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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0187章最后一碗粥


腊月二十三,小年。

天还没亮,阿黄就醒了。它从窝里爬出来,抖了抖毛,走到老李房门口。门开着一条缝,它轻轻顶开,走进去。

老李还在睡,侧躺着,背对着门。阿黄走到床边,前爪搭在床沿,凑近了看。老李的呼吸很轻,很浅,胸口几乎看不见起伏。它等了一会儿,才听见一声极轻微的呼气,然后是吸气,绵长而吃力。

阿黄跳上床,挨着老李躺下。它的身体很暖和,像个小型暖炉。老李在睡梦中感觉到热源,无意识地往它这边靠了靠,一只手搭在它身上。

天光渐渐亮了。透过窗帘的缝隙,能看见外面阴沉沉的天,像是要下雪。阿黄就那样躺着,一动不动,感受着老李微弱的呼吸,感受着他手掌的温度——那温度比平时低,有点凉。

七点多,老李醒了。他睁开眼,看见阿黄躺在身边,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

“你怎么上来了?”他的声音很哑,几乎发不出声。

阿黄抬起头,舔了舔他的手。

老李撑着坐起来,靠在床头。他又咳了几声,这次咳得不凶,但很空,像是从很深的地方发出来的。咳完,他喘了几口气,才慢慢下床。

阿黄跟在他身后。从卧室到厕所,不过五六步路,老李走了快半分钟。他扶着墙,一步一步挪,每一步都很小心,像是踩在薄冰上。

阿黄看着,心里发紧。它记得,半个月前老李还能自己走到院子里晒太阳,虽然慢,但不用扶墙。一个星期前,他开始用拐杖了。而现在,他连拐杖都不用了,就扶着墙,一步一步蹭。

从厕所出来,老李在客厅的椅子上坐了一会儿,喘气。他的脸色很不好,蜡黄蜡黄的,眼窝深陷,颧骨突出。阿黄趴在他脚边,把下巴搁在他拖鞋上,仰头看他。

“饿了吧?”老李问,声音还是很哑。

阿黄的尾巴轻轻摇了摇。

老李撑着椅子扶手,慢慢站起来。他又扶着墙,挪向厨房。阿黄跟在他脚边,走一步,停一步,生怕他摔倒。

厨房里很冷。老李打开冰箱,看了看。里面没什么东西了——几个鸡蛋,半棵白菜,还有一小袋米。他拿出米,又拿出两个鸡蛋,放在灶台上。

“今天小年,咱们吃好点。”他自言自语,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。

他舀了米,淘洗,加水,放进电饭锅。按下开关,指示灯亮了,红色的。然后他拿出一个小锅,接了水,放在另一个灶上,点火。等水开了,他把鸡蛋打进去,做荷包蛋。

阿黄坐在厨房门口,看着他。老李的动作很慢,每一个步骤都像是慢动作。打鸡蛋时,他的手抖得厉害,蛋壳掉进锅里,他费力地用勺子捞出来。撒盐时,盐撒多了,他皱了皱眉,但没说什么。

粥煮好了,荷包蛋也好了。老李拿出两个碗,先给阿黄盛了一碗粥,又把一个荷包蛋放进它碗里,用勺子搅碎,拌在粥里。

“来,吃吧。”他把碗放在地上。

阿黄走过去,闻了闻。粥很香,荷包蛋的香味混着米香,热腾腾的。但它没立刻吃,而是抬头看老李。

老李给自己也盛了一碗,坐在小凳子上,慢慢地吃。他吃得很慢,每一口都要嚼很久,咽下去时,喉结艰难地滚动。吃了几口,他停下来,喘气。

阿黄这才低头,开始吃自己的那份。粥很烫,但它吃得很急,好像怕吃慢了,这碗粥就会消失。它把碗舔得干干净净,连一滴汤汁都不剩。

老李只吃了小半碗,就放下了勺子。他看着碗里剩下的粥,又看看阿黄,把碗推过去。

“你吃了吧,我吃不下了。”

