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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0186章夜半咳声


霜降过后,夜就一天比一天长了。

阿黄趴在窝里,耳朵竖得直直的。它听见隔壁房间传来压抑的咳嗽声,一声,两声,断断续续,像破了的风箱。声音不大,但在寂静的深夜里,每一声都像针一样,扎在阿黄心上。

它从窝里站起来,走到老李的房门口。门虚掩着,漏出一条缝。阿黄用鼻子顶开门,悄无声息地走进去。

屋里没开灯,只有窗外路灯的光,昏黄昏黄地洒进来,勉强能看清轮廓。老李侧躺在床上,背对着门,身子蜷着,随着咳嗽一阵阵颤抖。被子滑到了腰际,露出嶙峋的肩胛骨,在微弱的光线里,像两片枯瘦的蝶翼。

阿黄走到床边,前爪搭在床沿,凑近了看。老李闭着眼睛,眉头紧锁,额头上有一层细密的汗珠。他又咳了几声,这次咳得急了,整个人都弓起来,手死死抓着胸口的衣服,指节泛白。

阿黄急了。它跳上床——这是老李平时不许的,但此刻顾不上了——用湿漉漉的鼻子去蹭老李的脸,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哀鸣,像是在说:不咳了,不咳了。

老李睁开眼睛。在昏暗的光线里,他的眼睛显得特别深,特别疲惫。他看见阿黄,愣了一下,然后伸手,轻轻摸了摸它的头。

“吵醒你了?”他的声音嘶哑得厉害。

阿黄不回答,只是用舌头舔他的手。那只手很凉,掌心都是汗。

老李撑着坐起来,靠在床头。他又咳了一阵,这次咳得更凶,脸都憋紫了。阿黄急得在床上来回走动,尾巴紧紧夹着,不知该怎么办才好。

咳声终于停了。老李喘着粗气,从床头柜上拿起水杯,手抖得厉害,水洒出来一些。他喝了几口,又靠在床头,闭着眼睛,胸口剧烈地起伏。

阿黄趴在他腿边,把脑袋搁在他膝盖上,一动不动,只是眼睛睁得大大的,望着老李在昏暗中模糊的脸。它能听见老李的心跳,很快,很乱,像打鼓一样。也能听见他的呼吸,很重,很浅,每一次吸气都好像用尽了力气。

这样的夜晚,已经不是第一次了。

从秋天开始,老李的咳嗽就越来越频繁。白天还好些,一到夜里,尤其是后半夜,就会咳醒。一开始只是偶尔几声,后来变成十几分钟一次,再后来,有时候整夜都睡不好,就在床上坐着,喘气,咳嗽,等天亮。

阿黄记得第一次听到老李这样咳,是在中秋前后。那天月亮很圆,老李还带它去院子里看了月亮,给了它半块月饼。夜里它就听见了咳嗽声,很轻,它以为老李只是喝水呛着了,没在意。

但现在,它知道了。这不是呛着,是病了。很重的病。

老李又咳了起来。这次咳得撕心裂肺,他弯下腰,整个人缩成一团。阿黄站起来,焦急地用脑袋顶他的手臂,想让他停下来,停下来。

咳了足足一分钟,老李才缓过来。他抬起头,脸上都是汗,眼睛红红的。他看向阿黄,想说什么,但一张口,又咳。

阿黄跳下床,跑出房间。它记得,白天老李咳得厉害时,会去厨房倒水喝。水能让他好受一点。它跑到厨房,在水龙头下转了两圈,又跑回来,站在床边,朝老李叫了两声,又朝厨房的方向叫。

老李看懂了。他撑着床沿,慢慢站起来,腿有些软,晃了一下。阿黄立刻冲过去,用身体顶住他的腿,不让他倒。

“没事...没事...”老李喘着气,摸着墙,一步一步挪向厨房。

阿黄紧紧跟在他脚边,一步不离。从卧室到厨房,不过七八米的距离,老李走了快一分钟。每一步都很慢,很重,像腿上绑了铅块。

厨房的灯亮了。老李打开水龙头,接了一杯水,慢慢喝下去。清凉的水划过喉咙,似乎让咳嗽平息了一些。他靠在灶台上,喘着气,看着蹲在脚边的阿黄。

“你这狗...”他声音还是很哑,但有了点笑意,“还挺机灵。”

