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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0266章 暖阳冬天到底是来了


冬天到底是来了。

风像淬了冰的刀子,刮在脸上生疼。护城河结了层薄冰,灰白色的,死气沉沉。院子里的水缸冻得邦邦硬,敲上去是闷闷的“梆梆”声。老李咳得更勤了,那声音像是从一口破风箱深处艰难地扯出来,带着湿重的痰音,有时咳得狠了,整个身子都蜷起来,半天喘不过气。阿黄不再像秋天那样焦躁地转圈,它似乎明白了这咳嗽是赶不走的影子,只是更沉默地守着。老李咳,它就站起来,用头轻轻顶老李的膝盖,或者把下巴搁在他腿上,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他,直到那阵撕心裂肺的动静过去,然后伸出温热的舌头,舔舔老李冰凉的手背。

药盒里的药片越来越少,那深褐色糖浆的玻璃罐也快见底了。老李去街道卫生院开药的次数,从半个月一次,变成十天一次,最近一次,医生皱着眉,给他多开了一瓶白色的、粉末状的药,嘱咐要按时冲服。老李拎着那几小包药回来,走在寒风里,背佝偻得更厉害了,像一棵被雪压弯的老树。

阿黄跟在他脚边,亦步亦趋。它不再像以前那样,会被路边的石子或突然飞起的麻雀吸引,跑开几步又回头等。它紧紧贴着老李的裤腿,几乎要绊着他的脚。它的耳朵机警地竖着,听着老李粗重的呼吸,听着他因为提了一点东西就变得吃力的脚步。有顽皮的孩子扔过来一个小雪球,砸在老李脚边,碎开。阿黄立刻转过头,喉咙里发出低沉的、警告性的呜噜声,露出一点雪白的牙,把那孩子吓得跑开了。老李停下脚步,喘着气,轻轻拍了拍阿黄的脑袋:“没事……别凶。”

阿黄收起牙齿,但身体依旧紧绷着,紧紧护在老李身侧,直到走进那条熟悉的、堆着煤灰和烂菜叶的小巷,看到自家那扇掉了漆的木门。

家里比外面暖和不了多少。炉子一天只敢在做饭和烧水时生一会儿,煤是定量买的,得省着用。老李把药放下,就忙着生火。他的手有些抖,划了好几根火柴才点燃引火的旧报纸,橘红色的火苗舔着干燥的劈柴,慢慢燃起来,他才把几块黑黢黢的煤球小心地架上去。烟有些倒灌,呛得他又是一阵咳。阿黄被烟熏得往后缩了缩,但很快又凑过来,挨着老李的小腿蹲下,眼巴巴地看着那渐渐变红的煤球,仿佛那一点点橙红的光,就是全部的希望。

水烧开了,屋里终于有了一丝热气。老李用旧搪瓷缸子给自己冲了那白色的药粉,又给阿黄的食盆里倒上热水,看着它小口小口地舔。他自己端着那杯冒着苦涩热气的药,坐在藤椅里,对着窗外灰蒙蒙的天,一口一口,慢慢地喝。药很苦,苦得他眉头紧锁,但他喝得很认真,像是完成一项庄严的仪式。阿黄喝完了水,走过来,把湿漉漉的鼻子凑到缸子边闻了闻,立刻被那浓烈的苦味呛得打了个喷嚏,甩甩头,不解地看着老李,不明白他为什么要喝这么难闻的东西。

“傻狗,这是治病的。”  老李放下空缸子,嘴里那化不开的苦味让他咂了咂嘴,伸手从口袋里摸出一个小纸包,里面有两颗快要融化的水果糖,是上次陈奶奶给他的。他剥开一颗,放进嘴里,甜味慢慢驱散了苦涩。另一颗,他想了想,剥开糖纸,递到阿黄嘴边。

阿黄嗅了嗅,那甜甜的、带着橘子香精的味道让它有些犹豫。它试探着舔了一下,甜味在舌尖化开。它抬起头,看看老李,老李对它点点头。于是它小心地,用舌头把那颗糖卷进嘴里,含住了,舍不得嚼,只是让那甜丝丝的味道慢慢弥漫。它满足地眯起眼睛,尾巴轻轻摇晃,蹭着老李的裤腿。

老李看着它那副满足的样子,嘴角也微微弯了一下。他靠在藤椅里,糖在嘴里慢慢变小,化开,那一点微不足道的甜,似乎真的让他胸口那沉甸甸的、发紧的感觉松快了一些。阳光挣扎着从厚厚的云层后面透出来一点,淡淡的,没什么暖意,斜斜地照在门口那一小片地上。阿黄叼着糖,走到那束光里,趴下,把自己金黄色的毛晒得蓬松,喉咙里发出舒服的呼噜声。

老李看着阳光里那一团温暖的颜色,看着阿黄因为含着糖而微微鼓起的腮帮,心里那片冰冷的荒原,似乎也被这微不足道的甜,和这团毛茸茸的暖意,短暂地照亮了一角。他想起很久以前,也是这样一个有气无力的冬日午后,他和照片里那个扎着麻花辫的女人,也曾这样分食过一块硬邦邦的、带着糖纸香气的糖。那时候,日子苦,但心里是满的,是热的。不像现在,只剩下苦,和这无边无际的、冰冷的孤独。幸好,还有阿黄。

“阿黄,”  他忽然开口,声音很轻,像是自言自语,“糖甜不甜?”

