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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0183章藤椅下的旧照片


护城河的柳絮已经飘尽了。

阿黄趴在藤椅边,下巴抵在前爪上,看最后几团白绒绒的东西从敞开的木门滚过去,被风一吹,散在台阶下的灰土里。它打了个喷嚏,耳朵往后抿了抿,又把脑袋转回来,盯着藤椅上的人。

老李今天没出门。

往常这个时候,他们该在河边那棵歪脖子柳树下坐着了。老李会掏出那个装烟丝的旧铁盒,捏一撮按进烟锅里,点上火,眯着眼看河面上的水鸟。阿黄就在旁边的草地上追蚂蚱,或者把头埋进草丛里闻那些乱七八糟的味道——有野猫走过的骚气,有蚂蚱后腿上的腥味,还有河泥被太阳晒出来的腥甜。

但今天老李只是坐在藤椅上,膝盖上盖着那条洗得发白的蓝布毯子,眼睛望着门外,也不知道在看什么。阿黄站起来,走过去,把脑袋拱进他垂着的手心里。

那只手动了动,粗糙的掌心贴住它的脑门,轻轻摩挲了两下。拇指蹭过眉骨的时候,阿黄眯起眼睛,喉咙里滚出一声满足的呜咽。

“阿黄啊,”老李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,带着点沙沙的尾音,“今天不去了。腿软。”

阿黄听不懂“腿软”,但它听出了那声音里和平时不一样的东西。它抬起头,用鼻尖碰了碰老李的手腕,又碰了碰他的下巴。那片皮肤上有汗,咸咸的,还带着烟草叶子烘出来的苦味。

老李笑了,嘴角扯开一点,眼角的褶子挤在一起。他低下头,看着阿黄,眼神里有一种阿黄看不懂的东西。那东西让阿黄心里发慌,它把前爪搭上藤椅的边沿,伸出舌头去舔老李的脸。

“哎,行了行了,”老李偏过头躲,笑着咳嗽了两声,“一脸口水。”

咳嗽声一响,阿黄的耳朵立刻往后贴紧了,前爪从椅沿上缩下来,退后两步,蹲在那里看着老李。它知道这个声音。去年入冬那会儿,这个声音就来了,一开始只是偶尔一两声,后来就越来越密。有时候夜里阿黄正睡着,被这声音惊醒,就摸黑走到床边,把脑袋搁在床沿上,听那声音从被子里闷闷地传出来。

老李咳了一阵,停下来,用手掌抹了抹嘴。他看了看掌心,又看了看阿黄,把那只手藏到毯子底下。

“没事,”他说,“老毛病。”

阿黄不懂什么叫老毛病。它只知道那咳嗽声让它不舒服,像有什么东西堵在胸口,让它想叫,又不知道该怎么叫。它又走过去,这回没把脑袋往老李手上拱,只是挨着他的腿趴下来,把整个身子贴住他的小腿。

老李的手落下来,搁在它脊背上。那只手有点凉,隔着皮毛也能感觉到。阿黄没动,只是把尾巴摇了摇,在水泥地上扫出轻微的沙沙声。

太阳慢慢往西挪,门槛上的光影一点一点往里爬。先是爬过阿黄的前爪,然后爬过它的肚子,最后爬到藤椅的腿那儿,在老李的布鞋尖上停住了。

老李低头看着那道光,忽然说:“阿黄,你知道今儿几号不?”

阿黄抬起头,耳朵转了转。

“我忘了,”老李说,“脑子里乱得很。早上起来想了半天,想今天是礼拜几,想不起来。后来又想昨天吃的啥,也想不起来。”

他顿了顿,手指在阿黄脊背上无意识地摩挲着。

“可有些事儿吧,它又记得清清楚楚的。怪不怪?”

阿黄不懂他在说什么,但它听出了那声音里的茫然。它把脑袋转过来,舔了舔老李的手背。

老李看着它,忽然笑了笑,撑着藤椅扶手想站起来。身子晃了晃,又跌坐回去。阿黄立刻站起来,凑到他跟前,用脑袋顶住他的膝盖。

“没事,没事,”老李按着它的头,喘了口气,“就是坐久了,腿麻。”

他又试了一次,这回扶着椅背,慢慢站直了。阿黄就贴在他腿边,一动不动地站着,让他能扶着它的背。

老李扶着阿黄,一步一步挪到屋里那张三屉桌跟前。桌上摆着个搪瓷缸子,缸子里泡着浓茶,茶叶都泡烂了,沉在缸底。旁边是个塑料皮的笔记本,皮面上印着几个已经磨掉色的字。再旁边,是一个铁皮饼干盒,盒盖上印着两只胖娃娃抱鲤鱼,红红绿绿的颜色褪得差不多了,只剩下些浅浅的印子。