阿黄的尾巴摇了摇,但眼睛里的担忧一点没少。它站起来,用前爪扒拉老李的裤腿,想让他回去躺着。

“好,回去,回去。”老李说,又接了一杯水,这才慢慢挪回卧室。

这次他没躺下,而是坐在床边,手里握着那杯水。阿黄跳上床,趴在他身边,把头搁在他大腿上,眼睛望着他。

夜很深了。窗外一点声音都没有,连风都停了。整个世界好像只剩这个房间,只剩这一人一狗,和那断断续续的咳嗽声。

“阿黄啊。”老李忽然开口,声音在寂静里显得特别清晰,“我可能要走了。”

阿黄抬起头,不明白“走”是什么意思。是要出门吗?去护城河?还是去菜市场?

“不是出门。”老李好像知道它在想什么,苦笑着摇摇头,“是去一个很远的地方。去了,就回不来了。”

阿黄的耳朵耷拉下来。它不喜欢“回不来”这几个字。每次老李出门,它都趴在门口等,等那熟悉的脚步声,等钥匙转动门锁的声音,等老李推门进来,说一声“我回来了”。如果回不来,那它等什么?

“你呀,以后要好好的。”老李的手一下一下摸着阿黄的头,动作很轻,很慢,“吃饭要按时,别挑食。天冷了,就回窝里睡,别老趴在门口等。要是...要是有人对你好,你就跟着人家,别死心眼,知道吗?”

阿黄听不懂这么多话,但它能感觉到,老李在交代什么。那种语气,那种神情,让它不安。它呜了一声,用脑袋使劲蹭老李的手,像是在说:不要说这些,不要说。

老李不说了。他只是摸着阿黄,摸着摸着,眼泪就掉下来了。一滴,两滴,落在阿黄的脑袋上,温热温热的。

阿黄抬起头,看见老李在哭。它愣住了。它见过老李很多样子——笑的样子,生气的样子,发呆的样子,但从没见过他哭。这个总是挺直腰板、说话硬邦邦的老人,这个会用粗糙的手给它梳毛、会把热粥里最稠的部分分给它的老人,这个在它心里像山一样可靠的老人,在哭。

为什么?

阿黄慌了。它站起来,用舌头去舔老李的脸,舔掉那些咸咸的泪水。它的动作很急,很轻,像在安慰一只受伤的小狗。

老李抱住它,把脸埋在它厚实的颈毛里。阿黄感觉到,老李的肩膀在抖,很轻微,但一直在抖。它也感觉到,有温热的液体,渗进它的毛发里。

它不懂人为什么会哭,但它知道,哭是不好的,是难受的。它想让他不哭,想让他像以前一样,坐在藤椅里晒太阳,跟它说话,哪怕是骂它贪吃也好。

可是它什么都做不了。它只是一条狗,不会说话,不会倒水拿药,不会打电话叫医生。它只能这样陪着他,舔掉他的眼泪,用身体给他一点温暖。

时间一分一秒过去。窗外的天色,从浓黑变成深蓝,又从深蓝透出一点灰白。天快亮了。

老李的哭声停了。他松开阿黄,用袖子擦了擦脸,然后长长地、深深地吸了一口气,又慢慢地吐出来。

“天亮了。”他说,声音平静了一些,但还是很哑。

阿黄看着窗外。是的,天亮了。远处传来第一声鸟叫,清脆的,划破清晨的寂静。然后是第二声,第三声...渐渐地,鸟叫声多了起来,叽叽喳喳,充满生机。

可屋里,还是一片死寂。

老李躺下来,把被子拉好。他侧过身,面对着阿黄,眼睛闭着,但阿黄知道他没睡着。他的呼吸还是那么重,那么浅,胸口一起一伏。

阿黄就趴在他面前,和他脸对着脸,鼻子几乎碰着鼻子。它看着老李,看着这张布满皱纹的脸,看着那双紧闭的眼睛,看着那花白的眉毛和胡茬。它要把这张脸记住,深深地记住,刻在骨头里。