阿黄听到自己的名字,耳朵动了动,转过头来,嘴里还含着糖,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,尾巴在地上扫了扫,算是回答。

“甜就好……”  老李喃喃道,伸出手,对着那束光。阳光落在他枯瘦的、布满老年斑的手掌上,几乎没什么温度,但他还是虚虚地握了一下,仿佛想抓住这缕微弱的光。“甜的东西,多吃点,好。”

阿黄听不懂,但它站了起来,走到老李身边,把毛茸茸的脑袋搁在他膝盖上,嘴里糖块和牙齿轻轻磕碰,发出细微的声响。老李的手落下来,落在它温暖厚实的颈毛上,慢慢地,一下一下地抚摸着。阿黄舒服地闭上眼睛,嘴里那块糖似乎更甜了。

然而,这点偷来的、带着甜味的宁静并没有持续太久。傍晚,天色刚刚暗下来,寒风就开始呼啸,卷着细小的雪沫子,砸在窗户上,沙沙作响。炉子里的火早就灭了,只剩一点暗红的余烬。屋里迅速冷下去,寒气从四面八方渗进来,无孔不入。

老李早早上了床,盖着厚厚的棉被,但依旧冷得缩成一团。咳嗽像个纠缠不休的恶鬼,在黑暗里变本加厉。起初是闷咳,后来成了撕心裂肺的呛咳,一声接一声,像是要把五脏六腑都咳出来。他在被子里蜷缩着,发抖,冷汗浸湿了额发。每一次剧烈的咳嗽间隙,他都大口大口地喘着气,胸口像破旧的风箱一样起伏。

阿黄急坏了。它在床下团团转,喉咙里发出焦急的呜咽。它跳上床,用湿润的鼻子去碰老李滚烫的额头,用舌头去舔他干裂的、因为用力咳嗽而颤抖的嘴唇。老李无力地挥挥手,想让它下去,但手抬到一半就垂落了。阿黄不肯离开,它紧贴着老李的身体躺下,试图用自己的体温去温暖那具因为高烧和寒冷而剧烈颤抖的身体。它把自己蜷缩起来,尽可能多地覆盖住老李,毛茸茸的脑袋靠在老李的颈窝,呼出的热气喷在老李的皮肤上。

“冷……阿黄……冷……”  老李在咳嗽的间隙,发出含糊的、带着颤音的呢喃。

阿黄更紧地贴着他,喉咙里发出低低的、安慰般的呜噜声,尾巴在被子上轻轻拍打。它不知道“冷”是什么意思,但它知道老李在难受,在发抖。它只能这样做,用自己全部的热量,去对抗那无边的寒冷。

后半夜,老李的咳嗽终于平息了一些,或许是咳得脱了力,或许是高烧让他陷入了半昏迷。他不再发抖,只是沉重地喘息着,偶尔发出痛苦的**。阿黄也精疲力尽,但它不敢睡,依旧睁着眼睛,在黑暗中警惕地听着老李的呼吸。那呼吸声很重,很急,带着哨音,像是随时会断掉。

窗外,风声凄厉。雪沫子变成了细密的雪粒,敲打着窗棂。阿黄感到老李的身体在慢慢变凉,它更紧地贴过去,把自己的热量毫无保留地传递过去。它舔着老李冰凉的手,那手无力地垂着,没有任何回应。一种巨大的、陌生的恐惧攫住了阿黄,比饥饿、比寒冷、比任何一次挨打都更让它害怕。它不明白发生了什么,它只知道,老李很不好,非常不好。它发出低低的、近乎哭泣的哀鸣,用头去拱老李的脸颊,试图唤醒他。

老李的眼皮动了动,似乎想睁开,但最终只是疲惫地掀开一条缝,浑浊的目光在黑暗中毫无焦距地停留了片刻,又无力地阖上。他的嘴唇翕动了一下,吐出几个含糊的音节,阿黄把耳朵凑过去,只听到破碎的、带着痰音的呢喃:“……水……”

水!阿黄立刻抬起头。它跳下床,跑到桌子边。桌上有个搪瓷缸子,里面还有小半缸子老李睡前喝剩的、已经冰凉的水。阿黄急得围着桌子转了两圈,它够不到。它试图用前爪去扒桌子腿,桌子摇晃了一下,缸子里的水晃出来一些。阿黄更急了,它看看床上的老李,又看看桌上的水,喉咙里发出焦躁的低吼。

