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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0038章护城河的柳与鸭


1.  出太阳的河岸

雨后的护城河,有一种被洗刷过的清澈。

河水比平时涨了一些,浑黄的水流裹挟着上游冲刷下来的枯枝败叶,不急不缓地向东流去。河面上漂浮着一层薄薄的水汽,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朦胧的金光。对岸的柳树林,叶子已经黄了大半,远远望去,像一片倒悬的金色瀑布。

老李带着阿黄,沿着河岸慢慢走。

他穿了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劳动布外套,袖口磨出了毛边,但洗得很干净。手里拄着一根磨得光滑的槐木棍——不是真的需要,只是为了走路时有个支撑。阿黄走在他前面,步伐轻快,尾巴高高翘起,像一面欢快的小旗帜。

河边这条土路,他们走了不知道多少次。阿黄熟悉路上的每一块凸起的石头,每一个雨后形成的小水洼。它在这里追逐过蝴蝶,扑腾过水花,也对着河里游过的鸭子兴奋地吠叫。

今天河里没有鸭子,只有几只灰扑扑的水鸟,站在远处的浅滩上,单腿立着,一动不动,像是在打盹。

“看,柳树。”老李停下脚步,指着对岸。

阿黄顺着他的手指望去。它不懂什么是“柳树”,但它记得那些细长柔软的枝条,春天的时候嫩绿嫩绿的,风一吹就轻轻摆动,像女人的长发。现在那些“长发”变成了黄色,但还是柔软地垂下来,有些已经掉光了叶子,只剩下光秃秃的褐色枝条。

一片黄叶被风吹落,打着旋儿飘过河面,最后落在离岸不远的浅水里,像一只金色的小船,随着水波轻轻摇晃。

阿黄盯着那片叶子看了很久,耳朵微微向前,神情专注。

“想下水?”老李问。

阿黄回过头看他,尾巴摇了摇,但没有动。它记得老李不让它下河,说水凉,会生病。虽然它不太明白“生病”具体是什么,但老李说这话时的表情很严肃,它就记住了。

“今天水凉,不能下。”老李果然这么说。

阿黄听懂了“不能”,有点失望地耷拉下耳朵,但很快又打起精神,继续往前走。

河岸边的草丛里,蚂蚱还在做最后的挣扎,跳一下,停一下,动作比夏天时迟缓了很多。阿黄追着一只肥硕的蚂蚱跑了几步,蚂蚱钻进枯草堆里不见了。它用爪子扒拉了几下,没找着,便放弃了,回到老李身边。

阳光很好,暖洋洋地照在背上。老李走得很慢,走一段就停下来,扶着槐木棍喘口气。阿黄也不着急,就陪着他停下来,坐在路边,看着河水发呆。

一个遛鸟的老人迎面走来,手里提着两个鸟笼,笼子用蓝布罩着,只露出底下一截。笼子里的画眉鸟偶尔发出一两声清脆的鸣叫。

“老李,遛狗呢?”老人停下来打招呼。

“嗯,出来透透气。”老李点点头。

老人看了看阿黄:“你这狗养得真好,毛色亮,精神头足。”

阿黄坐得笔直,眼睛看着老人,尾巴轻轻摆动。它知道这是在夸它。

“它听话。”老李伸手摸摸阿黄的头,“比人强。”

老人笑了:“可不是嘛。我那俩儿子,一年到头回不了几次家,还不如这鸟陪我说话多。”他掀开鸟笼的布罩一角,里面两只画眉扑腾着翅膀,“至少它们天天叫给我听。”

两个老人又闲聊了几句天气和菜价,然后各自走开。

阿黄跟着老李继续往前走。它回头看了一眼那个老人佝偻的背影,还有他手里晃悠的鸟笼。不知道为什么,它觉得那个背影看起来,有点孤单。

就像老李有时候坐在藤椅上看着照片时的那种孤单。

它紧走几步,用身子蹭了蹭老李的小腿。

老李低头看它:“怎么了?”