阿黄看着那半碗粥,又看看老李。它走过去,没吃,而是用鼻子把碗往老李那边顶了顶。

“我真吃不下了。”老李摸摸它的头,“你吃,别浪费。”

阿黄这才低头,把剩下的粥吃完。吃完,它抬起头,看见老李在看着它,眼神很复杂,有温柔,有不舍,有别的它看不懂的东西。

“阿黄啊。”老李开口,声音还是很哑,“要是以后...以后没人给你做饭了,你怎么办?”

阿黄歪着头,不明白。怎么会没人做饭呢?老李不是在吗?

“我是说,要是我不在了...”老李顿了顿,眼眶红了,“你饿了,怎么办?冷了,怎么办?生病了,怎么办?”

阿黄站起来,走到老李腿边,用脑袋蹭他的膝盖。它不懂“不在了”是什么意思,但它能感觉到,老李在难过,在担心。它想告诉他,没关系,有他在,它什么都不怕。

老李摸着它的头,一下,又一下。他的手很凉,但动作很轻,很温柔。

“我攒了点钱,”他继续说,像是说给自己听,“在床头柜的抽屉里,用红布包着。本来是想...想留着给你买狗粮,买药,万一我走了,你能多撑几天。但现在想想,你一条狗,有钱也不会花...”

他停住,长长地叹了口气。

“我跟张阿姨说了,要是我真不行了,让她帮忙照顾你几天。但人家也有人家的日子,不能一直麻烦人家。所以啊,阿黄,你得学会自己找吃的。垃圾桶里,有时候有剩饭剩菜,虽然不干净,但能活命。护城河边,有时候有人喂鸽子,你去讨点...”

他说不下去了,别过脸去,肩膀微微发抖。

阿黄急了。它站起来,用前爪扒拉老李的腿,想让他看自己。老李转回头,脸上有泪痕。他抱起阿黄,把它放在膝盖上,紧紧地搂着。

“对不起啊,阿黄。”他把脸埋在阿黄的颈毛里,声音闷闷的,“把你带回家,又要把你丢下。我真不是个好东西...”

阿黄感觉到有温热的液体,滴在它的毛上。它一动不动,只是安静地趴着,让老李抱着。它能感觉到老李的心跳,很快,很乱,像要跳出来一样。也能感觉到他的颤抖,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、控制不住的颤抖。

过了很久,老李才松开它。他擦了擦脸,勉强笑了笑。

“不说这些了。今天小年,该高兴点。”他站起来,动作很慢,“走,咱们去院子里坐坐。”

他扶着墙,一步一步挪到院子里。阿黄跟在他脚边,一步不离。院子里很冷,风不大,但刺骨。老李在藤椅里坐下,阿黄就趴在他脚边。

天色阴沉沉的,像要下雪。老李仰头看天,看了很久。

“要下雪了。”他说。

阿黄也仰头看天。灰蒙蒙的,没有太阳,没有云,只有一片沉沉的灰色。它不喜欢这样的天气,太冷,太闷。但它喜欢和老李一起坐在院子里,哪怕什么也不做,就坐着。

“阿黄,你还记得咱们第一年过冬吗?”老李忽然问。

阿黄摇摇尾巴。它记得,当然记得。那是它来这个家的第一个冬天,很冷,雪很大。老李用旧棉袄给它做了个窝,放在炉子边。夜里炉火灭了,它就钻进老李的被窝,老李也不赶它,就让它贴着睡。那是它这辈子睡得最暖和的一觉。

“那时候你才这么点大。”老李用手比划着,“冻得直哆嗦,我就把你抱在怀里,用大衣裹着。你在我怀里睡着了,还打呼噜,小小的,像只猫。”