老李在桌前站了一会儿,伸手把那个饼干盒拿起来。

阿黄仰着头看他,看见他用粗糙的手指去抠盒盖的边缘。抠了两下没抠开,他又把盒子放下,在裤子上擦了擦手心的汗,再试。这回盒盖“咔”地响了一声,掀开一条缝。

老李把盒盖揭开,阿黄闻见一股陈旧的、干燥的味道从里面飘出来。那味道里有纸张放久了的气味,有樟木的苦香,还有一点若有若无的、像是什么花被压扁之后残留的甜。

老李把手伸进盒子里,摸了一会儿,掏出一张照片来。

那照片小小的,也就比巴掌大一圈,边角有点卷,颜色也泛黄了。阿黄看见照片上有个人,是个女人,梳着两条长辫子,辫梢上扎着什么东西,亮亮的。女人穿着碎花的衣裳,站在一棵树底下,脸冲着镜头,眯着眼笑。

老李把照片举到眼前,看了很久。

阿黄不知道他在看什么,但它感觉得到,老李身上那种让它发慌的东西又浓了一些。它用鼻子碰了碰老李的裤腿,老李没反应,它又碰了碰。

“这是你马奶奶,”老李忽然说,声音低低的,像在自言自语,“刚结婚那年照的。那时候她二十一,辫子这么长。”

他把照片往阿黄眼前凑了凑。阿黄闻了闻,那股陈旧的甜味就是从这上头来的。它伸出舌头舔了一下,老李赶紧把照片拿开。

“不能舔,”他说,“舔坏了。”

他把照片翻过来,背面朝上。阿黄看见那上头有几行字,歪歪扭扭的,像是用什么东西刻上去的。老李的手指在那些字上慢慢划过,嘴唇动了动,却没出声。

过了一会儿,他把照片又翻过来,正面朝上,盯着那个扎辫子的女人看。阳光从门口照进来,落在桌上,落在他的手上,落在那张发黄的照片上。阿黄看见他眼眶里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,然后又不见了。

老李把照片贴在胸口,按在那儿,好一会儿没动。

阿黄不知道该怎么办。它把脑袋拱进老李和桌子之间的缝隙里,用头顶着他的肚子。老李的肚子软软的,一起一伏,一起一伏。阿黄就这么顶着,一动不动。

过了很久,老李的手落下来,按在阿黄的头顶上。

“行了,”他说,声音比刚才更沙了,“我没事。”

他把照片又看了两眼,才小心地放回饼干盒里。盒盖盖上的时候,阿黄听见那“咔”的一声,像是什么东西被关住了。然后老李把盒子放回原处,扶着桌子,又扶着阿黄的背,慢慢走回藤椅那儿。

太阳又往西挪了一大截,门槛上的光影已经爬进屋里来了,在地砖上铺成歪歪斜斜的一长条。老李坐回藤椅上,这回没盖毯子,只是把手搭在扶手上,望着门外。

阿黄照旧趴在他腿边,把下巴搁在他脚面上。

过了一会儿,老李忽然说:“阿黄,我给你说个事儿。”

阿黄抬起头。

“你马奶奶走的时候,”老李说,“也是这个月份。柳絮刚飘完,天刚开始热,早上起来还有点凉。”

他顿了顿,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着。

“那时候我在厂里上班,三班倒,她生病的事儿我知道得晚。等知道的时候,已经……”他没往下说,只是摇了摇头。

阿黄看着他,耳朵转了转。

“后来我就老想,”老李说,“她那几年一个人在家,是怎么过的。白天我上班,晚上有时候加班,回来她都睡了。也没人跟她说说话,没人陪她看看电视,她就一个人,守着这屋子,守着这张藤椅。”

他低下头,看着阿黄。

“跟你现在差不多。”

阿黄不知道他在说什么,但它听出了那声音里的歉疚。它把脑袋抬起来,舔了舔老李的手指。

老李没躲,任它舔着,又说:“所以我对你好,阿黄,不全是为你好。也是为着她。我就想着,要是当年有个人能陪着她,像你陪着我这样,她兴许能……”

他没说完,只是又摇了摇头。

阿黄不懂这些。它只知道老李的声音让它心里发酸,它要把这酸舔掉。它一下一下舔着老李的手指,舔着他手背上那些凸起的青筋,舔着他指甲缝里洗不掉的铁锈色。

老李由着它舔,过了一会儿,忽然笑了笑。

“行了,再舔就秃噜皮了。”

阿黄停下来,仰头看他。老李的笑容还在脸上,但眼睛里那种让它发慌的东西也还在。它把脑袋重新搁回老李脚面上,耳朵往后抿着,紧紧贴住他的脚踝。

太阳继续往西挪,光影从地砖爬上了墙脚。屋子里暗下来了一些,藤椅的影子拉得长长的,把阿黄整个罩在里面。

老李又开始咳嗽。

这回咳得比刚才厉害,一声接一声,像是要把肺都咳出来。阿黄站起来,前爪搭上藤椅,脑袋往他怀里拱。老李一只手撑着椅背,一只手捂着嘴,身子弓着,肩膀一耸一耸。

咳了好一阵,才慢慢平息下来。老李靠在椅背上,胸口剧烈地起伏着,脸色比刚才白了,额头上沁出一层汗。

他把捂着嘴的手拿下来,看了看掌心。

阿黄也看过去。那掌心里有一小块红,红得像河边的野草莓。

老李把手攥起来,在裤子上蹭了蹭,然后按在阿黄头顶上。

“没事,”他说,声音比刚才更沙更轻,“别怕。”

阿黄不怕。它只是不知道该做什么。它把前爪从藤椅上缩下来,绕到老李侧面,开始舔他的脸。舔他的额头,舔他的眉毛,舔他眼角那些潮湿的褶子。

老李闭着眼任它舔,呼吸慢慢平复下来。

“阿黄啊,”他忽然轻轻说,“我要是也走了,你怎么办?”