阿黄仰起头,舔了舔他的手。

2.  长椅上的午餐

走到河湾处,有一张老旧的水泥长椅。椅子表面的绿色油漆已经剥落了大半,露出底下灰色的水泥,有些地方还裂开了细小的缝隙。但这里视野好,正对着河面最宽阔的一段,还能看到远处那座石拱桥的倒影。

老李在长椅上坐下,把槐木棍靠在椅边。阿黄跳上椅子,挨着他坐下——椅子够长,能容下他们俩。

“饿不饿?”老李从外套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布包,层层打开,里面是四个还温热的包子。

包子是早上出门前蒸的,白菜猪肉馅。老李自己剁的馅,肥瘦相间,加了点姜末和葱花,用发得暄软的白面包起来,蒸出来皮薄馅大,咬一口能流出油汁。

他掰开一个包子,热气立刻冒出来,带着面粉的甜香和肉馅的咸鲜。他把一半递给阿黄,一半自己拿着。

阿黄小心翼翼地从老李手里叼过包子,没有立刻吃,而是先放在椅子上,用鼻子仔细闻了闻。确定是熟悉的味道后,它才小口小口地吃起来,每一口都嚼得很仔细,生怕漏掉一点碎屑。

老李吃得很慢,咬一口包子,慢慢咀嚼,目光落在河面上。阳光在水面上铺开一条金光粼粼的大道,从他们面前一直延伸到远方。有风的时候,那条“金光大道”就会碎成无数闪烁的碎片,像撒了一河的金箔。

几只麻雀落在不远处的草地上,蹦蹦跳跳地觅食。阿黄看见了,耳朵动了动,但没动。它在吃东西的时候,从来不会被其他东西分心——这是老李教它的规矩。

老李吃完半个包子,把剩下的半个也给了阿黄。

“吃吧,我不饿。”

阿黄看看他,又看看包子,犹豫了一下,还是低头吃了。但它吃得很慢,一边吃一边抬头看老李,好像在确认他真的不饿。

老李看着它吃,嘴角带着笑。他从布包里又拿出一个军用水壶,拧开盖子,喝了两口温水。水壶已经很旧了,绿色的漆皮掉了很多,露出底下铝制的本色,壶身上还有几处磕碰的凹陷。

阿黄吃完包子,舔了舔嘴,凑过来闻水壶。

“想喝水?”老李把水壶倾斜,倒了一点水在手心里。

阿黄低头,舌头一卷一卷地舔他手心里的水。水是温的,带着水壶本身的金属味和老李手掌的味道。它舔得很干净,一滴都没漏。

喝完了,它满足地打了个小嗝,然后跳下椅子,在草地边缘转了一圈,找了个合适的地方,抬起后腿。

老李看着它,又看看河面,忽然开口:

“阿黄,你知道这河有多少年了吗?”

阿黄当然不知道。它解决完生理问题,抖了抖毛,重新跳上椅子,挨着老李坐下。

“我小时候,这河比现在宽。”老李自顾自地说下去,声音不高,像是在说给自己听,也像是在说给阿黄听,“水也清,能看见底下的石头和小鱼。夏天我们一群孩子就光着屁股下河摸鱼,摸到了就拿柳条串起来,带回家让娘炸着吃。”

他顿了顿,目光变得有些遥远。

“后来河就越来越窄,水也越来越浑。修了堤坝,建了工厂,上游来的水带着味儿。”他叹了口气,“再后来,我长大了,去工厂做工,娶了媳妇……就是照片上那个。”

阿黄听见“照片”,耳朵竖了竖。它记得那张照片,记得老李看照片时的样子。

“她也喜欢来河边。”老李的声音更轻了,“春天看柳絮,夏天纳凉,秋天……就现在这样,看叶子黄。”

他停住了,没再说下去。

阿黄把头靠在他腿上,用脑袋蹭了蹭。

老李伸手,一遍遍地抚摸阿黄的头、脖子、脊背。阿黄的毛很厚实,手感粗糙但温暖,摸上去能感觉到底下坚实的骨骼和有力的心跳。

“她要是看见你,肯定也喜欢你。”老李最后说,“她心软,见不得流浪的小东西。”

阿黄听不懂全部的话,但它能感觉到老李语气里的温柔和……一点点难过。它仰起头,舔了舔老李的手腕。

手腕上有一道陈年的伤疤,是年轻时在工厂被铁片划的,缝了七针。阿黄的舌头温软湿润,舔在伤疤上,痒痒的。

老李笑了:“痒。”

阿黄继续舔。

一人一狗,就这么坐在河边的长椅上,晒着秋天的太阳,吹着带着水腥气的风。远处石拱桥上偶尔有自行车骑过,铃声清脆。更远处,城市的高楼在薄雾中若隐若现,像是另一个世界。

