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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0185章早市上的半条鱼


老李这一病,就是小半个月。

起初阿黄并不知道“病”是什么意思。它只知道老李不像以前那样天天出门了,有时候一整天都躺在里屋那张床上,只有上厕所和喝水的时候才扶着墙慢慢挪出来。咳嗽声还是不断,尤其是夜里,经常咳得阿黄从窝里爬起来,跑进里屋去舔他的手。

赵婶来过几回,每次都是端着碗来的。有时候是小米粥,有时候是面疙瘩汤,有时候是卧了鸡蛋的挂面。她把碗放在桌上,探头往里屋看看,压低了声音跟阿黄说话。

“你爸还好吧?”

阿黄听不懂,但它知道赵婶是好意,就把尾巴摇了摇。

赵婶叹口气,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塑料袋,打开来,里面是几个还冒着热气的包子。她把包子掰成小块,放进阿黄的食盆里,摸摸它的脑袋。

“你也要好好的,知道不?你爸就指着你呢。”

阿黄低头吃包子,吃完抬起头,赵婶已经不在了。

老李病得最重的那几天,连床都下不来。阿黄就整天地趴在里屋地上,把脑袋搁在床沿上,听着他的呼吸声。有时候老李醒了,会伸手摸摸它的头,说一句“傻狗”,然后又睡过去。

阿黄不知道“傻狗”是什么意思,但它喜欢老李说这两个字时的语气。那语气让它觉得安心,让它觉得老李还是老李,还是会好的。

果然,老李慢慢好起来了。

先是能自己坐起来吃饭,然后能扶着墙走到外屋,最后能打开门,坐在门槛上晒太阳。那天太阳特别好,老李坐在门槛上,阿黄趴在他脚边,一人一狗就那么晒了一下午。阳光把老李的脸晒得有了点血色,不像前几天那么白了。

“阿黄,”老李忽然说,“明天咱去趟早市吧。”

阿黄的耳朵转了转,尾巴在地上扫了扫。

“买条鱼,”老李说,“给你改善改善伙食。”

阿黄不知道什么是改善伙食,但它听出了老李声音里的那股劲儿——那是他要好起来的时候才会有的劲儿。它把脑袋抬起来,舔了舔老李的手指,尾巴扫得更欢了。

第二天天刚亮,老李就起来了。

他穿衣服的时候动作还是慢,系扣子的手还有点抖,但比前几天稳当多了。阿黄蹲在旁边看着,尾巴一直在地上扫着,把地上的灰都扫起来一小片。

“急啥,”老李说,“早市又跑不了。”

阿黄听不懂,但它知道老李要带它出门了,这是好多天没有过的事。它兴奋得在屋里转圈,从里屋转到外屋,从外屋转到门口,又转回来,爪子在地上踩得噼里啪啦响。

老李看着它,嘴角弯了弯。

“行了行了,走。”

门一打开,阿黄就窜了出去。它在台阶下转了两个圈,又跑回来,在老李腿边蹭来蹭去,尾巴摇得像风车。老李扶着门框迈出门槛,在台阶上站了一会儿,眯着眼看了看天,然后慢慢往外走。

阿黄就贴在他腿边走,走几步,回头看一眼,走几步,回头看一眼。它怕老李跟不上,又怕老李走着走着忽然不走了。但老李一直在走,虽然慢,但一直在走。

早市在两条街外的一个巷子里。平时老李带它去,都是走大路,二十分钟就到了。今天老李走的是小路,因为小路近一些,而且路上人少,不用挤。但即使是这样,他们还是走了快四十分钟。

阿黄不急。它就这么贴着他走,闻一路上的味道——电线杆底下有别的狗撒的尿,墙根有野猫走过的骚气,拐角的垃圾桶里有烂菜叶子和鱼内脏的腥臭。这些味道平时它会停下来好好闻一闻,今天它只是匆匆嗅一下,就继续跟着老李往前走。

早市上人已经不少了。卖菜的、卖水果的、卖早点的,都在那儿吆喝。老李带着阿黄往里走,走得很慢,不时停下来让人。阿黄紧贴着他的腿,眼睛却到处看——那些红红绿绿的菜,那些堆成小山的果子,那些冒着热气的蒸笼,每一样都让它好奇。

“李大爷,好些日子没见你了。”

卖豆腐的老刘看见他们,扬着嗓子喊了一声。

老李点点头,笑了笑。

“病了几天,刚利索。”

“那可得多保重,”老刘说,“这岁数了,不敢大意。来块豆腐?今早刚做的,嫩着呢。”