阿黄听不懂,但它不喜欢这句话的语气。它用舌头堵住老李的嘴,不让他再说。

老李被它舔得偏过头去,嘴角扯开一点笑。

“好了好了,不说了。”

他把阿黄的头搂进怀里,下巴抵在它脑门上。阿黄闻见他身上那股熟悉的味道——烟草叶子被汗水浸湿后又烘干的苦味,铁锈味,还有一点点淡淡的、刚从手心蹭上去的血腥气。

这些味道混在一起,就是老李。

阿黄闭上眼睛,把鼻子埋进他的衣领里,深深吸了一口气。

门外传来脚步声,是隔壁赵婶从菜市场回来的动静。她拎着菜篮子从门口走过,往里看了一眼,脚步顿了顿。

“李大爷,今儿没出去遛狗啊?”

老李睁开眼睛,朝门口点了点头。

“没,歇一天。”

赵婶往里头又看了一眼,嘴张了张,想说什么,又咽回去了。她点点头,拎着篮子走了。

阿黄的耳朵动了动,没睁眼。

老李的手还在它脑门上,一下一下地摸着。那动作很慢,很轻,像摸着什么易碎的东西。

“阿黄,”老李忽然又开口,“我给你说个事儿。”

阿黄睁开眼,抬起头看他。

“昨晚上我做了一梦,”老李说,“梦见你马奶奶了。她就站在门口,穿着那件碎花衣裳,辫子上扎着红头绳,跟照片上一模一样。”

他顿了顿,眼睛望着门外,望着那一片渐渐西斜的阳光。

“她冲我招手。我就想走过去,可怎么走也走不到她跟前。腿跟灌了铅似的,迈不动。”

阿黄看着他,耳朵往前伸着。

“后来我就醒了,”老李说,“醒了以后,躺那儿想了半天。想着要是真能走过去,也挺好。”

他说完,低头看着阿黄,嘴角弯了弯。

“可我又舍不得你。”

阿黄不知道他说的“走过去”是什么意思,但它听懂了“舍不得”三个字里的东西。那东西让它心里又酸又暖,像冬天趴在炉子边上的时候,热气从皮毛一直暖到骨头里。

它把脑袋重新拱进老李怀里,使劲蹭了蹭。

老李笑起来,笑声闷在胸腔里,震得阿黄的耳朵发痒。

“行了行了,不说了,”他说,“天都快黑了,该做饭了。”

他撑着扶手想站起来,阿黄立刻退后两步,给他让出空间。这回他站得稳当多了,扶着阿黄的背,一步一步走进屋里。

炉子上的铝锅还是凉的。老李舀了两瓢水倒进去,盖上锅盖,又从一个塑料袋里捏出一把米,在手里掂了掂,全倒进去了。

阿黄蹲在厨房门口看着。它知道那锅粥煮好了之后,老李会把上面清的部分盛给自己,把下面稠的、米粒多的,倒进它那个搪瓷盆里。每一天都是这样,从它来到这个家的第一天就是这样。

老李点上火,蓝色的火苗舔着锅底。他在灶台前站了一会儿,忽然回过头,看着阿黄。

“阿黄,”他说,“你要是有天能说话,你会跟我说啥?”

阿黄歪了歪脑袋,尾巴在地上扫了扫。

老李笑了。

“我猜你也不会说,”他说,“你这狗,就会拿脑袋拱人,拿舌头舔人。”

他转过身,继续看着那锅粥。火光映在他脸上,一跳一跳的。

阿黄走过去,挨着他的腿趴下来,把脑袋搁在他脚面上。炉子里的火发出轻微的呼呼声,锅盖被蒸汽顶得噗噗响,门外最后一线阳光正在消失。

老李的手落下来,搭在阿黄脊背上。

屋子里很静,只有这些细小的声音。阿黄闭上眼睛,闻着那粥逐渐散开的香气,闻着老李身上永远不变的那些味道。它想,就这样待着,挺好。

它不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,不知道那些咳嗽声意味着什么,不知道老李看那张照片时眼眶里亮的是什么。它只知道这一刻,它贴着老李的腿,老李的手搭在它背上,炉子里的火还在烧,锅里的粥正在咕嘟咕嘟地响。

这就够了。

老李低头看了它一眼,嘴角动了动。

“傻狗。”他说。

阿黄的尾巴在地上扫了扫,没睁眼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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