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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0037章秋雨夜,暖炉边


1.  落叶与第一场寒

十月底,第一场真正的秋雨终于来了。

不像夏雨那样气势汹汹,劈头盖脸地砸下来。秋雨是悄无声息的,先是傍晚时分天色暗沉得特别早,云层低低地压下来,像一块巨大的、浸了水的灰布。然后,有那么一两滴凉意,若有若无地落在脸上。等你反应过来抬头看时,细细密密的雨丝已经织满了整个天空。

阿黄站在屋门口,鼻子贴着小院铁门的缝隙,专注地嗅着雨的味道。湿漉漉的泥土气息、枯草叶腐败的微酸、远处护城河传来的水腥气……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、属于季节更替的凉意。它打了个小小的喷嚏,甩了甩头,毛茸茸的耳朵跟着一抖。

“阿黄,别淋着。”老李的声音从屋里传来,带着几声咳嗽,“进来,关上门。”

阿黄听话地退回来,用脑袋顶了顶铁门。门没锁,虚掩着,轻轻一碰就开了条缝。它钻进去,熟练地用前爪把门勾回来,再用屁股一拱——这是老李教它的,教了整整一个夏天。现在它关门关得比老李还利索。

屋里开了灯,昏黄的灯泡悬在屋子中央,光晕柔和地洒下来。老李正蹲在煤炉子旁边,用火钳拨弄着里面的蜂窝煤。几块新煤已经烧红了,橘红色的火苗从孔洞里探出来,舔着炉膛壁。他把一个黑乎乎的旧水壶架在炉子上,水壶肚子大,壶嘴细长,壶盖已经烧得有些变形了。

“天冷了,烧点热水。”老李直起身,捶了捶腰,又咳了几声。这次的咳嗽声比平时沉,像是从胸腔深处翻上来的,带着点痰音。阿黄立刻凑过去,用湿润的鼻子蹭他的手背,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关切声。

“没事,老毛病。”老李摸摸它的头,粗糙的掌心带着煤灰和烟草混合的味道,还有常年劳作留下的、洗不掉的铁锈味。阿黄很喜欢这个味道,它抬起头,用舌头舔了舔老李的手腕。

屋外的雨声渐渐大了起来,不再是细密的沙沙声,而是有了清晰的淅淅沥沥的节奏,敲打着屋檐和窗玻璃。天色已经完全黑了,透过糊着旧报纸的窗户,只能看到外面一片浓得化不开的墨色,偶尔有雨水顺着玻璃蜿蜒流下,拖出一道道水痕。

水壶开始发出嗡嗡的轻响,壶嘴冒出白色的水汽。老李起身去拿了两个搪瓷缸子,一个红底白字,写着“劳动模范”;一个蓝底白花,已经掉了几块瓷,露出底下黑色的铁皮。他从柜子里摸索出一个小铁盒,打开,里面是半盒劣质茶叶,叶子又粗又黑,闻着有点陈味。

红缸子泡了茶,蓝缸子倒了白开水。

“来,阿黄。”老李把蓝缸子放在地上,又往里面兑了点凉水,用手试了试温度,“喝点热的。”

阿黄低头,粉色的舌头一卷一卷,热水带着暖意滑进喉咙,一直暖到肚子里。它喝得很慢,很珍惜,喝几口就抬起头看看老李。老李坐在他那把旧藤椅上,端着红缸子,慢慢吹着热气,目光落在墙上那张照片上——那是他唯一的装饰,一个扎着麻花辫的女人,笑得眼睛弯弯的,背景是很多年前的照相馆布景。

阿黄知道老李看照片的时候,会变得特别安静。它不打扰他,只是安静地喝完水,然后走到藤椅旁边,贴着老李的腿卧下,下巴搭在前爪上,尾巴轻轻摆动。

炉火很旺,屋子里暖洋洋的。雨水敲打窗户的声音,炉火偶尔噼啪的爆裂声,老李浅浅的呼吸声,还有阿黄自己平稳的心跳声……这些声音混在一起,构成了这个秋雨夜里,小小的、完整的安宁。

2.  深夜的咳嗽与凉手

半夜,雨还在下。

阿黄被一阵剧烈的咳嗽声惊醒。它猛地抬起头,耳朵竖得笔直。

咳嗽声是从老李床上传来的,一声接一声,急促而沉重,像是有人用钝器在捶打胸腔。中间夹杂着艰难的喘息,还有摸索东西的窸窣声。

阿黄立刻站起来,三步并作两步跳到床边。屋里没开灯,只有炉火透过炉盖缝隙漏出的微弱红光,勉强勾勒出轮廓。老李半靠在床头,一只手捂着嘴,另一只手在枕头边摸索着。他的背脊弓着,在咳嗽的间隙大口喘气,肩膀不住地颤抖。

“咳咳……咳咳咳……”