太阳升起来了。第一缕晨光从窗帘的缝隙里钻进来,落在老李的脸上。那光很柔,很暖,把他脸上的皱纹照得清清楚楚,也把他眼角的泪痕照得亮晶晶的。

老李睁开眼睛。阳光刺眼,他眯了眯,然后看向阿黄。

“又是一天。”他说,语气里听不出情绪。

阿黄的尾巴轻轻摇了摇。它凑过去,舔了舔老李的鼻尖。老李笑了,那笑容很淡,很疲惫,但确实是笑了。

“饿了吧?”他问,“我去给你弄吃的。”

他坐起来,动作比夜里利索了些。阿黄跳下床,跟在他身后。一人一狗,又重复着每天的日常——老李慢慢走向厨房,阿黄跟在脚边;老李打开冰箱,拿出昨天的剩饭;阿黄坐在厨房门口,眼巴巴地看着。

稀饭在锅里咕嘟咕嘟地煮着,冒出白色的热气。老李靠在灶台边,看着锅,眼神有些发直。阿黄走过去,用脑袋蹭他的腿。

“好了,马上就好。”老李回过神来,用勺子搅了搅锅。

早饭很简单,就是白粥,配一点酱菜。老李给自己盛了一碗,给阿黄也盛了一碗,还往它碗里拌了点肉松——那是上个月张阿姨送的,老李一直没舍得吃。

阿黄吃得很香。它饿了一夜,早就前胸贴后背了。但吃了几口,它停下来,看看老李。老李端着碗,却没动,只是用勺子慢慢搅着粥,眼神又飘远了。

阿黄走过去,用鼻子顶了顶老李的手腕。老李低头看它,笑了笑,这才舀了一勺粥,送进嘴里。

一顿早饭,吃了很久。太阳已经完全升起来了,金色的阳光洒满半个院子。老槐树的叶子在光里透明发亮,昨夜落的霜,正在慢慢融化,变成一颗颗晶莹的水珠,挂在叶尖,欲滴不滴。

吃完早饭,老李洗了碗,然后慢慢走到院子里。他在藤椅里坐下,阿黄就趴在他脚边。阳光很好,暖洋洋的,驱散了夜里的寒意。

老李闭上眼睛,仰着头,让阳光洒在脸上。他的脸色在光里显得很苍白,眼下的乌青很明显,是夜里没睡好的痕迹。但阳光一照,那些疲惫好像淡了一些,他整个人都松弛下来,像是终于可以喘口气了。

阿黄也闭上眼睛,把下巴搁在前爪上。它能感觉到阳光的温度,能听见远处传来的市井声音——卖早餐的吆喝,自行车的铃声,孩子的笑声。这些都是活着的声音,是早晨该有的声音。

可是夜里那些咳嗽声,那些压抑的喘息声,那些温热的泪水,还留在它心里,沉甸甸的。

它不知道“走”是什么意思,不知道“回不来”是什么意思。但它知道,老李在难过,在害怕。而它,也跟着难过,跟着害怕。

太阳越升越高,院子里越来越暖。老李好像睡着了,呼吸变得均匀了些。阿黄抬起头,看着他睡着的脸。在阳光下,那张脸显得很安详,皱纹都舒展开了,像个孩子。

阿黄轻轻站起来,走到老李身边,把鼻子凑近他的手,闻了闻。还是那股熟悉的味道——烟草,药味,还有一点点老人特有的、说不清道不明的气息。那是老李的味道,是家的味道。

它又轻轻走回来,在老李脚边趴下。这一次,它没有闭眼,而是睁大眼睛,看着院子门,看着那条通向外面世界的路。

它在心里做了个决定。

不管“走”是什么意思,不管“回不来”是什么意思,它都不会让老李一个人。夜里咳,它就守着。哭了,它就舔。走不动了,它就顶着他。如果真的有一天,老李要“走”,那它就跟到不能再跟的地方,然后回来,在这个院子里,等他“回来”。

也许等不到。

但等,是它唯一会做的事,是它唯一能给的爱。

阳光暖暖地照着。老李在藤椅里睡得很沉,阿黄在他脚边趴得很稳。院子里,老槐树的影子慢慢移动,从西边移到东边。

新的一天,就这样开始了。

而阿黄不知道,这样的日子,已经不多了。

但它知道,只要还有一天,它就会守一天。

这是它的命,也是它的选择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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(第186章完)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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