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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0188章雨夜,雨是傍晚下的


雨是傍晚时分开始下的。

起初是几滴,砸在瓦片上啪嗒啪嗒响。老李正在厨房熬粥,小米粥,熬得稠稠的,锅边凝着一圈米油。阿黄趴在门口,脑袋搁在前爪上,耳朵时不时抖一下,听着雨声。

然后雨就大了,哗啦啦的,像天上有人在倒水。风也刮起来,吹得院子里的那棵老槐树东摇西晃,叶子哗哗地响。老李关了窗,可雨还是从窗缝里渗进来,在地上洇出一小片水渍。

“这雨下的。”老李嘟囔一句,拿块抹布蹲下去擦。

阿黄站起来,走到老李身边,用鼻子蹭蹭他的手背。老李的手很凉,皮肤松松的,能摸到骨头。阿黄舔了舔,老李笑了,摸摸它的头:“没事,擦擦就好。”

擦完地,老李直起腰,手按在腰上,好半天没动。阿黄仰头看着他,看他皱起的眉头,看他额头上细密的汗珠,看他慢慢挪到藤椅边,坐下去,长长地叹了口气。

那声叹气很沉,沉得像压了块石头。

阿黄走过去,把脑袋搁在老李膝盖上。老李的手就落下来,一下一下地摸着它的头。他的手很轻,轻得几乎感觉不到重量,可阿黄知道他在摸,知道他在。

雨还在下,天已经完全黑了。屋里没开灯,只有厨房透出一点昏黄的光。老李就坐在黑暗里,望着窗外。窗外什么也看不见,只有雨,无休无止的雨。

阿黄能听见老李的呼吸声,有点重,有点急。它也能闻到他身上的味道——烟草味,很淡,但还在;药味,越来越浓;还有一种说不出来的味道,像什么东西在慢慢腐烂,很慢,慢到几乎察觉不到,但确实在。

它不喜欢这个味道。

它用鼻子蹭老李的手,舔他的手指。老李的手指很凉,指甲缝里有洗不掉的黑色,那是很多年前在工厂干活留下的。阿黄舔得很仔细,一根一根地舔,仿佛这样就能把那不好的味道舔掉。

“阿黄啊,”老李忽然开口,声音哑哑的,“你说,这雨什么时候停?”

阿黄“呜”了一声,尾巴轻轻摇了摇。

“要是停了,明天咱们去河边走走。”老李的手停在它耳朵上,轻轻揉着,“柳树该发芽了。去年这时候,柳絮都飘起来了,你还追着咬,记得不?”

阿黄记得。

它记得河边的风,记得柳絮白白软软的,像雪,又不像雪。它追着咬,柳絮就散开,飘得到处都是。老李就站在岸上笑,笑出声的那种笑,眼睛眯成一条缝。它跑回他身边,他就蹲下来,拍拍它的头,说“傻狗”。

那是去年的事了。

可好像已经过了很久很久。

老李咳嗽起来。不是一声两声,是一连串的咳,咳得整个人都在抖。他弯下腰,手紧紧按着胸口,脸憋得通红。阿黄站起来,焦急地围着他转,用鼻子拱他的手,用脑袋蹭他的腿,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声音。

咳了好一阵才停下。老李靠在椅背上,大口喘气,额头上全是汗。他从口袋里摸出手帕,捂着嘴,又咳了几声,然后把手帕收起来,塞回口袋。

阿黄盯着那个口袋。它知道手帕上有什么——暗红色的,一点一点的,像锈。它闻见过,那味道和药味混在一起,很难闻。

“没事,没事。”老李喘匀了气,又摸摸它的头,声音更哑了,“老毛病了。”

可阿黄知道,不是没事。

它记得前几个月,老李咳的时候还没有这个。它记得前几年,老李还能扛着它去河边,它那时候已经不小了,可老李扛着它,一步一步走,走得不快,但稳。它趴在他肩上,能看见他花白的头发,能闻见他脖子里汗的味道,那是活生生的、热腾腾的味道。