阿黄听着,尾巴轻轻摇晃。它记得那个怀抱,很暖,很安全,有烟草和铁锈的味道。那是它第一次知道,什么是“家”。

“第二年冬天,你长大了,窝都塞不下了。”老李继续说,声音里有了点笑意,“我就把窝加大,还给你铺了厚厚一层稻草。你倒好,把稻草扒拉得到处都是,气得我骂了你一顿。”

阿黄低下头,有点不好意思。它记得那天,老李确实生气了,一天没理它。但它也记得,晚上老李还是把它叫进屋,给了它一块肉骨头。

“第三年,第四年...”老李的声音低了下去,“时间过得真快啊。一转眼,你都五岁了。狗的一辈子,能有几个五年呢?”

阿黄抬起头,看着老李。老李也在看着它,眼神很深,很深,像要把它的样子刻进心里。

“我有时候想,要是没捡你回来,你现在会在哪儿?”老李说,“也许还在流浪,也许被别的好心人收养了,也许...也许早就冻死饿死了。捡你回来,是对,还是错?”

阿黄站起来,走到老李腿边,用脑袋蹭他的手。它想告诉他,捡它回来,是对的。很对很对。如果没有老李,它可能真的早就死了,死在那个寒冷的冬天,死在垃圾桶边。是老李给了它一个家,给了它一碗热粥,给了它一个可以等待的人。

老李明白了。他笑了,那笑容很苦,但很真。

“看来是没错。”他说,“至少这五年,你过得挺好。我也...我也过得挺好。有你陪着,日子没那么难熬。”

他伸出手,摸着阿黄的头,从头顶摸到脖子,一遍又一遍。阿黄闭上眼睛,享受这熟悉的抚摸。老李的手很粗糙,长满了老茧,但很温柔,每次摸它,都像在摸什么珍宝。

风大了些,卷起地上的落叶,沙沙地响。老李缩了缩脖子,把衣领拉高。

“冷了吧?咱们进屋。”他说。

他撑着藤椅扶手,慢慢站起来。阿黄立刻站起来,用身体顶住他的腿。老李扶着墙,慢慢地挪回屋里。

屋里比院子里暖和一些,但还是冷。老李在客厅的椅子上坐下,喘了几口气。阿黄趴在他脚边,把下巴搁在他拖鞋上。

“阿黄,我有点累,想睡会儿。”老李说,声音很轻。

阿黄抬起头,看着他。老李的脸色更差了,嘴唇有点发紫。他闭着眼睛,靠在椅背上,胸口起伏得很厉害。

阿黄站起来,走到老李身边,用鼻子碰了碰他的手。手很凉。它又走到卧室,从床上叼来那条蓝布毯子,拖到客厅,用嘴把毯子盖在老李腿上。

老李睁开眼,看见身上的毯子,又看看阿黄,笑了。

“你真懂事。”他说,声音里全是疲惫。

他闭上眼睛,真的睡着了。呼吸很重,很浅,时不时会停一下,然后又继续。阿黄就趴在他脚边,耳朵竖着,听着他的呼吸声。每次呼吸停了,它的心就揪一下,直到下一次呼吸开始,才稍微松口气。

时间慢慢过去。窗外的天越来越暗,像是傍晚提前来了。屋里没开灯,一片昏暗。老李睡得很沉,偶尔会咳一两声,但不醒。

阿黄就那样守着,一动不动。它想起这五年,无数个这样的午后,老李在藤椅里打盹,它就趴在脚边守着。有时候它会睡着,醒来时,老李还在睡,阳光已经移了位置。有时候它会站起来,在院子里走两圈,但很快又回来,继续守着。