阿黄急得呜呜直叫,前爪搭在床沿上,努力探过头去,用湿凉的鼻子去碰老李捂嘴的手。老李的手很凉,比平时凉得多。阿黄更急了,伸出舌头去舔他的手背,一下,又一下,像是要把温度传递给他。

老李终于摸到了他要找的东西——床头柜上那个掉漆的铁皮饼干盒。他抖着手打开盒盖,从里面拿出一个皱巴巴的小纸包,打开,捻出一小撮褐色的粉末,直接倒进嘴里。粉末很苦,他皱着眉咽下去,又拿起床头那杯凉透了的白水,咕咚咕咚灌了几口。

咳嗽渐渐平息下来,变成了一阵阵低沉的喘息。

老李靠在床头,闭着眼睛,胸口还在起伏。阿黄不敢离开,就这么趴着,下巴搁在床沿,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老李的脸。炉火的微光里,那张布满皱纹的脸显得格外苍白,眼窝深陷,嘴角因为刚才剧烈的咳嗽而抿得很紧。

过了好一会儿,老李慢慢睁开眼睛。他看见了阿黄,看见那双在黑暗里亮晶晶的、写满担忧的眼睛。

“没事了……”他的声音很沙哑,像是砂纸磨过,“吵醒你了?”

阿黄轻轻呜咽一声,尾巴在身后小幅度地摆动。

老李伸出手,摸了摸阿黄的头。他的手还是很凉,但比刚才好一些了。阿黄立刻把头往他手心里蹭,舌头又伸出来,舔他的手指。老李的手指关节粗大,皮肤粗糙,有几道陈年的伤疤,还有常年握工具留下的老茧。阿黄舔得很仔细,每一根手指都舔到,温热的舌头包裹着冰凉的手指。

“你这孩子……”老李低声说,声音里带着疲惫,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。

他想下床,但身体晃了一下。阿黄立刻站起来,紧张地盯着他。老李扶着床沿,慢慢挪到床边,穿上那双已经磨得发白的布鞋。阿黄紧紧跟在他脚边,几乎贴着他的裤腿,生怕他摔倒。

老李走到桌边,拿起暖水瓶晃了晃——空了。他又看了看炉子,炉火已经弱了,水壶里的水也只是温热。

“得加点煤。”他自言自语,转身要去拿放在墙角的煤筐。

阿黄却突然挡在了他面前。它坐得笔直,仰着头,眼神坚定地看着老李,喉咙里发出低低的、警告般的呜声。

“怎么了?”老李不解。

阿黄看看他,又看看门的方向,再看看他,然后坚定地摇了摇尾巴——但身体没有挪开半步。它的意思很明显:外面冷,下雨,你别出去。

老李愣了几秒,突然明白了。他蹲下来,看着阿黄的眼睛:“你是……不让我出门?”

阿黄用力地“汪”了一声,短促而清晰。

老李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笑了。那笑容很浅,眼角堆起的皱纹却很深。他伸手抱住阿黄,把脸埋进阿黄颈边厚实柔软的皮毛里。阿黄感觉到老李的呼吸喷洒在脖子上,热热的,还有点颤抖。

“傻狗。”老李的声音闷在皮毛里,“我还没那么不中用。”

但他还是站了起来,没有再坚持出门。他走回床边,掀开被子重新躺下,拍了拍身边的位置:“上来吧,今晚冷。”

阿黄犹豫了一下——它知道自己应该睡在地上的草垫子上。但看着老李苍白的脸,听着窗外没有停歇的雨声,它还是轻轻一跳,上了床,在老李脚边蜷成一团。它的身体很暖和,像个天然的小火炉。

老李把脚伸过来,贴在阿黄柔软的肚皮上。暖意慢慢从接触的地方蔓延开来。

“睡吧。”老李说,“明天雨停了,带你去河边。”

阿黄轻轻呜了一声,算是回答。

它闭上眼睛,但耳朵还竖着,听着老李的呼吸。那呼吸声渐渐平稳,悠长,偶尔还有一两声细微的痰音,但不再有那样剧烈的咳嗽。

窗外的雨,还在下。

3.  清晨的落叶与热粥

雨是凌晨停的。

阿黄醒来时,天刚蒙蒙亮。屋里很安静,炉火已经熄了,只剩一点余温。老李还在睡,呼吸平稳,脸色比昨晚好了一些。

阿黄轻手轻脚地跳下床,没有惊动他。它走到门边,用脑袋顶开门缝,钻了出去。

小院里湿漉漉的。地面上的积水映着灰白的天光,像一面面破碎的镜子。那棵老槐树掉了更多的叶子,黄绿相间的叶子铺了一地,被雨水打湿后紧紧贴在地面上,踩上去软绵绵的,没有声音。

阿黄在院子里转了一圈,鼻子贴着地面仔细地嗅。雨后的空气格外清新,混杂着泥土的腥气、落叶的微腐、还有远处早点摊飘来的油条香。它走到老李的藤椅边——藤椅放在屋檐下,没有淋湿,但椅面上落了几片叶子。