可现在,那味道越来越淡了。

雨好像小了点,淅淅沥沥的,不再是瓢泼。风还在刮,吹得窗棂咯吱咯吱响。厨房里的粥早就熬好了,香味飘出来,混在潮湿的空气里。

老李撑着膝盖站起来,动作很慢,像电影里的慢镜头。他一步一步挪到厨房,盛了一碗粥,又舀了一勺,放在阿黄的食盆里。阿黄跟过去,低头闻了闻,没吃,只是抬头看他。

“吃吧,不烫了。”老李说,自己端着碗回到藤椅边。

他喝得很慢,一口一口,像在数米粒。阿黄这才低头,把粥舔干净。粥熬得很好,米粒都化了,稠稠的,暖呼呼的。可它吃着,总觉得少了点什么。

是少了老李的笑声。

以前老李喝粥,会发出满足的“呼噜”声,会咂咂嘴,会跟它说话——“今天这粥熬得好”,“明儿个去买点咸菜”,“你说是不是,阿黄”。现在,他只是默默地喝,一口,一口,像完成任务。

阿黄吃完,走到他脚边趴下,把下巴搁在他拖鞋上。老李的拖鞋很旧了,鞋面上有个破洞,露出里面的棉絮。阿黄用鼻子蹭那个破洞,蹭得棉絮都跑出来了。

“别闹。”老李说,声音里带着笑意。

阿黄不动了,就那么趴着,听雨声,听老李喝粥的声音,听他偶尔的咳嗽,听他轻轻的叹息。这些声音混在一起,成了这个雨夜的全部。

粥喝完了,老李把碗放在旁边的小几上,没有起身去洗。他就那么坐着,望着窗外。窗外的雨又大了,噼里啪啦砸在玻璃上,汇成一道道水痕,往下流,像眼泪。

“阿黄,”老李忽然说,“要是我走了,你怎么办?”

阿黄抬起头,看着他。

老李也在看它,眼睛在黑暗里亮亮的,像有什么东西在闪。他伸出手,很慢很慢地,摸它的头,从头顶摸到脖子,一遍一遍地摸。

“你记不记得,咱们第一次见面?”老李的声音很轻,轻得几乎被雨声盖过,“你在垃圾桶边上,瘦得皮包骨,看见我,就往后退。我拿了个馒头给你,你不敢吃,就看着我。我走了几步,回头一看,你跟过来了,离得远远的,但跟着。”

阿黄记得。

它记得那个馒头,白白的,软软的,有股麦子的香味。它饿了好几天,肚子瘪瘪的,可它不敢吃,它怕,怕这个人像之前那些人一样,拿石头砸它,拿脚踢它。可这个人没有,他只是把馒头放在地上,往后退了几步,蹲下来,看着它。

它慢慢走过去,叼起馒头,狼吞虎咽。吃完了,抬头,那个人还在,还在看它,眼睛里没有凶光,只有一种它看不懂的东西。

后来它才知道,那叫怜悯。

“我就想,这狗跟我一样,孤零零的。”老李的手停在它耳朵上,轻轻捏着耳尖,“我就说,跟我走吧,有口吃的。你就真跟我走了,一路跟到家里,站在门口不敢进。我开了门,你才进来,进来就缩在墙角,瑟瑟发抖。”

阿黄“呜”了一声,把脑袋往他手心拱了拱。

它记得那个墙角,凉凉的,硬硬的。它缩在那里,看着这个陌生的地方,看着这个陌生的人。这个人给它端了碗水,又给了个馒头,还拿了块旧毯子铺在地上。它不敢睡毯子,就睡在毯子旁边的地上,睁着眼睛,直到天亮。

“后来就好了,你不怕了,会摇尾巴了,会跟着我出门了。”老李笑了,笑声闷闷的,像从胸腔里挤出来的,“你会帮我叼拖鞋,会守着门,我咳嗽的时候你会过来。有时候我想,是不是你妈教你的,怎么这么懂事。”

阿黄不知道自己的妈妈是谁。它记事起就在流浪,在垃圾桶里翻吃的,在墙角躲雨,被人追,被狗咬。直到遇见老李,它才有了个地方,可以不用担惊受怕地睡觉,可以每天吃饱,可以有人摸它的头,叫它“阿黄”。

