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0184章雨夜里的咳嗽声
夜里起了风。
阿黄在它的窝里翻了个身,耳朵动了动。那风从门缝里钻进来,带着一股子潮气,吹得它鼻尖发凉。它睁开眼,黑暗中什么也看不清,只有窗户那儿透进来一点点路灯的黄光,在地砖上落下一小块模糊的亮。
它竖起耳朵听了一会儿。
风声,远处偶尔驶过的汽车声,还有什么东西被吹得哐当响——大概是隔壁赵婶家放在窗台上的空花盆。再仔细听,屋里很安静,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的秒针在一下一下地走。
阿黄把脑袋重新搁回前爪上,闭上眼睛。
刚迷糊过去,一阵咳嗽声忽然响起来。
那声音从里屋传来,闷闷的,但一声接一声,像是被什么堵住了似的。阿黄的耳朵一下子竖起来,脑袋也从窝里抬起来。它听着那咳嗽声,听出和白天不一样——白天的咳嗽虽然厉害,但咳一阵就能停下来;这回的咳嗽却像停不下来,一声没落,一声又起,连气都喘不匀的样子。
阿黄从窝里站起来,抖了抖身上的毛,摸黑往里屋走。
它走得很慢,每一步都踩得小心翼翼。不是怕撞到什么东西——这屋里的每个角落它都熟悉,闭着眼也能走——而是那咳嗽声让它心里发紧,让它不敢走得太快,好像走快了就会惊着什么东西似的。
里屋的门虚掩着,留着一道缝。阿黄用脑袋顶开,挤了进去。
屋里比外头更黑,窗帘拉得严严实实,一点光都透不进来。但阿黄看得见——它看得见床上那个蜷缩着的人影,看得见被子隆起的那一团,看得见那人影随着每一声咳嗽在颤抖。
它走过去,把前爪搭在床沿上,把脑袋凑到老李脸跟前。
黑暗中,它闻见一股和白天不一样的味道。那味道里有汗,有痰,还有一点点白天它舔过的血腥气,但比白天更浓,更冲。它伸出舌头,舔了舔老李的脸。
那张脸烫得吓人。
阿黄的舌头刚贴上去,就感觉到一股热烘烘的温度从那张脸上透过来,烫得它心里一哆嗦。它把舌头缩回去,又舔了一下,还是烫。它不知道该怎么做,只能一下一下地舔着,从额头舔到鼻尖,从鼻尖舔到下巴。
老李的手从被子里伸出来,摸索着按在阿黄的脑袋上。
那只手也是烫的。
“阿黄……”老李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,沙哑得几乎听不清,“没事……咳咳咳……”
话没说完,又是一阵咳嗽。这回咳得比刚才更厉害,整个身子都弓起来,脸埋进枕头里,肩膀剧烈地耸动着。阿黄听见那咳嗽声里夹着一种古怪的嘶嘶声,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喉咙里拉风箱。
它把两只前爪都搭上床沿,整个身子立起来,脑袋拼命往老李脸跟前凑。它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,只知道要挨着他,要让他知道自己在,要让他感觉到它的舌头还在舔他。
老李咳了好一阵才慢慢停下来,身子瘫软在床上,大口大口地喘气。阿黄舔着他的耳朵,舔着他脖子上那些黏糊糊的汗,舔着他下巴上扎手的胡茬。
“水……”老李忽然说,声音轻得像蚊子哼,“阿黄,水……”
阿黄听不懂“水”这个字,但它从那个声音里听出了渴。它从床沿上缩下来,在黑暗中转了两圈,不知道该往哪儿去。它又转回床边,把脑袋拱进老李垂在床沿的手心里。
老李的手动了动,手指无力地蜷缩了一下。
“桌……桌上……”他说,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,“碗……”
阿黄还是听不懂。它急得在原地打转,尾巴夹在两条后腿之间,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咽声。它想去叫醒什么人,想去把门撞开,想去做什么事——但它不知道该怎么做。
它只知道老李在难受,而它帮不上忙。
这感觉比什么都难受。
又一阵咳嗽袭来,老李这回连身子都撑不起来,就那么趴在床上咳,脸埋在枕头里,声音闷闷的,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。阿黄听见那咳嗽声里夹着水声,像是有什么东西涌上来了,又被咽回去。
它急得用爪子去扒床沿,指甲刮在木头板上,发出刺耳的嘎吱声。
就在这时,外头忽然传来一声闷雷。
阿黄的耳朵转了转,还没来得及反应,大雨就哗地下来了。那雨来得又急又猛,砸在窗户上,砸在屋顶上,砸在门外的水泥地上,噼里啪啦响成一片,把屋里所有的声音都盖住了。
阿黄被这突如其来的响声吓了一跳,身子一缩,从床沿边退开两步。但很快,它又凑回去,继续用脑袋去拱老李的手。