老李想了想,点点头。老刘切了一块豆腐,用塑料袋装好,递过来。老李接过去,从兜里掏出几张皱巴巴的零钱,数了数,递给他。

阿黄看着那块豆腐,鼻子动了动。它闻见一股豆子的清香,还有一点卤水的味道。它不爱吃豆腐,但它知道老李爱吃——老李经常把豆腐切成小块,用开水焯一下,蘸着酱油吃。

他们继续往里走。走到卖鱼的摊子跟前,老李停下来。

鱼摊上摆着好几个大塑料盆,盆里装着水,水里游着各种鱼。阿黄凑过去看,看见那些鱼在盆里游来游去,嘴巴一张一合的,尾巴一摆一摆的。它从来没见过这么多鱼,好奇地把脑袋凑得更近了一些。

“嘿,这狗,”卖鱼的笑起来,“想吃鱼啊?”

阿黄被他的声音吓了一跳,往后退了一步,又凑回去看。

老李在盆边上蹲下来,蹲得很慢,一只手扶着盆沿,一只手撑着膝盖。他盯着盆里的鱼看了一会儿,指了指其中一条。

“这条多少钱?”

“这条大,”卖鱼的说,“三斤多,您要的话,算您二十。”

老李摇摇头。

“太大了,吃不了。有小点的没有?”

卖鱼的又指了指另一个盆。

“这些小的,一斤来重,十块钱一条。”

老李看了看,又指了指。

“那条,就那条。”

卖鱼的用抄子把那条鱼捞起来,往地上一摔。鱼蹦了两下,不动了。阿黄吓了一跳,往后退了两步,眼睛还盯着那条鱼。刚才还在水里游来游去,现在就躺在地上一动不动,它有点想不明白。

老李付了钱,把鱼装进塑料袋里,拎着站起来。站起来的时候他身子晃了晃,阿黄立刻凑过去,用脑袋顶住他的腿。老李扶着它的背站稳了,低头看了它一眼。

“走,回家。”

回去的路上,阿黄一直盯着那个塑料袋看。塑料袋在老李手里晃来晃去,里面的鱼也跟着晃来晃去,尾巴一翘一翘的,但鱼已经不动了。阿黄闻见一股腥味从袋子里飘出来,那味道让它鼻子发痒。

走到半路,老李在路边的石阶上坐下来。

“歇会儿,”他说,“腿软。”

阿黄就蹲在他跟前,看着他。老李的脸色比出门的时候白了点,额头上沁出一层汗。他把鱼放在旁边,从兜里掏出一块皱巴巴的手帕,擦了擦汗,然后把手帕塞回兜里。

旁边有个卖冰棍的小推车,推车的老太太看见他们,喊了一声。

“大哥,来根冰棍?解解暑。”

老李摇摇头,笑了笑。

“不了,喝不起凉的。”

老太太也没再说什么,推着车走了。阿黄看着那车走远,又回头看老李。老李坐在那儿,闭着眼,胸口一起一伏的。阿黄把脑袋凑过去,舔了舔他的手。

老李睁开眼,看着它,忽然笑了。

“阿黄,”他说,“你知道我为啥买鱼不?”

阿黄当然不知道。它只是歪着脑袋看他。

“你马奶奶在的时候,”老李说,“最爱吃鱼。她做鱼做得好,红烧的、清蒸的、炖汤的,都会。我那时候上班忙,也没跟她学过。后来她走了,我就再没吃过鱼。”

他顿了顿,低头看着那个塑料袋。

“前些天躺床上,忽然就想起她做的鱼了。想着要是能吃上一口,该多好。可我知道,吃不着了。不是买不着鱼,是做不出那个味儿了。”

阿黄听不懂他在说什么,但它听出了那声音里的东西。它把脑袋搁在他膝盖上,一动不动地让他摸着。

老李摸了一会儿它的头,又开口了。

“后来我又想,我做不出来那个味儿,但阿黄你没吃过啊。你不知道那个味儿是啥样,就不会觉得我做的不对。所以我就想,买条鱼回去,我做给你吃。你不知道对不对,你就知道这是鱼,这是老李做的鱼,这就行了。”

他低头看着阿黄,眼睛里有一点亮。

“你说是不是?”