守着他,是它生命里最重要的事。

天黑透了。老李还没醒。阿黄有点不安,它站起来,走到老李身边,用鼻子碰了碰他的手。手很凉,很凉。它又用舌头舔了舔,还是凉。

它急了,用脑袋顶老李的腿。老李没反应。它叫了两声,呜咽的,带着哭腔。老李还是没醒。

阿黄慌了。它在屋里转圈,不知道该怎么办。它跑到门口,用爪子扒拉门,想出去叫人。但门锁着,它打不开。它又跑回老李身边,更大声地叫,用前爪扒拉老李的腿。

终于,老李动了动。他缓缓睁开眼睛,眼神很迷茫,像是不知道自己在哪儿。他看了看阿黄,看了很久,才认出来。

“阿黄...”他的声音几乎听不见。

阿黄立刻凑上去,舔他的手,舔他的脸。老李笑了,那笑容很虚弱,但很温柔。

“我没事...就是睡沉了...”他说,声音断断续续。

他想坐直些,但没力气。阿黄用脑袋顶住他的背,帮他坐起来。老李喘了几口气,看了看窗外。

“天黑了?”他问。

阿黄叫了一声。

“该做晚饭了...”老李说,但他没动,只是靠在椅背上,闭着眼睛,喘气。

阿黄看着他,心里那种不安越来越重。它走到厨房,又走回来,看着老李,又看看厨房。它想起老李教过它,饿了就去厨房。但现在,它不饿,它是想让老李吃饭。

老李终于站起来。他扶着墙,慢慢挪向厨房。阿黄跟在他脚边,走一步,停一步。厨房里,中午的碗还没洗,泡在水池里。老李看了看,没洗,只是打开冰箱,拿出那半棵白菜。

他洗菜,切菜,动作比中午还慢。刀在手里抖得厉害,切一下,停一下。阿黄坐在厨房门口,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,心揪得紧紧的。

菜切好了,下锅。老李靠着灶台,等着。他的脸色在昏黄的灯光下,显得更差了,像一张蜡纸,没有血色。他的手扶着灶台,在抖。

粥煮好了,菜也炒好了。老李盛了一碗粥,夹了点菜,放在地上。然后给自己盛了半碗,坐在小凳子上。

“吃吧。”他对阿黄说。

阿黄走过去,闻了闻碗。粥和菜都是温的,不烫。它抬头看老李,老李正用勺子搅着粥,没吃。

它低下头,开始吃。吃得很慢,一边吃,一边抬头看老李。老李吃了两口,就放下了勺子。他闭着眼睛,靠在墙上,胸口剧烈地起伏。

阿黄不吃了。它走到老李身边,用脑袋蹭他的腿。老李睁开眼,看着它。

“怎么不吃了?”他问,声音很轻。

阿黄看看碗,又看看他,呜了一声。

“我吃饱了,你吃。”老李说,想把碗推给它,但手没力气,碗晃了晃,差点打翻。

阿黄用嘴接住碗,放在地上,然后重新趴回老李脚边。它不吃,就那样趴着,仰头看着老李。

老李明白了。他笑了,那笑容很苦。

“好,我吃,我吃。”他重新拿起勺子,又吃了几口。每一口,都咽得很艰难。

阿黄这才低下头,继续吃自己的那份。它吃得很干净,连一粒米都没剩下。吃完,它把碗舔干净,然后走到老李身边,挨着他趴下。

老李终于吃完了那半碗粥。他放下碗,长长地舒了口气,像是完成了一件很艰巨的任务。

“好了,吃完了。”他说,声音里全是疲惫。

他坐在那里,没动,只是闭着眼睛。阿黄就趴在他脚边,也一动不动。厨房的灯昏黄昏黄的,照着这一人一狗,在墙上投下两个依偎的影子。

窗外,终于下雪了。雪花很小,很密,在路灯的光里,像无数飞舞的银屑。

小年的夜,就这样来了。

而阿黄不知道,这是老李最后一次给它做饭,是它吃的最后一碗,老李亲手做的粥。

但就算知道,它还是会吃完,吃得干干净净。

因为那是老李做的。

因为那是家的味道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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(第187章  完)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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