老李的手已经垂在那儿不动了。
阿黄慌了。它把舌头伸出去,使劲舔那只手,舔一下,停一停,听一听动静;再舔一下,再停一停。黑暗中,它终于听见那嘶哑的喘息声还在继续——虽然很轻,很弱,但还在。
它把那只手舔了又舔,从手背舔到手腕,从手腕舔到指尖,把每一根手指都舔到了。那只手烫得吓人,但它还在动——虽然只是很轻微的、无意识的颤动,但它还在动。
阿黄不舔了,就那么把脑袋搁在床沿上,把那只手垫在自己下巴底下,一动不动地听着那喘息声。
雨越下越大,雷声滚滚而来,在屋顶上炸开。闪电从窗帘的缝隙里劈进来,把屋里照得雪亮,一瞬间阿黄看见了老李的脸——那张脸比白天更白,白得像纸,眼睛闭着,眉头紧紧皱着,嘴唇干裂得起了皮。
然后闪电过去,屋里又陷入黑暗。
阿黄闭上眼睛,把那只手紧紧压在脸底下。
它不知道过了多久。可能是几分钟,可能是几个小时。它只知道那喘息声一直断断续续地响着,有时候轻得几乎听不见,有时候又重一些,但始终没停。它听着那声音,就像听着这世上最重要的东西。
雷声渐渐远了,雨也慢慢小了。从瓢泼大雨变成淅淅沥沥,最后只剩下屋檐滴水的声音,滴答,滴答,一下一下地敲在窗台上。
阿黄迷迷糊糊地打了个盹,忽然被一阵动静惊醒。
是床上的老李在动。他撑着身子想坐起来,喘着粗气,动作很慢很慢。阿黄赶紧站起来,把前爪搭上床沿,用脑袋去顶他的肩膀。
老李靠着它的脑袋,终于坐直了。他在黑暗中坐了一会儿,然后慢慢把腿挪下床,摸索着去找鞋。
阿黄不知道他要做什么,就跟在他腿边。老李扶着床沿,扶着墙壁,一步一步往外挪。阿黄贴着他的腿,感觉到他每走一步都在抖,每走一步都要停下来喘半天。
他们就这样挪到了外屋。
外屋比里屋亮一些,窗户透进来的路灯灯光在地砖上铺了一小片。老李扶着桌子站住,手在桌面上摸了好一会儿,摸到那个搪瓷缸子。
他端起缸子想喝水,手抖得厉害,水洒了一身。阿黄看见他仰起脖子,喉结上下滚动,听见咕咚咕咚的吞咽声。那声音在寂静的屋子里格外响。
喝完了水,老李扶着桌子又站了一会儿,然后慢慢转过身,靠着桌沿,低头看着阿黄。
黑暗中,阿黄看见他的眼睛在发光——不是真的发光,是路灯的光映在他眼睛里,亮晶晶的两点。
“阿黄,”他说,声音还是沙哑,但比刚才清楚了一些,“吓着你了?”
阿黄听不懂,但它把尾巴摇了摇。
老李伸出手,在它脑袋上摸了摸。那只手还是烫,但好像没有刚才那么烫了。
“我没事,”他说,“就是……老毛病,淋不得雨。这两天……咳咳……这两天可能要变天。”
阿黄听着他说话,尾巴一直摇着。
老李在桌边站了好一会儿,像是在积攒力气。然后他又扶着桌子,扶着墙壁,扶着门框,一步一步挪回里屋。阿黄始终贴在他腿边,让他随时能扶着它的背。
回到床边,老李没有立刻躺下。他在床沿上坐了一会儿,忽然伸出手,把阿黄揽进怀里。
阿黄被他揽着,一动不敢动。它感觉到老李的下巴抵在自己脑门上,感觉到老李的呼吸一下一下喷在自己耳朵边上,感觉到老李抱着它的那只手在轻轻颤抖。
“阿黄啊,”老李忽然说,声音低低的,“要是没你,我真不知道……”
他没说完,只是把阿黄抱得更紧了一些。
阿黄一动不动地让他抱着。它闻见他身上那股汗味、血腥气、还有淡淡的药味混在一起的味道,闻见他衣服上被雨水打湿后又半干不干的那股潮气。这些味道让它心里又酸又胀,像是有什么东西要涌出来。
它就那么让他抱着,抱了很久很久。
后来老李松开它,慢慢躺回床上。阿黄没有回自己的窝,就在床边的地板上趴下来,把脑袋搁在两只前爪上,脸冲着床的方向。
它不睡了。
它就那么趴着,竖着耳朵,听着床上的动静。听着老李的呼吸声从粗重变得平稳,听着偶尔一两声轻咳,听着他在睡梦中翻身的窸窣声。每一声响动它都听得清清楚楚,每一声响动它都要竖起耳朵确认半天。
雨停了,屋檐的滴水声也慢慢稀疏下来。远处传来一声鸡叫,天快亮了。
阿黄打了个哈欠,把眼睛闭上一小会儿,又立刻睁开。它看看床的方向,黑暗里什么也看不清,但它能听见那呼吸声还在,平稳地、均匀地响着。
它把脑袋换了个方向,继续趴着,继续听。
窗外的天色从黑变成深蓝,又从深蓝变成灰白。路灯灭了,鸟儿开始叫,远处传来早起的人开门的声音、咳嗽的声音、扫地的声音。新的一天开始了。
阿黄的眼睛一直睁着,耳朵一直竖着,一直听着床上的动静。
直到老李在睡梦中翻了个身,迷迷糊糊地喊了一声“阿黄”,它才把尾巴在地上扫了扫,发出轻轻的、满足的噗噗声。
“在呢。”那尾巴说。
虽然它不会说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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