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0267章 雪夜独吠,门关上了
门关上了。
最后一丝人声、脚步声,被厚实的木板和呼啸的风雪隔开,吞没。世界骤然缩成这方冰冷、黑暗、死寂的囚笼。阿黄在门后呆立了几秒,耳朵捕捉着门外板车轱辘碾过冻土的、吱呀吱呀的声响,那声音越来越远,越来越模糊,最终,彻底消失在风声雪声的呜咽里。
然后,是死寂。
真正的、令人窒息的死寂。没有咳嗽,没有喘息,没有老李翻动书页的沙沙声,甚至没有他压抑的、痛苦的**。只有风,像无数看不见的鬼魂,在门窗缝隙间钻进钻出,发出尖锐或低沉的嘶鸣。雪粒簌簌地打在玻璃上,急促,细密,像永无止境的、冰冷的叩问。
阿黄猛地扑到门上,前爪疯狂地抓挠着粗糙的木门板。刺啦——刺啦——指甲与木头摩擦,发出令人牙酸的噪音。它不管不顾,用尽了力气,仿佛要在这隔绝它的屏障上,生生抠出一个洞来。木屑飞溅,夹杂着它爪垫上渗出的、细微的血丝。喉咙里,压抑不住的嚎叫冲了出来。那不是寻常的吠叫,是拉长了调的、凄厉的、带着哭腔的哀嚎,一声叠着一声,在空旷的屋子里撞出空洞的回响。它在喊,用尽它全部的生命力在喊——回来!把他还回来!
没有回应。只有风雪的呜咽,嘲弄般地应和着。
它把耳朵紧紧贴在门缝上,冰凉刺骨。它努力地听,屏住呼吸,捕捉着外面任何一丝可能的动静——脚步声,说话声,咳嗽声,哪怕只是板车轱辘遥远的、最后一声吱呀。可是,没有。什么也没有。只有无边无际的风,和雪。
绝望像冰冷的潮水,从脚底漫上来,淹没了四肢,淹没了胸腔。它不再抓挠,身体因为用力过猛和极度的恐惧而微微颤抖。它退后两步,仰起头,对着漆黑的、空无一物的屋顶,发出一声更加悠长、更加悲怆的嚎叫。那声音穿透单薄的门窗,融入肆虐的风雪,飘向漆黑冰冷的夜空,像是在质问,又像是在无助地哀求。
嚎叫过后,是更深的寂静,和更汹涌的恐惧。它开始绕着屋子打转,脚步急促,凌乱。鼻子紧贴着地面,急促地嗅闻。它在寻找,寻找那熟悉的气息,寻找任何一点老李还在的证明。桌子腿,有老李手指常搭着的地方留下的、淡淡的烟草和铁锈混合的味道。藤椅的扶手,那磨损得发亮的部位,浸润了经年累月的体温和掌纹。冰冷的地面,有他趿拉着棉拖鞋走过的痕迹。还有床边,那气息最浓,混杂着药味、汗味,和独属于老李的、衰老而温暖的味道。
它跳上床,把整个脸埋进那团凌乱的、还残留着体温的被褥里,深深地、贪婪地呼吸。那味道让它焦灼的心得到一丝极其微弱的抚慰,但随即,是更尖锐的痛楚——因为那温度正在飞快地流失,那气息也正在被涌入的寒气稀释。不,不能消失!它用爪子扒拉着,把被子拢起来,试图团成一个窝,然后自己小心翼翼地蜷缩进去,用身体紧紧压住,仿佛这样就能锁住那一点点正在逝去的暖意和气息。
寒冷无孔不入。炉子是冷的,水缸是冷的,地面是冷的,连空气都像是凝固的冰碴。阿黄身上厚实的毛发在无火无光的屋子里,也抵御不了这深入骨髓的寒意。它瑟瑟发抖,不是因为害怕,是因为冷。彻骨的冷。它把身体蜷缩到最小,下巴紧紧抵着胸口,试图保存一点可怜的热量。可那寒冷,是从心里透出来的。
时间失去了意义。只有风雪的咆哮,和一阵紧过一阵的、身体无法抑制的颤抖。它睡不着一—怎么可能睡得着?每一次风吹动门板的轻响,都让它惊跳起来,竖起耳朵,满怀希望地聆听,然后又颓然趴下。每一次远处传来的、模糊的、像是脚步声的动静,都让它冲到门边,焦躁地转圈,低声呜咽,直到确认那只是风卷起杂物,或者雪压断枯枝,希望再次化为冰冷的失望。
它想起那个热水袋,陈奶奶给的,包着旧毛巾。上次老李抱着它,脸上似乎舒服了一些。它跳下床,在黑暗中摸索。眼睛渐渐适应了黑暗,借着窗外雪地反进来的、极其微弱的惨白的光,它看到了,那热水袋就在藤椅旁边的小凳子上,软塌塌的。它小心地叼起来,橡胶的味道和冰冷的触感让它想吐,但它忍住了,跳上床,把热水袋塞进被窝,塞在自己和老李刚才躺过的位置之间。然后,它再次蜷缩上去,紧紧贴着那冰冷、毫无用处的橡胶袋子。好像这样,就能假装那里面还有老李的体温。