“阿黄,”老李的声音更低了,低得像在自言自语,“我可能要走了。去一个很远的地方,可能……回不来了。”

阿黄猛地站起来,眼睛盯着他。

它不懂“走”是什么意思,不懂“很远的地方”是哪里,但它听出了老李声音里的东西——那是一种它从未听过的东西,沉沉的,涩涩的,像压了千斤重的东西。

它用鼻子蹭老李的手,蹭他的脸,舔他的下巴。老李的胡茬很硬,扎舌头,可它不管,一个劲儿地舔,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声音,像在哀求。

别走。

别去很远的地方。

就在这里,在这个屋里,在藤椅边,在下雨的夜晚,我们一起。

老李抱住它的头,把脸埋在它颈侧的毛里。阿黄感觉到有热热的东西滴在毛上,一滴,两滴,很快被雨水打湿的毛吸干了,可那温度还在,烫烫的。

“傻狗。”老李说,声音哑得厉害,“我舍不得你啊。”

雨声越来越大,大得像要把整个世界淹没。风在咆哮,槐树的枝桠抽打着窗户,发出“啪啪”的响声。远处有雷声,闷闷的,滚滚而来,又滚滚而去。

老李抱着阿黄,抱了很久很久。阿黄就站着,一动不动,任他抱。它能感觉到老李的身体在抖,很轻微地抖,像秋天的树叶。它能闻到他眼泪的味道,咸咸的,涩涩的,和雨水的味道混在一起。

后来老李松开了手,坐直身子,抹了把脸。他站起来,动作比刚才更慢了,一步一步挪到窗边,看着窗外。

“这雨,真大。”他说。

阿黄走过去,站在他脚边,也看着窗外。窗外黑漆漆的,什么也看不见,只有雨,无穷无尽的雨。但它能感觉到,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。

老李在窗前站了很久,久到厨房的灯自动熄了——那是老李为了省电装的定时开关。屋里彻底黑了,只有窗外偶尔闪过的闪电,把一切照得惨白,又迅速陷入黑暗。

“睡吧。”老李说,转身往卧室走。

阿黄跟在他身后。卧室里也很暗,只有床头那盏小夜灯亮着,昏黄昏黄的。老李脱了外衣,坐在床沿,慢慢地脱鞋,脱袜子。他的脚很瘦,青筋凸起,脚后跟有厚厚的茧。

阿黄跳上床——这是老李允许的,天冷或者下雨的时候,它可以睡在床尾。它蜷成一团,把脑袋搁在前爪上,看着老李。

老李躺下了,盖好被子。他侧过身,面对着阿黄,伸出手,摸了摸它的头。

“晚安,阿黄。”

阿黄“呜”了一声,尾巴在床单上轻轻扫了扫。

老李闭上眼睛。阿黄看着他,看他花白的头发,看他深深的皱纹,看他微微张着的嘴,听他渐渐平稳的呼吸。它看了很久,直到确定他睡着了,才把自己的脑袋搁在爪子上,闭上眼睛。

可它睡不着。

雨还在下,风还在刮。它听见屋顶有漏雨的声音,滴答,滴答,落在什么地方。它听见老李的呼吸声,有时重,有时轻,有时停一下,然后又继续。它听见自己的心跳,扑通,扑通,在雨声里显得很微弱。

它想起老李刚才的话。

“要是我走了,你怎么办?”

“我可能要走了。去一个很远的地方,可能……回不来了。”

阿黄睁开眼睛,在黑暗里看着老李。老李睡得很沉,眉头还皱着,像在做什么不好的梦。阿黄轻轻站起来,凑过去,用鼻子碰了碰他的脸。

老李没醒,只是咂了咂嘴,翻了个身。

阿黄又躺回去,蜷成一团。它把脑袋埋在前爪里,闭上眼睛,努力不去想那些话。可那些话像虫子一样,在它脑子里钻,钻得它心慌。

它不知道“走”是什么意思,但老李说这话时的声音,让它害怕。那是一种它从未有过的害怕,比被人追打时害怕,比饿肚子时害怕,比在雨里瑟瑟发抖时害怕。那是一种空落落的害怕,像心被挖走了一块,风呼呼地往里灌。