包子吃完了,水也喝完了。

太阳开始西斜,阳光的角度变得更低,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,投在身后的草地上。

“该回去了。”老李站起身,拿起槐木棍。

阿黄也跟着跳下来。

3.  桥上遇故人

回去的路上,他们走了石拱桥。

桥很老了,青石板铺的桥面已经被岁月磨得光滑,有些石板还裂了缝,长出了顽强的青苔。桥栏杆是石头的,雕刻着简单的莲花图案,很多已经模糊不清。

走到桥中央时,老李停了下来,扶着栏杆往下看。

从这个角度看河,又是另一番景象。河水从桥洞下穿过,在桥墩处打起小小的漩涡,泛着白色的泡沫。对岸的柳树林现在在脚下,金黄的树冠连绵成一片,一直延伸到视野尽头。

阿黄也趴在栏杆边往下看。它有点怕高,爪子紧紧抓着石板缝隙,身子微微发抖。

“怕了?”老李摸摸它的头,“不怕,掉不下去。”

正说着,桥那头走来一个人。

是个六十来岁的女人,花白的头发在脑后挽成一个利落的髻,穿着藏蓝色的呢子外套,手里拎着一个布袋子。她走得很稳,步子不大但节奏均匀。

走近了,她看见老李,愣了一下。

“老李?”

老李抬起头,也愣了一下:“秀琴?”

女人走到跟前,脸上带着笑:“真是你啊,好几年没见了。”

“是,好几年了。”老李点点头,表情有些局促,“你……还好?”

“好,挺好的。”叫秀琴的女人打量着他,“你还是老样子,就是瘦了点。”

她又看向阿黄:“这狗是?”

“阿黄,我养的。”

秀琴蹲下来,向阿黄伸出手:“来,让阿姨看看。”

阿黄看看老李,老李点点头。它才慢慢走过去,闻了闻秀琴的手。手上有一股淡淡的皂角味,还有……药味?它不确定。

“真乖。”秀琴摸摸阿黄的头,“养多久了?”

“快一年了。”

“真好。”秀琴站起来,看着老李,“有个伴儿,日子好过些。”

两人一时无话。

桥上的风有点大,吹得秀琴的头发丝飘起来。她抬手把碎发别到耳后,这个动作让老李恍惚了一下——很多年前,她也总做这个动作。

“你……还在老地方住?”老李问。

“搬了,儿子买的房子,在新区。”秀琴说,“今天回来看看老邻居,顺道来河边走走。没想到碰上你了。”

“新区好啊,条件好。”

“好什么,邻居都不认识,门对门住着都不知道姓什么。”秀琴苦笑,“还是老街坊好。”

又沉默了一会儿。

阿黄感觉到气氛有点奇怪。它来回看看老李,又看看秀琴,最后走到老李腿边,蹭了蹭。

“我得回去了。”秀琴先开口,“阿黄是吧?下次阿姨给你带好吃的。”

“不用麻烦。”老李说。

“不麻烦。”秀琴笑笑,从布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纸包,打开,里面是几块琥珀色的花生糖,“今天本来带给我孙子的,他不在家。给阿黄尝尝。”

她把一块糖递给老李。老李接过,犹豫了一下,还是掰了一小块,递给阿黄。

阿黄闻了闻,甜的。它小心地叼过来,在嘴里含着。糖慢慢化开,花生的香味和糖的甜味弥漫开来。它眼睛亮了,尾巴欢快地摇起来。

“它喜欢。”秀琴笑了,“狗都爱吃甜的。”

老李也笑了:“馋。”

秀琴又看了老李一眼,那眼神很复杂,有怀念,有感慨,也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怅惘。

“那……我走了。”她说,“你保重身体。”

“你也是。”

秀琴转身,沿着桥慢慢走远。她的背影挺直,步伐依然稳健,但老李看着,总觉得那背影里,也有一种和自己相似的、挥之不去的孤独。

阿黄吃完糖,舔舔嘴,抬头看老李。

老李还在看着秀琴离开的方向,眼神空洞,不知道在想什么。

“汪。”阿黄轻轻叫了一声。

老李回过神,低头看它:“糖好吃?”

