爱看书屋 > 藤椅下的落叶与狗 > 第0034章秋雨夜

第0034章秋雨夜


雨是半夜下起来的。

先是几滴,敲在瓦片上发出清脆的响声,像是试探。接着就密了,哗啦啦连成一片,把整个院子都笼罩在水幕里。老李被雨声吵醒,睁开眼睛,屋里一片漆黑。他侧耳听了听,除了雨声,还有另一种声音——很轻,像是爪子挠门。

“阿黄?”老李叫了一声。

门外的挠门声停了,取而代之的是低低的呜咽。

老李掀开被子,披上棉袄下床。拉开门栓的瞬间,一股湿冷的空气涌进来,让他打了个寒颤。门口,阿黄浑身湿透地站在那里,毛贴在身上,显得格外瘦小。它仰头看着老李,尾巴轻轻摇了摇,但幅度不大,显然是冻着了。

“怎么不进窝?”老李问。

阿黄往旁边挪了挪。老李探头看去——狗窝已经湿了大半。他搭窝的时候虽然考虑了防雨,但用的是旧木板和油毡布,年头久了难免漏雨。加上今晚这雨来得急,风又是斜着吹的,窝里的干草垫子全泡了水。

“进来吧。”老李侧身让开。

阿黄迟疑了一下,抬起爪子,又放下,看看自己湿漉漉的脚,再看看屋里干净的水泥地。

“没事,进来。”老李又说了一遍。

阿黄这才小心翼翼地跨过门槛,在门口的地垫上站定,不敢往里走。水从它身上滴下来,很快在脚边汇成一小滩。

老李叹了口气,转身去拿毛巾。那是条旧毛巾,已经洗得发白,但很干净。他蹲下身,用毛巾给阿黄擦身子。动作很仔细,从头到背,再到四条腿。阿黄乖乖站着,偶尔抖一下,溅起细小的水珠。

擦到一半,老李的手忽然停住了。

他感觉到阿黄在发抖。

不是冷的,是那种细微的、从骨头里透出来的颤抖。就像老伴走后的第一个冬天,他一个人在空荡荡的屋里,半夜被冻醒,牙齿止不住地打颤。

“冷?”老李问。

阿黄没回答,只是往他手心里蹭了蹭。

老李加快动作擦完,又找来一件旧毛衣——是老伴生前织的,深灰色,领口已经松了。他把毛衣铺在灶台旁边,那里离炉子近,暖和些。“躺这儿。”

阿黄听话地趴上去,把身子蜷成一团。

老李站起身,看了看外面的雨。雨势不见小,反而更大了,砸在地上溅起白色的水花。院子里的积水已经漫过脚面,那棵槐树在风雨里摇晃,叶子落了一地。

他忽然想起什么,转身去厨房。灶台上的水壶里还有热水,他倒了些在阿黄的食盆里,又掰了半块馒头泡进去。馒头很快泡软了,浮在水面上,冒着热气。

“吃点儿。”老李把食盆放在阿黄面前。

阿黄抬起头,闻了闻,慢慢吃起来。吃得很慢,每吃一口都要抬头看看老李,像是确认他还在。

老李在灶台边的小板凳上坐下,点了支烟。

烟雾在昏暗的灯光里升腾,扭曲,散开。他看着阿黄吃东西的样子,忽然想起很多年前,也是这样一个雨夜。那时候老伴还在,他们刚结婚不久,住在厂里的宿舍。半夜下雨,屋顶漏了,水滴答滴答掉在脸盆里。两个人睡不着,就爬起来,用一个煤油炉煮挂面吃。面煮得糊了,盐放多了,但吃得特别香。老伴说,等以后有了自己的房子,一定要修个不漏雨的屋顶。

后来有了房子,屋顶果然不漏雨了。

可是煮面的人,不在了。

“咳咳……”老李忽然咳嗽起来,赶紧用手捂住嘴。咳了几声,停下来,手心有点湿。他没看,直接把手在裤子上擦了擦。

阿黄停下吃东西,抬头看着他。

“没事。”老李说,声音有点哑。

阿黄站起身,走到他腿边,把脑袋搁在他膝盖上。湿漉漉的眼睛望着他,像是在问:真的没事吗?

