得很慢,很轻。
“后来就有了你。”老李转过头,看着阿黄,“看见你在垃圾桶边上,我就想,你也一个人,我也一个人,咱俩做个伴吧。没想到,这一伴,就是这么多年。”
阿黄“呜”了一声,把脑袋往他手心拱了拱。
“你比人强。”老李说,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,“人会说谎,会变心,会走。你不会。我给你一口吃的,你就跟我一辈子。我咳嗽,你比我还急。我出门,你就在门口等。我回来,多远你都能听见,跑过来迎我。”
他的手停在阿黄头上,不动了。
“阿黄,要是我不在了,你别等。找个好人家,跟人家走。有口吃的,有个窝,就行。别像我,一个人,太苦了。”
阿黄不懂什么叫“不在了”,但它听出了老李话里的意思——他要走,要离开。它猛地站起来,冲着老李叫了一声,声音很急,很凶,像在抗议。
我不走。
我哪儿也不去。
我就在这儿,等你。
老李看着它,看了很久,忽然笑了,笑出眼泪:“傻狗,真是傻狗。”
他伸出手,阿黄就把脑袋凑过去,让他摸。老李摸着它的头,从头顶摸到脖子,一遍一遍地摸,像要把它的样子刻在手里。
“睡吧。”最后他说。
阿黄重新蜷好,把脑袋搁在爪子上,闭上了眼睛。可它没睡,耳朵竖着,听着老李的呼吸。老李的呼吸很重,有时停一下,停很久,然后又继续。每一次停,阿黄的心就提起来,直到听见下一声呼吸,才放下。
它就那么听着,数着,从白天数到晚上。
晚上王婶又来了,送了饭菜。老李没胃口,只吃了两口。王婶劝他:“多少吃点,明天还得去医院呢。”
“真要去?”
“必须去!”王婶板起脸,“你要不去,我就让阿黄不吃饭,陪着你饿!”
老李看看阿黄,阿黄也看着他,眼睛亮亮的。最后他叹了口气,拿起筷子,又吃了几口。
吃完饭,王婶看着老李吃了药,又坐了一会儿才走。走之前,她又摸摸阿黄的头:“好好守着,明天一早我们就来。”
阿黄摇摇尾巴,送她到门口。
夜深了。
老李睡着了,呼吸声很重,带着哨音。阿黄睡不着,就趴在床边,看着他。月光从窗户照进来,照在老李脸上,他的脸在月光下显得很苍白,很瘦,几乎皮包骨。
阿黄想起刚来的时候。那时候老李还不老,头发还没全白,腰板挺得直,说话声音洪亮。它那时候很小,瘦骨嶙峋的,老李一只手就能把它托起来。老李给它洗澡,用肥皂搓出好多泡沫,它吓得直哆嗦,老李就笑,说“别怕,洗干净了好看”。
后来它长大了,老李就托不动了。但它还是喜欢老李给它洗澡,喜欢老李的手在它背上搓揉,喜欢冲水时哗啦啦的声音,喜欢洗完澡老李用旧毛巾给它擦干,一边擦一边说“我们阿黄真俊”。
那些日子,好像就在昨天。
可老李怎么就老了呢?
阿黄不懂时间,不懂岁月,它只知道,老李的头发越来越白,腰越来越弯,走路越来越慢,咳嗽越来越重。它只知道,那个能一手托起它的人,现在下床都要扶着墙。
它站起来,轻轻跳上床,凑到老李脸前,仔细地闻。老李身上的药味很浓,浓得几乎盖过了他本身的味道。可阿黄还是能闻出来,在那层药味底下,还是那个老李,那个在垃圾桶边给它馒头的老李,那个带它回家的老李,那个在无数个夜晚摸着它的头说“晚安”的老李。
它用鼻子蹭蹭老李的脸,很轻很轻,生怕吵醒他。然后它在他脚边蜷好,闭上眼睛。
这一次,它睡着了。
它梦见老李在河边,柳絮纷飞。老李在笑,朝它招手:“阿黄,来!”它就跑过去,跑得很快,风在耳边呼呼地响。可就在它要跑到老李面前时,老李忽然不见了。它急得四处找,可到处都没有,只有柳絮,白茫茫的一片。
它叫,可发不出声音。它跑,可腿像被什么东西缠住了,动弹不得。最后它醒了,猛地抬起头。
天还没亮,屋里黑漆漆的。老李还在睡,呼吸声很平稳。阿黄松了一口气,重新趴下,把脑袋搁在爪子上。
可它再也睡不着了。
它就那么睁着眼睛,看着黑暗,听着老李的呼吸,等着天亮。等着王婶来,等着老李去医院,等着一个它不知道会是什么的结果。
它只是隐隐约约感觉到,有什么很重要的东西,就要改变了。
像那盆摔碎的花,再也拼不回去。
像那棵落叶的槐树,再也回不到春天。
它只是不知道,那到底是什么。
它只是知道,要更紧地守着老李,更紧地跟着他。因为老李说,他可能要走了。
而它,不想让他走。
窗外的天,一点一点,亮了起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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(本章完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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