阿黄听不懂,但它把尾巴摇了摇。

老李笑了,撑着膝盖站起来。

“走吧,回家做鱼去。”

回到家,老李先在门槛上坐了一会儿,歇过劲儿来,才拎着鱼进了厨房。阿黄就蹲在厨房门口,看着他忙活。

老李把鱼放在案板上,从抽屉里拿出一把刀。那把刀很久没用过了,刀刃上有几块锈斑。老李在磨刀石上蹭了几下,又用水冲了冲,然后开始收拾鱼。

阿黄看着他刮鳞、开膛、掏内脏,看着那些亮晶晶的鳞片落了一地,看着那些红红白白的东西被扔进垃圾桶。它闻见鱼腥味越来越重,重得它鼻子发痒,打了个喷嚏。

老李回头看了它一眼。

“受不了这味儿?受不了就上外头待着去。”

阿黄没动,还是蹲在那儿看着。

老李把鱼收拾干净,切成段,放进盆里,撒上盐和料酒腌着。然后他开始切葱、切姜、拍蒜。每一样都切得很慢,切得很仔细,像是做一件很重要的事。

阿黄看着他切,看着他洗,看着他点火。蓝色的火苗舔着锅底,锅里的油慢慢热起来。老李把鱼段一块一块放进去,刺啦一声响,油烟冒起来,香味也冒起来了。

阿黄的鼻子动了动。那香味和生鱼的味道不一样,是熟的、焦的、香的。它从来没闻过这种味道,忍不住往前凑了凑。

“别过来,”老李说,“油溅着。”

阿黄就蹲在原地,但脖子伸得老长,鼻子一耸一耸地吸着那香味。

老李把鱼煎到两面金黄,然后倒上酱油、料酒、糖,加上水,盖上锅盖炖。炖的时候他就在灶台前站着,看着锅盖上的蒸汽噗噗地往外冒,一动不动。

阿黄就蹲在他脚边,也一动不动。

过了好一会儿,老李忽然说:“阿黄,你知道我为啥对你这么好不?”

阿黄抬起头看他。

“不是因为你听话,也不是因为你陪着我,”老李说,“是因为你不会走。”

他低下头,看着阿黄。

“人都会走的。你马奶奶走了,儿子走了,闺女也走了。他们都走了,就剩我一个。但你不会走,对吧?”

阿黄听不懂,但它把尾巴摇了摇。

老李笑了,把锅盖揭开,一股浓香扑面而来。他用铲子把鱼盛出来,装进一个盘子里,端到外屋的桌上。

“来,”他说,“尝尝。”

他把鱼段夹成小块,放在阿黄的食盆里,又倒了一点鱼汤进去。阿黄凑过去闻了闻,那香味让它口水都流出来了。它伸出舌头舔了一下,烫得它一缩,但还是忍不住又舔了一下。

老李坐在旁边,看着它吃。

“慢点,烫。”

阿黄不听,只顾着埋头吃。那鱼肉又鲜又嫩,那鱼汤又香又浓,它从来没吃过这么好吃的东西。它吃得头都不抬,尾巴却一直摇着,摇得呼呼生风。

老李看着它吃,自己也夹了一小块鱼肉,放进嘴里慢慢嚼着。他嚼着嚼着,忽然停下来,眼睛望着门外,望着那一片空荡荡的院子。

过了好一会儿,他才又低下头,继续吃。

阿黄把盆里的鱼吃得干干净净,连汤都舔得一滴不剩。它抬起头,舔了舔嘴,看着老李。

老李看着它,笑了。

“好吃不?”

阿黄的尾巴摇了摇。

“那以后常给你做。”

阿黄不知道“以后”是多远,但它喜欢这两个字。它走过去,把脑袋拱进老李怀里,使劲蹭了蹭。老李的手落在它背上,一下一下地摸着。

门外,太阳已经升到半空中了,阳光从门口照进来,在地上铺了亮晃晃的一长条。院子里那棵老榆树上,几只麻雀在叽叽喳喳地叫着。

阿黄闭上眼睛,闻着老李身上那股熟悉的味儿——烟草叶子、铁锈、还有一点点刚才做鱼沾上的葱姜味。这些味儿混在一起,就是老李,就是家。

它想,要是每天都能吃上这样的鱼,该多好。

可它不知道的是,这一顿鱼,老李做了很久。从收拾到出锅,用了快两个小时。这两个小时里,他歇了好几回,在灶台前站一会儿就得扶着墙喘半天。他也没吃几口,大部分都进了阿黄的肚子。

阿黄不知道这些。它只知道鱼好吃,老李看着它吃的时候会笑,这就够了。

下午,老李又躺下了。

阿黄趴在里屋地上,把脑袋搁在床沿上,听着他的呼吸声。那呼吸声比前几天平稳,但还是有点粗,偶尔还会咳两声。

它就这么听着,听着听着,自己也迷糊过去了。

梦里,它又吃上了鱼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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