老李摸了摸它的头:“真没事。快吃你的。”

阿黄没动,就这么趴着。

老李也不再赶它,由着它趴。一只手抽烟,一只手放在阿黄头上,有一下没一下地顺着毛。雨声哗哗的,屋里却格外安静。灶膛里的余温透过砖墙传出来,暖烘烘的。阿黄的呼吸慢慢平稳下来,颤抖也止住了。

一支烟抽完,老李把烟蒂摁灭在灶台上的铁皮罐里。他起身,往炉子里添了几块煤。煤块是白天敲好的,大小均匀,烧起来旺。炉火重新燃起,橘红色的光映在墙上,一跳一跳的。

“睡吧。”老李对阿黄说。

阿黄抬头看看他,又看看那件旧毛衣,犹豫了一下,还是趴回去了。

老李回到里屋,躺下。被窝已经凉了,他蜷起身子,听着外面的雨声。雨打在瓦片上,打在窗玻璃上,打在院子里,各种声音混在一起,吵得人睡不着。但他反而觉得安心——雨声越大,这屋子就显得越安稳,像是汪洋里的一座孤岛,虽然小,但结实。

不知道过了多久,迷迷糊糊中,他感觉到床沿有动静。

睁开眼,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光,他看到阿黄站在床边,前爪搭在床沿上,正看着他。

“怎么了?”老李问,声音含混。

阿黄不吭声,只是看着他。

老李往里挪了挪,掀开被子一角:“上来吧。”

阿黄跳上床,动作很轻。它在床尾找了个位置,蜷缩着躺下,离老李的脚不远不近。老李能感觉到它身体的温度,透过薄薄的被子传过来。

“睡吧。”老李又说了一遍,这次是对自己说。

他闭上眼睛。

雨还在下。

但这一次,他很快睡着了。

---

第二天早晨,雨停了。

老李醒来时,天已经大亮。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透进来,在地上投下一条金色的光带。他坐起身,感觉头有些沉,嗓子发干。低头一看,阿黄还睡在床尾,四脚朝天,肚子一起一伏的。

老李轻手轻脚下床,穿上棉袄。推开房门,一股清新的空气涌进来,带着雨后特有的泥土味。院子里积了水,但不算深,刚漫过脚踝。槐树的叶子又落了不少,湿漉漉地贴在地上。狗窝彻底泡汤了,油毡布塌了一半,里面的干草都漂了出来。

老李皱了皱眉。

他转身回屋,从柜子里翻出工具箱。那是他干钳工时用的,铁皮盒子,里面装着锤子、钉子、钳子、螺丝刀,还有一些零碎的铁片铁条。他提着工具箱走到院子里,在水浅的地方放下,开始检查狗窝的结构。

木板还好,只是接缝处有些松动。油毡布不行了,被风雨撕开了好几道口子。老李把塌掉的部分拆下来,量了尺寸,又回屋找材料。储藏室里堆着些杂物,他翻腾了半天,找出一块还算完整的塑料布——是以前盖煤堆用的,虽然旧,但没破。

“凑合用吧。”他自言自语。

阿黄不知什么时候醒了,站在屋门口看着他。见老李开始干活,它走过来,围着工具箱转了一圈,然后蹲在旁边看。

老李先把松动的木板重新钉牢,然后用塑料布把整个窝顶包起来,边缘用木条压住,钉子固定。他干得很仔细,每一个钉子都敲得扎实,接缝处还抹了层沥青——那是以前修屋顶剩的,放在罐子里一直没扔。

太阳慢慢升高,照在身上暖洋洋的。老李干得出了汗,脱了棉袄,只穿件单衣。阿黄就蹲在阳光里,眯着眼睛看他干活,偶尔打个哈欠。

快到中午的时候,新窝搭好了。

老李退后几步看了看。塑料布在阳光下泛着光,虽然简陋,但应该能挡雨。他又去抱了些干草——柴房里有备着的,铺在窝里,厚厚一层。

“试试。”他对阿黄说。

阿黄走进窝里,转了两圈,然后躺下,舒服地伸展四肢。新铺的干草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,散发着阳光晒过的清香。

老李笑了,用袖子擦了擦额头的汗。

肚子咕咕叫起来,他才想起还没吃早饭。转身回屋,从橱柜里拿出两个馒头,就着咸菜吃了一个,另一个掰碎了泡在热水里,给阿黄。

一人一狗,坐在院子里吃“午饭”。

阳光很好,照得人懒洋洋的。老李靠在藤椅上,眯着眼睛。阿黄吃完东西,也跳上藤椅——这本来是不允许的,但今天老李没赶它。它在老李腿边找了个位置趴下,下巴搁在前爪上。

院子里很安静,只有偶尔的风声,和远处传来的自行车铃铛声。

老李的手放在阿黄背上,无意识地顺着毛。阿黄的毛已经干了,蓬松柔软,摸起来很舒服。他忽然想起昨晚,阿黄站在雨里的样子,那双湿漉漉的眼睛。

这狗啊,太懂事了。

懂事得让人心疼。

“老李!老李在家吗?”