忽然,它想起了什么,转身跑到门边,用前爪拼命扒拉着房门,发出“刺啦刺啦”的响声。它想出去,去找人,去找那个有时候会来、会给老李热水袋的陈奶奶。但门从外面闩上了,它打不开。阿黄更加用力地扒门,用头去撞,喉咙里的呜咽变成了绝望的哀嚎。

也许是它的动静太大,也许是冥冥中的感应。对门的陈奶奶本就因为风声和隐约的咳嗽声睡得不安稳,此刻被这持续不断的扒门声和哀嚎惊醒了。她披上棉袄,拿着手电筒,疑惑地打开门,光束照过来,正看到阿黄在疯狂地扒拉着老李家的门,嘴里发出凄厉的叫声。

“阿黄?怎么了?”  陈奶奶心里一紧,赶紧走过来。阿黄看到她,像看到了救星,立刻扑到她脚边,咬住她的裤腿,拼命往老李的房门方向拽,一边拽,一边回头对她发出急促的、带着哭腔的呜咽。

陈奶奶意识到不对,用力拍打老李的房门:“老李哥!老李哥!你没事吧?开开门!”

屋里没有任何回应,只有阿黄更加凄厉的哀嚎。

陈奶奶急了,也顾不上许多,用力撞了几下门,老旧的门闩并不十分牢固,竟然被她撞开了。手电筒的光束照进漆黑的屋子,落在床上。只见老李面色潮红,双目紧闭,嘴唇干裂,被子被蹬开了一角,露出里面单薄的汗衫。阿黄早已抢先冲了进去,跳上床,焦急地围着老李打转,用舌头舔他的脸。

陈奶奶摸了一下老李的额头,烫得吓人。她心里咯噔一下,赶紧转身跑出去,敲响了隔壁几户人家的门。

一阵忙乱。有人去叫了住在巷子口的赤脚医生,有人帮忙烧热水,有人找来了退烧药。小小的屋子里挤进了好几个人,手电筒、煤油灯的光晃来晃去,人声嘈杂。阿黄被这突如其来的状况吓住了,但它不肯离开老李身边,只是警惕地站在床尾,冲着靠近的陌生人发出低吼,露出牙齿,直到陈奶奶呵斥它:“阿黄,别叫!是来帮老李的!”  它才稍微安静下来,但依旧紧绷着身体,喉咙里发出威胁的呼噜声,眼睛死死盯着每一个靠近老李的人。

赤脚医生来了,给老李量了体温,听了心肺,摇摇头:“烧得太高了,肺炎怕是跑不了。我这儿只有点退烧药,得赶紧送医院。”

“医院……”  陈奶奶看着昏迷不醒的老李,又看看缩在床角、因为害怕和寒冷微微发抖的阿黄,一跺脚,“我去借板车!你们帮忙把老李裹厚实点!”

又是一阵忙碌。人们七手八脚地用厚厚的棉被把老李裹起来,抬上借来的板车。阿黄亦步亦趋地跟着,看到人们要把老李抬走,它急得扑上去,想咬住被子不让走,被陈奶奶一把抱住:“阿黄!听话!老李要去看病!你好好看家!”

阿黄听不懂“看病”,它只知道这些人要把老李带走。它挣扎着,哀嚎着,看着板车被推着,吱呀吱呀地消失在飘着雪粒的、漆黑的小巷尽头。它想追上去,但陈奶奶死死抱着它,门也被关上了。它被独自留在了冰冷、黑暗、空荡荡的屋里。

它扑到门上,用爪子拼命挠着门板,发出刺耳的声音,喉咙里发出凄厉的、拉长了调的嚎叫,一声又一声,在寂静的冬夜里,传出很远,很远。

没有人回来。只有风,卷着雪,一阵紧过一阵,扑打在门窗上,像是无数只冰冷的手在拍打。阿黄挠累了,叫哑了,终于颓然地从门上滑下来,趴在冰冷的地上。屋里还残留着老李的气息,药味,还有那些人带来的陌生气味。它把鼻子贴在地上,深深地嗅着,试图从中分辨出那熟悉的、让它安心的味道。

它慢慢爬起来,走到床边。床上空荡荡的,被子凌乱地堆着,还留着老李身体的形状和温度。阿黄跳上床,在那个凹陷的地方趴下来,把鼻子埋进还带着老李体温和气味的被褥里,身体因为寒冷和恐惧,微微颤抖着。

窗外的雪,不知何时,下得大了。一片一片,静静地,覆盖了院子的地面,覆盖了光秃秃的槐树枝桠,也覆盖了板车留下的、那两道很快就消失不见的辙印。

屋里,没有炉火,没有灯光,只有无边的黑暗和寒冷。阿黄紧紧蜷缩在残留着老李气息的被窝里,耳朵却依旧竖着,听着门外的每一点动静。它在等,等那熟悉的、蹒跚的脚步声,等那沙哑的咳嗽声,等那一声带着疲惫和温柔的呼唤——“阿黄”。

雪,无声地落着,将这个寒冷的世界,一点点染白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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