阿黄摇摇尾巴。

“走吧,回家。”老李拄着槐木棍,继续往前走。

下了桥,走上回家的土路。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更长了,两个影子一高一矮,紧紧挨着,随着步伐晃动。

走了很远,老李忽然开口:

“秀琴……是你阿姨以前的同事。”

阿黄听不懂“同事”,但它感觉到老李在跟它说话,就竖起耳朵听着。

“很多年前的事了。”老李继续说,声音很轻,像是自言自语,“那时候我们还年轻……都年轻。”

他没再说下去。

阿黄也不问,只是紧紧跟着他。

4.  晚霞与煤炉

回到家时,天边已经烧起了晚霞。

不是夏天那种炽烈的火烧云,是秋天才有的、温柔绵长的霞光。从西边天际开始,一层淡淡的橘红,往上渐变成粉紫,再往上变成鸽灰,最后融进深蓝的夜空里。霞光映在护城河的水面上,把整条河都染成了暖色调。

老李在院子里生了炉子。这次的炉火烧得特别旺,他把那把大铁壶架上去,烧洗澡水。

阿黄在院子里跑来跑去,追着自己的影子玩。它扑一下,影子也扑一下;它转圈,影子也转圈。玩累了,它就趴到老李脚边,看着炉火发呆。

火苗在炉膛里跳跃,橙红色的光映在阿黄的眼睛里,像两簇小小的火种。

老李搬了小板凳坐在炉子边,手里拿着那把用了很多年的蒲扇,轻轻扇着风——不是为了让火更旺,只是习惯性的动作。扇子已经很旧了,扇柄磨得光滑,扇面上的竹子图案也褪了色。

“阿黄。”他忽然叫。

阿黄抬起头。

“今天开心吗?”

阿黄站起来,摇摇尾巴,然后走到老李面前,把前爪搭在他膝盖上。

“那就是开心了。”老李笑了,用蒲扇轻轻拍了拍阿黄的头。

铁壶里的水开始响了,先是细细的嗡鸣,然后声音越来越大,最后变成了沸腾的咕噜声。壶嘴冒出大股大股的白汽,在晚霞的映照下,变成了淡淡的粉色。

老李起身,用棉手套垫着,把铁壶拎下来。他又拿出一个大铝盆,倒了半盆热水,兑上凉水,用手试了试温度。

“来,洗洗脚。”

阿黄乖乖走过去,把前爪伸进盆里。水温刚好,不烫也不凉。老李蹲下来,用手撩水,轻轻搓洗阿黄的爪子和腿。阿黄的爪子因为经常在外面跑,肉垫有些粗糙,沾着泥土和草屑。老李洗得很仔细,每个脚趾缝都洗到。

洗完了前爪,又洗后爪。阿黄很配合,一动不动,只是偶尔甩甩尾巴,溅起几滴水花。

“好了,擦干。”老李用一块旧毛巾把阿黄的爪子擦干,然后拍了拍它的屁股,“去吧。”

阿黄抖了抖毛,跑到院子中央,转了两圈,然后冲着晚霞的方向,响亮地“汪”了一声。

像是在说:今天结束了,很好。

老李也洗了脚,换了干净袜子。他把洗脚水倒进院子角落的下水道,然后重新坐回小板凳上。

炉火还旺着,但天色已经完全黑了。晚霞褪去,星星一颗一颗亮起来,先是最亮的几颗,然后越来越多,最后布满了整个夜空。

没有月亮,但星光很亮。

城里光污染严重,这样的星空已经很少见了。老李仰头看了很久,阿黄也仰头看,虽然它不懂什么是星星,但它觉得那些一闪一闪的小光点,很好看。

“阿黄。”老李又开口。

阿黄看向他。

“如果有一天……”老李停顿了一下,似乎在斟酌措辞,“如果我……去一个很远的地方,要很久才能回来,你会等我吗?”

阿黄歪着头,听不懂这么复杂的话。但它听见了“等我”,就摇了摇尾巴。

老李看着它,看了很久很久。

然后他伸出手,把阿黄搂进怀里。阿黄温顺地让他抱着,把下巴搁在他肩膀上。

炉火噼啪作响。

星光安静地洒下来。

院子里,一人一狗的影子,在火光和星光的交织下,融成了一体。

很久之后,老李才松开手。

“走,进屋睡觉。”

他端起炉子上的小锅——里面是晚上要喝的药,已经熬好了。黑褐色的药汁散发着浓重的苦味。

阿黄跟在他身后,进屋,关门。

灯亮了,昏黄的光填满小小的屋子。

窗外,夜还很长。

但屋里很暖。

有炉火,有灯光,有药香。

还有彼此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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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第0038章·完】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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