雨渐渐小了,从哗啦啦变成淅淅沥沥,最后变成滴滴答答。风也停了,槐树不再摇晃,世界安静下来。只有漏雨的声音还在,滴答,滴答,像钟在走。

阿黄听着那声音,一点一点数着。数到不知道多少下时,它听见老李在梦里咳嗽,咳了几声,又停了。它抬起头,看见老李还睡着,只是眉头皱得更紧了。

它轻轻跳下床,走到窗边。天快亮了,东边有一点点灰白的光,很淡,很朦胧。雨已经停了,屋檐还在滴水,一滴一滴,砸在地上的水洼里,漾开一圈圈涟漪。

院子里一片狼藉。槐树的叶子落了一地,湿漉漉地贴在泥地上。老李的几盆花被打得东倒西歪,有一盆干脆摔碎了,土撒得到处都是。院墙的墙皮掉了一大块,露出里面的砖。

阿黄看了一会儿,转身走回床边。老李还在睡,呼吸很轻,很浅。它跳上床,在他脚边蜷好,把脑袋搁在爪子上,闭上眼睛。

这一次,它睡着了。

它做了一个梦。梦见老李在河边,柳絮满天飞,老李在笑,笑得很开心。它追着柳絮跑,跑着跑着,回头一看,老李不见了。它慌了,到处找,可到处都没有。只有柳絮,白白的,软软的,飘得到处都是,像雪,又像眼泪。

它叫,可发不出声音。它跑,可腿像灌了铅。最后它醒了,猛地抬起头。

天已经大亮了。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在地上投下一块光斑。雨后的阳光特别亮,亮得刺眼。老李还没醒,还保持着侧睡的姿势,一只手露在被子外面。

阿黄跳下床,走到窗边。院子里,邻居王婶正在扫水,看见它,朝它挥挥手:“阿黄,早啊!”

阿黄摇了摇尾巴。

王婶走过来,隔着窗户说:“老李还没起?昨儿那雨可真大,我们家房顶都漏了。你让老李小心点,他那老寒腿,这天气可难受。”

阿黄“呜”了一声。

王婶走了,继续扫水。阿黄回到床边,用鼻子蹭老李的手。老李的手很凉,它舔了舔,老李动了动,慢慢睁开眼睛。

“阿黄……”他声音哑哑的。

阿黄看着他,尾巴轻轻摇。

老李撑着坐起来,揉了揉眼睛,看向窗外:“雨停了?”

阳光照在他脸上,他眯起眼,脸上深深的皱纹在光里格外清晰。他坐在那儿,看了好一会儿窗外,然后低头,看看阿黄,笑了。

“走,咱们做早饭去。”

他慢慢下床,穿上拖鞋,一步一步往外走。阿黄跟在他身后,看他花白的头发在阳光里泛着银光,看他微微佝偻的背影,看他一步一步,走得很慢,但很稳。

厨房里,昨夜的粥还在锅里。老李热了热,盛了两碗。他喝一口,咂咂嘴:“还行,没馊。”

阿黄低头吃自己的那一份。粥还是那个粥,可它吃着,觉得味道好像不一样了。它抬头看看老李,老李也在看它,眼睛里有一种它看不懂的东西,很复杂,像有很多话要说,但又说不出来。

“吃吧。”老李说,摸摸它的头,“吃完,咱们出去走走。雨停了,天晴了,该出去透透气。”

阿黄低下头,继续吃。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照在它身上,暖暖的。它能听见院子里鸟叫的声音,能听见远处巷子里小孩玩闹的声音,能听见老李喝粥的声音。

一切好像都和以前一样。

可阿黄知道,不一样了。

有什么东西,在昨夜的雨里,悄悄地改变了。像那棵被打落的槐树叶,再也回不到枝头。像那盆摔碎的花,再也拼不回去。

它只是不知道,那到底是什么。

它只是知道,要更紧地跟着老李,更紧地守着他。因为老李说,他可能要走了。

而它,不想让他走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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(本章完)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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