阿黄低头,用嘴轻轻叼起一片最大的、形状完整的黄叶。叶子上还挂着细小的水珠,在晨光里闪着微光。它叼着叶子,走到铁门边,把叶子放在门内侧的墙角——那里已经堆了一小撮它收集来的“宝贝”:一块圆润的鹅卵石、一根鸟的羽毛、一个不知道谁丢的红色塑料纽扣。

然后它又回去,一片一片,把藤椅上的叶子都叼过来,整整齐齐地码在墙角。做完这些,它坐在门口,看着小院,等着老李醒来。

太阳慢慢升起来了。雨后的阳光很清澈,穿过云层的缝隙洒下来,把院子里的积水照得亮晶晶的。屋檐还在滴水,滴答,滴答,节奏缓慢而清晰。

屋里传来窸窣的动静。阿黄的耳朵立刻竖起来,转身跑回屋里。

老李已经醒了,正在穿衣服。他看见阿黄进来,笑了笑:“醒了?我这就做饭。”

“汪!”阿黄欢快地摇尾巴。

老李洗漱完,重新生了炉子。这次的炉火烧得很旺,他把小铝锅架上去,里面是昨晚剩的米饭,加了水,慢慢熬成粥。又从柜子里拿出一个鸡蛋——这是昨天邻居张婶送来的,说是自家鸡下的,新鲜。

粥快好的时候,老李把鸡蛋磕进去,用筷子搅散。蛋花在滚烫的粥里迅速凝固,变成金黄色的絮状,和白色的米粥混在一起,散发出浓郁的香气。

阿黄蹲在炉子边,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锅,鼻子不停地抽动,尾巴在地面上扫来扫去。

“馋狗。”老李笑骂一句,用勺子舀了一点粥,放在嘴边吹凉,然后递到阿黄面前,“尝尝,烫不烫?”

阿黄小心翼翼地伸出舌头,舔了一下。粥很烫,但也很香。它急切地凑过去,想多吃一点,老李却把勺子收了回去。

“急什么,晾晾。”他把粥倒进两个碗里,一个粗瓷大碗,一个不锈钢小盆。大碗里粥多蛋少,小盆里粥少蛋多——他把大部分蛋花都拨给了阿黄。

粥晾到温热的时候,老李才把小盆放在地上。阿黄立刻埋头吃起来,舌头卷起粥和蛋花,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。老李坐在藤椅上,端着大碗,慢慢喝粥,眼睛看着门外湿漉漉的院子,看着墙角那堆被阿黄整理得整整齐齐的落叶。

阳光已经完全铺满了院子,驱散了秋雨的寒意。槐树还在滴水,一滴水珠正好滴在阿黄的食盆边,溅起一个小小的水花。阿黄抬起头,舔了舔嘴角的粥渍,然后看着老李,眼睛亮晶晶的。

老李喝完最后一口粥,放下碗,长长舒了口气。

“今天天气好。”他说,“等会儿太阳再高点,咱们去河边走走。柳树叶子应该也黄了。”

阿黄听懂了“河边”和“走走”,兴奋地站起来,尾巴摇得像风车。

老李笑着站起身,开始收拾碗筷。阿黄跟在他脚边,亦步亦趋,时不时用脑袋蹭蹭他的小腿。

阳光越来越暖,透过窗户照进来,在水泥地面上投出明亮的光斑。炉子里的火还在烧,水壶又开始嗡嗡作响。屋外,晾衣绳上的水珠一颗颗滑落,滴在泥土里,悄无声息。

这个秋雨过后的清晨,一切都很平常。

但又有些不同。

老李弯腰捡起阿黄掉在地上的一撮毛,阿黄立刻凑过来闻了闻。

“又掉毛了。”老李把毛扔进炉子,看着它瞬间卷曲、变黑、化作轻烟,“冬天要来了,得给你做个厚点的垫子。”

阿黄听不懂“垫子”,但它知道老李在跟它说话。它坐下来,歪着头,耳朵微微向前,一副认真倾听的样子。

老李看着它,看了很久。

然后他伸出手,又一次摸了摸阿黄的头。

“谢谢你啊,阿黄。”他轻声说。

声音很轻,轻得几乎被炉火的噼啪声和水壶的嗡嗡声盖过。

但阿黄听见了。

它不知道“谢谢”是什么意思,但它能从老李的语气里,从那只抚摸它的手里,感觉到一种柔软的东西。像是春天的柳絮,像是夏夜的凉风,像是秋雨过后第一缕干净的阳光。

它用头蹭了蹭老李的手心,喉咙里发出满足的咕噜声。

阳光又移动了一些,照到了墙上的照片。照片里的麻花辫女人,笑容依旧。老李抬头看了一眼,又低头看看脚边的阿黄。

炉火很旺。

屋里很暖。

雨停了。

冬天还没来。

但总有一天会来。

老李知道。

阿黄不知道。

但无论知不知道,日子总要这样,一天一天,温暖地、安静地、互相陪伴着过下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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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第0037章·完】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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