院门外传来喊声。

老李睁开眼,是邮递员小张。他推着自行车站在门口,车筐里塞满了信件报纸。

“在呢。”老李应了一声,起身去开门。

小张递过来一封信:“您的信,挂号信,得签个字。”

老李接过信,看了看信封。白色的,印着“市人民医院”几个红字。他愣了一下,手有些抖。

“李叔,您没事吧?”小张问。

“没事。”老李迅速签了字,“谢谢啊。”

“那我先走了,还有一堆要送呢。”小张跨上自行车,蹬着走了。

老李拿着信回到藤椅边,坐下。信封很轻,但他觉得沉甸甸的。阿黄凑过来,用鼻子闻了闻信封,然后抬头看老李。

“医院来的。”老李说,声音很轻。

他撕开信封,抽出里面的纸。是一张化验单,还有一张医生的手写便条。便条上的字很潦草,但关键信息很清楚:肺部的阴影,需要进一步检查,建议尽快住院。

老李盯着那张便条看了很久。

阳光照在纸上,白得刺眼。

阿黄似乎感觉到了什么,它站起身,用脑袋蹭老李的手。一下,又一下。

老李把化验单折起来,塞回信封里,又把信封对折,揣进怀里。他靠在藤椅上,闭上眼睛。

风吹过院子,槐树的叶子又落了几片。有一片正好落在老李腿上,黄澄澄的,像枚印章。

阿黄把那片叶子叼起来,轻轻放在老李手边。

老李睁开眼睛,看了看叶子,又看了看阿黄。他伸手摸了摸阿黄的头,什么也没说。

说什么呢?

说他要走了?说他要住院?说可能回不来了?

阿黄听不懂。

它只会知道,老李不见了。就像当年它在垃圾桶旁等妈妈,等了一天,两天,三天……妈妈再也没有回来。

“没事。”老李终于开口,声音有些哑,“我去看看病,很快就回来。”

阿黄看着他,眼神清澈,里面映着老李的影子。

老李忽然觉得鼻子发酸。他别过脸,看向院子里的积水。水已经退了些,露出湿漉漉的水泥地。阳光照在上面,反射着破碎的光。

“你要好好的。”老李说,更像是在对自己说,“在家等着,别乱跑。饿了就去隔壁王婶家,我跟她说好了,她会喂你。”

阿黄呜咽了一声,把脑袋埋进老李怀里。

老李抱着它,抱得很紧。

风又起了,吹得塑料布哗啦啦响。新搭的狗窝在阳光下闪闪发光,干草的味道飘散在空气里。藤椅下的落叶被风吹得打转,一片,两片,三片……

这个秋天,好像特别长。

长得让人心慌。

老李抬起头,看着天空。天很蓝,很高,有几缕云丝,慢悠悠地飘着。阳光刺得他眼睛疼,他眨了眨眼,有温热的液体流下来。

他赶紧擦掉。

不能在狗面前哭。

狗会担心。

“我去做饭。”老李站起身,往屋里走。

阿黄跟在他身后,一步不离。

厨房里,老李淘米,切菜,点火。阿黄就趴在灶台边,看着他忙碌。锅里的水开了,咕嘟咕嘟冒泡,蒸汽升腾起来,模糊了老李的脸。

他忽然停下动作,转身看着阿黄。

“阿黄,”他说,“如果……如果我不在了,你要自己找吃的,知道吗?别饿着。别跟别的狗打架,你打不过。下雨了要找地方躲,别像昨晚那样傻站着……”

他说不下去了。

阿黄站起来,走到他腿边,蹭了蹭。

老李蹲下身,抱住它。

灶台上的水还在沸腾,蒸汽弥漫了整个厨房。阳光从窗外照进来,在蒸汽里形成一道道光柱,尘埃在里面飞舞。

时间好像停住了。

停在这个秋日的午后,停在这间小小的厨房,停在这个老人和这条狗无声的拥抱里。

许久,老李松开手,站起来。

“吃饭吧。”他说,声音已经平静了。

他盛了两碗饭,一碗给自己,一碗给阿黄。饭上浇了菜汤,拌了拌。一人一狗,在厨房里安静地吃饭。

阳光慢慢西斜。

院子里的积水终于退尽了,留下一圈圈水渍。槐树的影子拉得很长,一直爬到墙头上。新搭的狗窝在夕阳下泛着暖黄色的光。

老李收拾完碗筷,又坐到藤椅上。

阿黄跳上来,趴在他身边。

“看,夕阳。”老李指着天边说。

西边的天空被染成了橘红色,云朵镶着金边。远处的屋顶、树梢,都沐浴在暖光里。偶尔有鸟飞过,黑色的剪影划过天际。

很美。

美得让人想哭。

老李靠在椅背上,闭上眼睛。

阿黄把脑袋搁在他腿上,也闭上了眼睛。

风轻轻吹过,带着凉意。

秋天,真的深了。

而冬天,就在不远的前方。


  (https://www.2kshu.com/shu/84514/49037159.html)


1秒记住爱看书屋:www.2kshu.com。手机版阅读网址:m.2kshu.com