夜,长得没有尽头。风雪似乎小了一些,但寒冷更甚。阿黄又冷,又饿。食盆里空空如也,水盆里的水结了薄冰。往常这个时候,老李该起来咳嗽一阵,然后摸索着披衣下床,要么生火做饭,要么至少会摸摸它的头,哑着嗓子说一句“天亮了”。可是现在,只有一片死寂的黑暗。
饥饿感火烧火燎。它跳下床,跑到厨房的碗柜边,用鼻子顶,用爪子扒。碗柜门关着,它打不开。它又跑到放米缸的角落,围着那个沉重的陶瓮转圈。它记得老李会从里面舀出米来。它试图用头去顶盖子,盖子纹丝不动。绝望再次袭来,混合着饥饿,让它胃部抽搐。
它回到堂屋,目光落在饭桌上。那里除了空药瓶、旧缸子,什么都没有。忽然,它看到了,桌子腿旁边,地上,滚落着一颗小小的、橙色的东西。是那颗橘子糖!老李剥给它,它没吃完,不知何时滚到了地上。阿黄的耳朵竖了起来。它小心地走过去,用鼻子碰了碰。糖块沾了灰尘,硬邦邦的。它低头,用舌头卷起来,含进嘴里。
冰冷,坚硬,表面的灰尘有点涩。但很快,那熟悉的、甜丝丝的味道,又在口腔里一点点化开。很淡,几乎被灰尘味盖过,但阿黄还是尝到了。就是下午,在那一缕微弱的阳光下,老李递给它的那种甜。这微不足道的一点点甜,像一根极细的丝线,瞬间将它从冰冷绝望的深渊里,往上拉了一点点。它舍不得嚼,只是含着,让那甜味慢慢释放。它走回床边,跳上去,蜷缩在热水袋旁边,继续含着那颗糖。糖块慢慢软化,甜味丝丝缕缕,渗透进冰冷的身体,也渗透进那颗被恐惧和孤独攥紧的心。
它含着糖,眼睛在黑暗里睁得很大,望着门口的方向。它想起下午,老李坐在阳光里,看着它吃糖时,脸上那一点点几乎看不见的笑意。想起他枯瘦的手,落在它头上时,那轻柔的抚摸。想起他沙哑的嗓音,唤它“阿黄”……
甜味还在嘴里,可心里那个巨大的、空洞的缺口,却因为想起了这些,而变得更加疼痛,更加空茫。老李在哪里?那个陈奶奶说“看病”,“看病”是什么?是像它上次被碎玻璃划破脚掌那样,需要涂抹难闻的药膏吗?那为什么要那么多人?为什么要用板车拉走?为什么……不带上它?
无数个它无法理解的疑问,在冰冷和饥饿的底色上翻腾。但它能抓住的,只有嘴里这一点点正在消融的甜,和身下被褥里,那越来越淡、却依然固执存在的老李的气息。
风雪又大了起来,呜呜地,像是无数人在哭泣。远处,不知谁家的公鸡,大概是冻糊涂了,在深夜里发出一声短促而嘶哑的啼鸣,很快又被风声淹没。阿黄的耳朵动了动,没有起来。它只是更紧地蜷缩起身体,下巴搁在含着糖块的前爪上,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扇门。
它在等。
等门轴转动时,那熟悉的、干涩的“吱呀”声。
等那个熟悉的、蹒跚的身影,裹挟着一身寒气进来,一边咳嗽,一边低声唤它。
等那只冰凉的手,再次落在它头上。
它会立刻扑上去,舔他的手,蹭他的腿,把所有的担忧、恐惧、委屈,都化做喉咙里欢欣的呜咽和尾巴疯狂的摇摆。
它会的。
只要他回来。
雪,无声地落着,覆盖了天地间一切声响,一切痕迹。屋子里,黑暗浓稠如墨。只有一双眼睛,在绝对的黑暗和寒冷中,亮着两点微弱而执拗的光,像风雪夜里,两粒不肯熄灭的、遥远的星。那光芒的尽头,是紧闭的门扉。
嘴里,最后一点甜味,终于也化尽了。只剩下一小块黏腻的、带着灰尘的糖纸残渣,粘在牙齿上。阿黄伸出舌头,舔了舔,什么味道也没有了。
但它依旧含着那个姿态,一动不动。仿佛那甜味还在,仿佛这样含着,老李递给它糖时那一刻的、短暂的安宁和温暖,就还没有完全消失。
夜,还在继续。风雪未有停息之意。阿黄维持着那个蜷缩的姿势,像一尊凝固的、毛茸茸的雕塑。只有偶尔,当风声特别凄厉,或者身体因为寒冷无法控制地剧烈颤抖一下时,它才会从喉咙深处,发出一声极其低微的、几乎听不见的呜咽。
那呜咽太轻了,轻得刚一出口,就被无边的黑暗和风雪吞没得一干二净。
仿佛从未存在过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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